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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寄说:“不。” 话音落地时,秦灼一个响雷般快步冲进来。这是秦寄在萧玠雨夜到来后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神情。 秦灼代他答:“他认。” 秦寄叫道:“不!” 没被三个武士按在地上的秦寄,被秦灼一脚踹倒了。紧接他扑通跪在秦寄身边,对大宗伯说:“臣是其君,更是其父,子民之过皆咎于我身。孽子重罪,我愿替他服刑。” 被称作大宗伯的少年未置可否。 这似乎是给秦灼一个表心迹的机会。秦灼二话不说,抄起那把作为渎神凶器的虎头匕首,就要割向手腕。 秦寄无法容忍。如果他的生命来自秦灼腹部的第三道伤疤,那他怎么能让秦灼的身体再遭受伤痕? 他居然在三个人按压下夺下那把匕首,鲜血淋漓溅落,滋润大地但绝不滋润神明嘴唇。 秦寄叫道:“我不服!” 大宗伯净如琉璃的眼睛凝向他,“不服什么?” “我不服你们的祭祀,你们的审判。”秦寄在这里,终于用了“你们”。 他挣开身上六只手掌,像挣开五指山一样一下子站起来,“我不服但有违逆就降罪侮辱,我不服借神名头冠冕堂皇地私刑杀人,我不服一个喝血吃肉的邪神!” 秦灼身体战栗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胡说什么?” 秦寄掉头,“不是吗?你是怎么怀上的萧玠?据说萧玠是八个月出生,那你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他?五月初五吗?” 秦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秦寄整颗头颅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仍死死盯着秦灼的脸。 那年五月初五你和萧恒祭天地拜高堂,洞房花烛不是理所应当?凭什么一个神像夫妻离散的故事就让人不做夫妻,凭什么睡一觉就降这种奇耻大辱把人变得不男不女?你敢说萧玠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肚子里剖出来的儿子吗? 全部恶毒的话语,没有通过嘴巴,仅经双眼就溅射而出。秦灼不再看他,麻木道:“养不教,父之过。” 他也不看秦灼,说:“他生了我,但代不了我。” 我不认罪,我不认错。 除非你认我的生命就是一个错误。 除非你认我的出生就是一桩罪过。 既如此,你又何来真正虔诚? 你若虔诚,就要改错。 你要改错,为什么没有杀死我? 秦灼动用世俗君主的权力,为秦寄争取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如果能证明秦寄言辞属实,或秦寄认罪听谛,刑罚皆能减轻。 听谛是光明宗最虔诚的供奉方式,食不可饱,衣不可暖,行不可乘车,每日以血抄经,苦修至死,终身不婚。 南秦不可能有一个不婚的君主,留给秦寄的只有证明清白一条路。 但秦寄知道,死路一眼望到头。 七天之内,他不允许进食。至第四天,断绝饮水。空乏其身才是对神灵最好的献祭。秦寄知道试刀口决堤让他在劫难逃。 也不想逃。 满殿灯烛耀如火炬,满墙牌位高如宝塔,他就以一个无礼至极的箕踞姿势坐在光明神像之前,渺小无比,宛如一粒红身蚂蚁。长达两丈的黑底宝幡在他身侧舞动,上面篆字密密,是手抄的金色祝福,打在脸上像耳光的余韵。那巴掌不算痛,但真疼。 第七日中午,他要了一篮蜡纸。大宗伯了然,允许他依照南秦习俗,完成对自己生命的告别仪式。 秦寄没叠两朵,又来了秦灼。 短短七日,秦灼看上去像度过七年。父子两个对望片刻,都没有责问的意思。 秦灼问大宗伯:“他认罪吗?” 大宗伯说:“不。” 秦灼点点头,“容我们父子两个说会话吧。” 作为南秦君主,他还是有这点权力。大宗伯退去,殿门合拢,内部构成一个奇幻的伦理血缘结构。宗教和血缘的一双父子,两个有罪又其罪何为的人。 秦灼看到那只篮子,把它放远了,将自己的篮子拿过来,里面都是秦寄素日爱吃的食物。 秦寄说:“你知道我不爱吃乳品。” 秦灼说:“是。只是你早产,小时候骨头很脆,多吃乳品能好些。” 秦寄看了他一会,说:“我不认罪。” 秦灼道:“不认就不认。” 秦寄有些惊讶,他表达惊讶的方式是一瞬不瞬地看秦灼。秦灼笑了一下,伸出双手从头顶往下抚摸他的脸,又继续往下摸过他的手臂、身体到脚背,说:“你刚出生我总以为养不活你,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接着秦灼换了语气,郑重嘱咐他:“明天上午,你姑姑会来接你去我宫里,你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如果晌午之后,她把我的王玺给你,你就立刻去金河边,你姑父和你老师会拥立你成为南秦的新君。不管你对光明宗有什么意见,全部等到你继位之后再做打算。你说的阿芙蓉的事,我已经在着手调查了,这件事会有人配合你继续查下去。” 他顿了顿,“如果我能回来,一切就解决了,但我会先废掉你,让你去给列祖列宗守陵,那里有你老师照看你。等再过两年事态平息,会有一桩神迹出现,我会顺应天意,再次册立你。” 秦寄明白了,“你还是想替我。” 秦灼说:“如果我只是你的父亲,可能真的会舍弃你。一哆嗦和一块肉还是不一样的。” 秦寄沉默片刻,问:“你恨他吗?” 秦灼叹口气:“你都这么大了。” 秦寄又问:“你恨我吗?” 秦灼看着他,说:“对不起,叫你这么想,是我的失职。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今天我想告诉你,你是我一段时间活下去的全部力气。不是我给你的命,是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最感谢的孩子。我知道你一直很懂事。” 秦寄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想,你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力气,一直是。 他抬手摸了摸秦灼鬓角,他想传闻中那不让美人的绿鬓居然也生了白发。他生育自己的时候就不再年轻,自己和他斗气的时候,他已经老了。 秦寄想着,把手落到秦灼后颈,打昏了他。 人道生子鬼门关。如果你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险些一死,我怎么可能让你为我再死一次? 他抱住秦灼,将父亲缓缓放在蒲团上,将那把虎头匕首别到腰后。 秦寄问:“明天,你会为我叠纸花吗?” 他当然也不要秦灼回答。 在被带离神祠前,秦寄为自己叠完了一篮纸花。不管秦灼会放掉它、留下它,还是丢掉它。 * 第八日,清晨,乌云退散,金阳开道。 秦史将代后世子孙铭记,未来的武公秦寄曾作为献祭羔羊踏足金河。试刀口决堤之后展露出毁容老妇的面孔,河水在见到秦寄时立即汹涌,控诉他才是导致天灾的祸凶。 秦寄在这里迎来他前所未有的万众瞩目时刻。 他在人群中看到姑父和老师,在看到他的一瞬,他们脸上闪现惊异惶恐。 计划被打乱了。这个要被解救的牺牲才是最大的变数。 牺牲秦寄走到岸边,仰望对岸祭台。大宗伯飘浮其上宛如白云。他转头看向宰割者,是宗祠的一名年轻宗伯。 秦寄无数次宰割过羔羊,匕首割断血脉时那些牲畜眼中闪动金黄的宝石光。那时愚蠢的人类秦寄尚未读懂其中诅咒。它们诅咒一切刽子手皆被解剖。现在果然轮到秦寄做羔羊。 他的四只手脚被迅速割开,血液绽放,滴成河面红莲,攀成衣上藤条。宗伯将沙漏倒放,献祭开始,惩罚开始,赐福开始,一切生灵的审判开始。秦寄转身,踏入今时今日只他一人可以涉足的河流。他没有站立,他躺下。身下充水肿胀的太阳将白衣肿胀的他包裹,像一只膨胀的金色子宫把一枚苍白胚胎包裹。他飘浮在水里的太阳里,像一个鱼鳔,也像一堆泡沫。金河的血液在他耳边流动,他的血液和金河交融。他躺在水中日看天上日,在金色绽放的光圈尽头看到了他无数面目模糊的祖宗。 我生命的源头一切的初始,你们是要拯救我还是杀死我。 如果拯救我何必处罚我,如果杀死我何必生育我。 如果由我杀尔等,今时今日何为我。 他们盯着秦寄秦寄盯着他们。他们不说话秦寄不说话。他把河水温暖浸红,也把河水污染净化。血色充盈的金河簇拥着苍白一片的他。他破裂的血管开出朵朵白莲花。莲花开落秦寄漂浮。人群嗡动如蝶飞舞。河水血补秦寄血枯。太阳中诸神诸祖酣畅餍足。放血飨神剔骨还父。 还你性命,还你血肉。 买我仇恨,买我自由。 买我再生之后弑君弑神的刀剑。 买我血缘之外一切血缘的源头。 买我是福是祸自择坟墓。 买我父来生来世不做我母。 买我生则弑神成神。 买我死彼断子绝孙。 买神我彼此同归于尽玉石共焚。 尚飨,尚飨,诸祖并听,诸神同临。 流沙开始,秦寄死去。流沙停止,秦寄活来。旧的秦寄沉于河底,新的秦寄冉冉升起。秦寄踏出河水,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战胜金河祭的活人。 一直守望的秦华阳喊道:“秦寄成活,父母息怒!神明免其罪责,大宗伯,今当免其罪责!” 祭台上,面目模糊的大宗伯颔首。 钟声响起,仪式结束。 秦寄甩开秦华阳,自己拽过纱布包扎手脚。秦华阳长舒一口气,“好在顺利结束了。舅舅呢,怎么你自己来了?” 秦寄不答,手指去抚摸托盘中的服装。 换衣节已至,秦寄献祭后,诸神将于祭台妆新。新衣新服正安置在秦华阳身侧。 秦华阳一惊,叫道:“阿寄,众怒方息,你又要做什么。” 秦寄不说话,从中取出一双黄金耳环。太阳形状,艳丽过真正的太阳。 他把两个太阳穿在耳上。 人群沸腾。 南秦男者独娼妓穿耳。秦寄取此对神做出最大嘲讽。 巨大的哄闹里,秦寄掐指一哨,黑色骏马闯破人群奔至其前。他翻上马背,做出宣布,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秦寄光明水火不容。 我是无母而生的孽种。 我是血统纯正的叛徒。 我宣判你们有罪。 我誓死不会回头。
第162章 宛在水中央 秦寄活着度过金河祭,宣布背离光明宗。第二日,秦灼下旨将其放逐出境,但未废除其少公之位。 旨意传遍南秦大地的每一寸角落,即日起,少公秦寄变为浪子秦寄。 秦寄早已离去。 也无处可去。 他知道秦灼的目的是保护他,但再不会接纳他。他能保住的只有自己的命,若想秦寄回归,除非秦灼废除光明。这在南秦比改朝换代还要艰辛,约莫只有一个皇帝去废帝制才能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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