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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自以为是的皇太子殿下,会泣血还是号丧?还有他油尽灯枯的爹,临死还能瞑目吗? 好绝望。好精彩的绝望。段藏青甚至开始期待死亡。 这支梁军里很大部分是他几乎歼灭的营队的残部,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搞善待战俘那一套。段藏青被他们安置在牲口群里,和备用的战马、备食的牛羊一块,用掺铜丝的绳索拴在木桩上。夏夜溽热,蚊蝇嗡鸣,禽畜皮毛和粪便的味道形成热浪,人放在其中别说呼吸,只怕要闷晕过去。 段藏青闭目养神时,听见扑通两下,继而是冲自己响起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两个梁兵扑倒在地,看样是被人打中后颈。秦寄向他走来,手里牵着他的女儿。 段藏青眼睛亮了,温柔道:“阿豹,来。” 段元豹顺从地走向他,像寻常一样从他身边坐下,缩在他胸膛前。但段藏青被捆缚的双手无法拥抱她。 秦寄在他面前蹲下,从胸前掏出一块热乎的糍粑,剥开喂给他。又拧开腰间酒囊,递到他嘴边。是甜美滚烫的马奶酒。 段藏青没多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大口吃喝起来。接受他的食物,似乎也是一种态度。 秦寄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许久,说:“我知道你害过我。” 段藏青牙齿一顿。 秦寄继续说:“但害我和杀我不一样,从小就有很多人想杀我。我知道你没有。舅舅。”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在段藏青放缓的咀嚼声里,似乎在陈述另一个人的故事:“我知道你想控制我,也不是全心对我好,但你对我好。比娘还要好。这个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 段藏青坚硬的嘴唇线条抿动一下,却被打断了。秦寄向前递酒囊,问:“还喝吗?” 段藏青摇摇头,说:“好酒。是家里的味儿。” “我看阿娘酿过几次。”秦寄摇摇酒囊,一股涩香从囊口跑出来。他突然问:“我和你们之前的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吗?” 段藏青不语,眼眶处泛起柔润的水光。 秦寄站起来,把剩下的酒仰头吃掉,用极轻微的声音哨了一下。是最本初的关系里,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呼唤。 应和之声远远响起。 一匹骏马脚步轻捷地向他跑来。 秦寄抚摸马鬃,将段元豹抱上马背后,他脚步一转,再次向段藏青走过来。
第156章 新波旧澜惊夜长 梁军采用以牙还牙的方式,像西琼对待大梁战俘一样,给他们加戴镣铐,再圈围牛羊般把他们围在一处。 审讯则在相隔不远的帐篷里进行,由士兵把人一个一个带进来。萧玠赶到帐篷前,正听到帐中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打帐的手在半空一滞,还是把帐帘掀开。 负责审讯的是赵荔城的副将鲁成器。赵荔城奉旨吸收了一批西夔营干将入火炮营,鲁成器正在其中。他是老将鲁二的儿子,年纪虽轻,却早立战功,刑狱锻炼更有一手。闻声见萧玠来,他忙退至一侧,问:“殿下怎么来了?” 帐篷已经颜色污浊,新鲜的血液覆盖干涸的血块,招引蝇虫嗡鸣。一旁挂一盏油灯,灯下摆一张老虎凳,那人已经跌在凳下,浑身血肉模糊。 萧玠问:“他是什么身份?” 鲁成器道:“此贼名叫庞公林,是段藏青麾下的左骑将军,咱们多少兄弟惨死于他手中!中郎将赵将军,就是被此贼开膛破肚,还有西夔的孙校尉,叫他吊在城头活剥以恐吓我军。他还把孙校尉的肉分与人啖,煮了肉羹给陛下送来!说梁皇帝少年齿壮,犹能食人,未知今日能啖几何?一饭三遗矢否?” 萧玠脸上没有明显波动,问:“舌头还好?” 鲁成器道:“留待殿下审问。手爪子也没断,有要核对的文书字迹,一样使得。” 萧玠点点头,“泼醒他。” 鲁成器叫人抬来水桶泼去,庞公林惨叫一声,醒转过来。 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看见萧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犹见怒色,竭力要往前扑去,被鲁成器一手拧在地上。萧玠从他面前蹲下,道:“段藏青手里还有一支影子军队,如今行迹不明。你若告诉我,我能减轻你的苦楚。” 如果目光成箭,庞公林那只完好的眼睛已经将萧玠射得三刀六洞。他一口血唾吐在萧玠脸上,骂道:“姓萧的野种,也配问我!” 萧玠抬袖拭去,并无愠色,道:“庞将军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玉升元年潮州围城,你便在段藏青麾下。奉皇十三年至十七年,西南边镇屡受匪寇侵扰,也是你乔装闯入城关,烧杀淫掠难以计数。奉皇二十二年,樾州城内趁火打劫的狼兵队伍,也有半数是你的直系。二十三年,也是你率先屠杀平民,奸淫妇女至百数,更别说虐杀多少大梁将士。恶贯满盈至此,庞将军这时候铁骨铮铮,要做好汉了。” 他直身站起,对鲁成器道:“在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无须多费力气。我听说庞公林上阵父子兵。” 庞公林神色巨变,呜呜骂道:“你这个畜生!你要做什么!” 鲁成器会意,已经叫人提他的儿子庞玉树来。萧玠道:“我听闻红芝口一战,你们在前巧设圈套引陛下深入,陛下驻兵不出,你便奉段氏姐弟之命,派人终日对我诅咒谩骂,其言污浊歹毒难以入耳。更有甚者,四散我的春宫入梁军营地,要激陛下怒而出战。但从红芝口战报看,你们未能得逞吧。” 萧玠看向他,“庞将军,你知道用别人的儿子来杀他的父亲,怎么就不能容忍我动你的儿子?” 庞玉树已经被拖入帐中,一见其父惨状,当即痛哭不已。 萧玠冷眼看着,道:“鲁将军,砍下他一根手指。” 鲁成器手起刀落,一道惨叫后,有什么在鲜血里骨碌碌滚动。 庞公林喉中发出一阵痛喝,萧玠置若罔闻,“他怎么对待的我们的人,如法炮制吧。” 又是一声哀嚎。 萧玠浑身起一层栗。他以为愤怒和血仇能让他克制恻隐,但还是不能。这种根植于人性的哀悯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当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为什么要对禽兽恻隐?他们虐杀梁军屠戮平民奸淫妇女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吗?这样违背人性同类相残的行止,真的有人能以此为乐吗? 萧玠立在阴影里,面对这一惨剧,像个麻木的鬼魂。不知过了多久,庞公林终于哀叫一声:“我说!我说!别动我儿子,放开我儿子!我说!” 两行泪水从萧玠脸上流下。他平静掩去,重新走到灯下,看到瘫软在地如同烂肉的庞玉树的身体。 庞公林脸埋在儿子颈侧,许久,才从牙关挤出一句:“影子没有一个固定驻地。他们在西琼,只是一个本营。像从前你们王云楠手里、虞山铖手里的影子,就是分散出的一支。” 萧玠问:“这些影子队伍,都是出自段映蓝姐弟之手?” 庞公林沉默一会,道:“是合作。培植影子,需要改变根骨,就要用药。但很多药,中原弄不到。” 萧玠说:“罂粟。” 庞公林道:“是,你问我影子去哪。我也不清楚。他们的主人不是只有我们宗主一个。你如果想查,就查查阿芙蓉流通。这是个大交易,经常出动影子走动。” 萧玠问:“上次交易是什么时候?” 庞公林深喘口气:“小规模流通一直都有,大型的……就是奉皇十八年,运往南秦的那一遭。” 萧玠眼皮一跳。 他浑身每块肌肉都有冲上去拎起庞公林的冲动,但被萧玠强行控制住。 冷静。萧玠想,越是要紧关头越要理智。 奉皇十八年,南秦的确发生了一桩大事。 萧玠深吸口气,问:“这件事,和当年秦少公的废立风波有什么关系?” 庞公林独目里闪过一缕讶异,深吸口气:“放过我儿子。” 萧玠道:“要看你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庞公林道:“秦寄当年险些被废,因为他背弃光明宗,在众目睽睽下打碎光明神像。你们的关系,我多少知道。你血洗柳州背弃光明教,我原以为是他以此声援你,后来才回过味来……宗主和南秦交易的事,他可能看出了苗头。” 萧玠问:“你们和南秦的‘什么人’交易?” 庞公林摇头,“此人行踪隐秘,并不常往,每每来时,都是影子引入、由宗主亲自接见,我们没碰过面。” “但你见过他。”萧玠道,“那你该知道,‘他’是男是女。” “男人。”庞公林道,确切说,“是个少年人。” 萧玠颔首,“你们如何交易的?” 庞公林道:“梁太子应该知道南秦的换衣节。” 萧玠道:“每隔一旬,为神妆新。” “奉皇十八年就到了时候。当年三月,要为光明神铸造全新铜像。”庞公林道,“但梁秦断交后,南秦铜源紧缩,每年还要铸造大量厌胜钱币,本就捉襟见肘,压根拿不出这么多的精铜铸像。”庞公林清了清喉中血痰,“所以,秦公把这件事交给了秦温吉。而秦温吉找了路子,在外铸像。” 萧玠太阳穴砰地一响。 “你的意思是,秦温吉和段映蓝内外勾结,把阿芙蓉藏进铜像里流通进去。” “细节我不清楚……我当时只负责找阿芙蓉的门路。这批阿芙蓉……还是你们的底子货。当时西琼的罂粟尚未成熟,你又血洗柳州,虞山铖手里的黑膏亟待抛售,正好到了我们手中。但我能确定,这批货确实趁换衣节传进南秦。” 萧玠道:“所以这件事,秦寄也知道。” 庞公林咳嗽了一会,“我不清楚他知道多少……从秦公的反应看,这件事没有捅到他跟前,不然他早该大举清算了。秦寄如果知道真相,也没有隐瞒背锅的道理。所以我猜,他只知道有一群人往南秦运货,但不知道到底是由谁经手。” 萧玠道:“他不知道是西琼主使——那他怎么查到的这件事?” 庞公林断断续续道:“估计不是在南边,而是在北边。我倒阿芙蓉往柳州和长安都走过。他那段时间神出鬼没,往长安跑过好几趟,说不定真是碰巧……总之,他知道了部分计划,在节典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下砸毁了光明像。” 萧玠道:“可阿芙蓉没在铜像里。” 庞公林道:“在哪里我不知道。” 萧玠没有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今时今日,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帐中一静,蝇虫哄闹声清晰如雷,血汗味热烘烘地挤满人体每个孔窍,压得几乎难以呼吸。鲁成器身上也黏了层汗,转头去看萧玠,发现萧玠的脸像新刮的泥灰一样苍白平静。 萧玠看了庞公林一会,继续说:“所以,秦寄就这么暴露了。他这一行动,无疑告诉你们,这场阴谋甚至更致命的东西,被一个孩子发现了。你们怕他追查下去,把西琼的算计付诸一炬。所以你们缔造了一次渎神审判。你们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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