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也不能投奔西琼。他明白母舅爱护下的杀机。他们没有理由对自己好，但他们仍待自己好。这是恩情，需要记。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跑去西琼一趟，为和段元豹告别。 黄昏时分，晚霞涂抹山坡，女孩黧黑面庞泛起胭脂红色。秦寄候鸟一样降临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静悄悄地，谁都没有说话。 我离开之后，还有人为你摘金雀花吗？ 段元豹不懂他的哀愁，但他懂段元豹的爱。最单纯洁净的爱，超越人类之爱，近似自然之爱。他想他得到过这个此生也算无憾。 在离开西琼前夕，秦寄听到改变余生的一道号角。他在山林深处遇到狼潮。 训练有素的狼，俨如士兵的狼，能由人驱驰操纵的狼。 成为军队的狼。 他认识驱狼的首领，段映蓝麾下的得力干将。 秦寄识破狼，追踪狼，跟狼抵达一片战火未熄之地。很多年后他听闻一段白龙山遇狼的缘起，才了悟狼居然是他们的家庭的爱情图腾。原来这是冥冥之中命运之狼为他择定的归宿之地。 狼把萧玠再次带到秦寄面前。 两个不该出现在樾州的人，居然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重新会合了。时隔数年，萧玠变得坚韧无比也伤痕遍布。在那里，秦寄见识了他的雷霆手段和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收到郑绥来信时，萧玠脸上浸染尤胜蜜糖的甜蜜。秦寄隔帘静立许久，问一旁的官吏：“郑绥是谁。” 那个姓东方的地方官道：“是郑娘子的父亲。”又补充说：“听闻和殿下自小长大，情谊甚笃。” 自小长大。秦寄想，但和你一起长大的本该是我。 那个位置，本该是我。 秦寄意识到，自己的嫉妒对象从萧玠变成萧玠身旁之人。这是一件不妙的事。萧玠在他这里越来越重了。 为克服这一点，他训练自己继续讨厌萧玠。做到这件事轻而易举。 他讨厌萧玠笑，笑是对旁人。讨厌萧玠哭，哭是为旁人。讨厌萧玠心碎，这让他很不舒服。更讨厌萧玠屡屡强调，你是我弟弟。 你姓萧我姓秦，你和我是哪门子兄弟？但秦寄又知道，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和萧玠绝无关系。 这似乎是最最讨厌的事。 * 一个尘埃落定前的深夜，他路过萧玠帐子，听到里面的细碎响声。再一次，他看到睡梦中的萧玠，跟之前数次截然不同。他终于意识到，萧玠有一副被情卝欲.浸卝润过的身躯，在月光弥漫处，比他姐姐更像圣女。他目光滑过萧玠全身，脱离衣衫的每寸肌肤光芒闪烁。夜深人静，萧玠沉沦梦境。一个属于春夜的梦。秦寄知道他梦到的是谁。 一股怒火从秦寄身体里燃烧起来。他回到帐子，发现变化，并没有用冷水虐待自己。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和双手的迅速活动配合，如同泄愤。十四岁的那个夜晚，他模糊的梦境中人脸孔在此刻清晰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早该如此。 这夜秦寄大彻大悟，如坠冰窟。 就算郑绥死掉，萧玠身边可以是任何人，也绝不会有自己的位置。 然后郑绥死掉了。 萧玠疯了。 怎么可能不疯？不同于沈娑婆的精心诱骗和虞闻道的中道短折，郑绥是他最初喜欢，又慢慢体会喜欢、懂得喜欢、接受喜欢、认定喜欢的一个人。这个人一直等待他，陪伴他，哪怕沈虞之死后萧玠把自己重新封闭，郑绥居然还能用短短几年治好他，让他知道我还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我们会有大好余生。 然后没有然后。 将军百战未死，死于一场荒谬的复仇。 萧玠无法接受。他怎么可能接受？于是他发疯，他要冥婚，他甚至再次产生滑向死亡的念头。 郑绥死后的每个夜晚，秦寄都乌鸦一样在那棵枯梨树上踞守观察。萧玠梦幻中的脸在月下白光闪闪，怀中神主又把他染成淡青，他就这么飘飘悠悠如同鬼魂地如约而至，打开那口黑棺，把自己收殓进去。秦寄听到棺盖落定后萧玠湿润的声音流出缝隙，那只黑棺像艘黑船在夜晚的水流里摇曳不已。萧玠的味道四散而出，凄苦如清晨将晞的朝露。他为郑绥施布的露水无法穿越阴阳之界，只能尽数洒落在充当梨树枯叶的秦寄身上，神圣地，像一场甘霖。 一时间，太子殉情的流言如苔藓遍滋大梁宫的每一块砖石。殉情二字，所有人都震惊于殉，但秦寄知道，实则重在于情。 萧玠并不想死。 只是想他。 秦寄想，很好，只要不是想死，一切都有办法。 秦寄的办法是把萧玠钉在棺材里，以刺激他的求生欲。他掐着时间，把萧玠释放出棺盖，也把萧玠的那股爱情的烟雾释放出来。渡气时那烟气从萧玠嘴里跑到他嘴里，一团诅咒一样无可避免地从他身体里沁下烙印。秦寄此生此世无法忘记那种酸苦气息，他想他这个险些道渴而死的人就是在这时候走到萧玠爱情的苦桃树下的，他咬掉萧玠虫害的果实也滋润了自己几近渴死的生命。谁能说清这个瞬间是谁拯救了谁呢？ 结合接下来的事，秦寄一度不知道是不是该后悔让萧玠好起来。他救下这个人，这个人却重创了他的家庭，让秦寄十五六年的生命重新变成一地瓦砾一场噩梦。但同时，萧玠又为他虚构了另一个类家庭环境，这种不兄不弟同床异梦的土壤滋养了秦寄的邪花疯长怒放。每个夜晚，萧玠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留给他环缩的脊骨轮廓和头发下露出的一段颈线，鲜白的肉卝体气味把秦寄全然浸泡。 这段时间，秦寄把他的曲折情史探索完毕。他发现三棵树在萧玠爱情里留下碑石般的痕迹，他亲手刨掉那棵枯死的梨树，又拼命要救一株凋零的枇杷，这两株树木间留有一个掘好的树坑，里面或许种下也埋葬一颗被暴雨涝死的芽种。属于虞闻道的会是什么树呢？ 秦寄听着枕畔萧玠微弱的呼吸，想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掐死你，你又给了那三棵树三个人多少时机？ 他知道萧玠的毫不设防是有恃无恐，他们都明白他们或许两败俱伤但谁都不会杀死对方。哪怕萧玠作为刽子手杀死他娘。 娘。一个虚拟概念和虚假的真实形象。秦寄知道自己要去见占据他娘这个位置的段映蓝，但见到他后会怎么做，他的确不知道。 他想说我知道你想杀死我，早在这个故事里我最初亮相的时刻，金河边被我割下的人头就是你的杀手。那时你知道我见过我姐姐，怕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让她遭受不测。我没有忘记，但我不会恨你，我会像守护骨肉兄姐一样守护你的女儿，把她交给我你放心。 他想问我和西琼这条虚假血缘里有没有真实的东西，你把我当影子训练时是不是真的痛恨，你为我唱歌补衣又有没有真的怜惜？ 但萧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用胸口暖醒的毒蛇，给了他致命一击。 秦寄想哪怕你杀了我娘我也不会杀死你，但，你不是没有父亲。 那个真正的凶手，整个惨剧的始作俑者，他为什么还没死？ 除却秦灼之外，秦寄没有其他君父，刺杀萧恒是伟大刺客的正义复仇。显而易见萧玠会成为他拔出匕首的最大阻碍，但没关系，萧恒之死的可能又会化作刺向萧玠的另一把利器。 你无法无天地来杀我，仗着我不会杀死你，凭什么我不能诛一下你的心？ 不出意料，被用萧恒威胁的萧玠像一条被拿住七寸的蛇，任杀任剐无从招架。秦寄想你也有软肋啊萧玠，你的软肋果然是他，居然是他，凭什么是他？那我父亲这些年的痛苦孤零算什么，从他肚子里挖出来的你算什么，像一团污垢一样被遮掩隐瞒的我算什么？ 秦寄被愤怒溢满了。他要报复，他要不择手段穷凶极恶地报复。他给萧玠用了剂量精准的落魄香，这是一种折磨，但不会真正损伤身体。他要萧玠痛哭流涕地跪在脚下认罪俯首。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只是秦寄忘记了，萧玠并非束手就擒的猎物，而是等待时机的毒蛇。 萧玠察觉了他的行动，居然主动发病再度跳井。这彻彻底底批了秦寄的逆鳞。 你是我治好的一块病，你凭什么越过我决定去死？ 要惩罚，要压制，要羞辱。萧玠湿透的肉卝体光芒射入秦寄眼中，激发了他的灵光。他用报复的形式把心里那棵毒花连根挖起扔到萧玠脸上。 萧玠痛苦，他就幸福。哪怕那幸福也血淋淋。 萧玠如约把血淋淋的幸福带给他。秦寄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个夜晚萧玠献祭一样抵达他的床铺，秦寄意外地恼羞成怒了。他一只手握住萧玠时萧玠声音弥漫，他想咬烂萧玠嘴唇最后只捏紫萧玠手腕。所有人说这是比萧恒还要狠硬的铁打的手腕，但在他手底下连床帐都抓不住。他想起此前听过萧玠许多传闻，有人说他慈悲有人说他狠毒，有人说他是罗刹有人说他是菩萨，有人说他优柔寡断有人说他雷厉风行，有人说他多情也有人说他无情。但此时此刻他都不是，他就是一块沉湎肉卝欲的普通的肉，一个挣扎人卝欲的有罪的人。有人说他的声音像纶音有人说他的声音像佛旨，但秦寄知道此时此刻萧玠嘴里只能发出那串藕丝般粘连水波般颤抖的，要断不断的呻吟。 如果萧玠爱他，那萧玠会得到他的爱皆大欢喜。如果不爱，那他就进行了一场精妙绝伦别开生面的凌迟般的复仇。那么萧玠最好爱他，如果他想他们两个都好过一些。但他知道萧玠死不会爱。所以这次复仇究竟是谁把剑捅向谁呢？ 此后，萧玠不再强留他，反而迫不及待推他离开，以至于使团队伍的异样都没有察觉。秦寄决定追查到底，并抱有失败赴死的决心。那这次告别或许是一场生离死别。仇人不像仇人亲人不像亲人的他们，或许能像陌生人一样好好坐一夜。 但萧玠不肯。 萧玠问他什么时候，秦寄尝试溯源时发现答案早在他们的爱恨流沙里模糊不清。他不会告诉萧玠，从他十四岁的第一次起，萧玠就是他唯一的幻想对象。玉陷园滋养了无数春.梦也没能在那个夜晚放过他。那自己和那些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寄终于弄清楚，他的爱欲是头食腐动物。他想萧玠或许是他的爱。他在等爱死掉，烂掉，才敢吃掉。 那还是放过吧。 但萧玠不肯放过他。 段藏青有以死为段映蓝复仇的决心，也不相信任何一个部下会在他死后奉立自己痴傻的女儿。所以他做主，把段元豹嫁给秦寄。 秦寄没有多解释，他接受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婚礼只是一个仪式，此后段元豹还是他姐姐，就算他死也会让段元豹余生周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6 首页 上一页 199 200 201 202 203 20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