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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帐篷已被打起,秦文治听到外面巡逻军队的跑踏声和沙沙雨声。地震之后的雨水往往是瘟疫的使者。真正的灾难尚未来临。 钻进帐篷的是牧城侯的线人,怕雨汽过人,并不站得太近,只抱拳回禀:“苏廷尉和裴中丞似乎要召集百官,政君的确领兵去城外灾区了,暂时看不出有兵变的架势。只是那中原人……” 牧城侯问:“尉迟松如何?” “他去了光明台废址,又转去灵堂……” “他一个人?” “一个人。”线人道,“属下来时,尉迟已经离了灵堂,看方向,要去神祠。” *** 风雨随开门声冲入神祠,满殿烛光乍一摇曳。大宗伯郑挽青仍跪于蒲团,诵光明经。 尉迟松踏入神祠,仰望那座尊贵无匹的光明大像。灾难后的雨声冲刷人世,又汇入诵经声化作溪水涓涓流淌。尉迟松从不信宗教鬼神之说但,这一刻的无声有声交相辉映让他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对虚无之灵无上虔诚。 郑挽青诵毕,并未起身,开口道:“门下不是站立之处,请贵客举步。” 尉迟松抬步入内,问:“敢问典故。” 郑挽青道:“南秦初创,一片混沌。金河神为使万物生发,冒大不韪离间父母。五月十五,母神隐遁,父神为寻妻割开眼睛,自此人世诞生光明。据说河神不敢直视神光,便立于门下,避视以挑唆。门下之客即为叛逆,贵客还是避过为妙。” 尉迟松道:“我不信教,说不着叛与不叛。” 郑挽青未怒,反而笑意淡淡,“那贵客冒雨夜访,不为瞻仰神明,是为我而来。” 尉迟松道:“我听闻南秦有两不葬,不知真假,请大宗伯指教。” 郑挽青道:“贵客但讲无妨。” 尉迟松道:“异乡不葬,逾期不葬。在南秦,旬日不葬则灵魂不安,往生困难。尉迟松问,你们什么时候为秦公发丧。” 郑挽青道:“尘埃落定之时。” 尉迟松看他一会,道:“原来死去的君父就不是君父了。还是说,南秦的君父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偶人?” 郑挽青终于看向他,脸上依旧不兴波澜,“贵客慎言。明经云:血胤不继,社稷不稳,为生民计,万事从宜。贵客应当明白‘宜’在何处。继立诸事由我代议,你不该私下见我。” 尉迟松默然片刻,问:“殿下让我代问,你们要给秦公议一个什么谥号?” 郑挽青挽袖,蘸取案上清茶,在地砖上写下一个篆字。 尉迟松表情没有变化,但又像变了。 郑挽青道:“梁太子与光明有缘,只可惜。” 尉迟松不置可否,道:“太子有令,若再见足下,命我再谢当年医治活命之恩。” 他向郑挽青一揖及地,不再多言,转身迈出祠庙,重新走进雨里。 郑挽青继续诵经,地上水迹吸饱他的祝祷声,又渐渐干涸,像每个美丽的符文。 *** 第二日朝阳初升时,所有人齐聚灵堂。 香烛烟气缭绕处,一尊光明神小木像若隐若现。木像跟前摆放秦灼棺椁,棺身纹饰的金色火焰纹既像超度也像厌胜。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一生传奇波澜壮阔的男人就这么蜷缩在一只铁皮盒子里了,甚至连死亡也成为政治斗争的一个链环,一头拴着王位,另一头从行踪不明的秦寄腰间松脱,悬在众人眼前,发出风铃般诱人的叮铃声。 光明台的一众宫人也领到此处,哪怕面对宗教首领,也难免低低啜泣。 郑挽青问:“大王罹难当夜,光明台共有几名宫人?” 为首的大宫女云萝道:“共六名,妾和阿胭守夜,另有四名侍卫负责徼巡。” “你们在内殿外殿?” “妾等不在殿内,在一旁庑房。” 郑挽青蹙眉,“这不符宫规。” 云萝觑一眼秦温吉,立即垂首道:“这个月大王腿疾复发,难以下榻,传召政君及丹灵侯侍疾。大王养病喜静,不欲人扰,不叫我们在内服侍。” 郑挽青问:“遣退你们的旨意,是大王亲自开口吗?” 云萝头低得更深:“是……政君代传。” 苏蟠在旁,闻之冷笑:“这样急着将大王架空,政君司马昭之心,还需路人辩驳吗?” 秦温吉转眸看他,手刚按住刀柄,郑挽青已呵斥:“苏廷尉,你逾矩了。” 苏蟠对秦温吉态度傲慢,却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宗伯十分恭敬,欠身拱手道:“在下一时义愤,还请大宗伯见谅。” 郑挽青重新问云萝:“光明台塌之日,政君丹灵侯俱不在殿?” 云萝摇头,“甘夫人诞辰将至,大王命政君奉夫人衣冠至金河祭台,政君前日便带车马离开了。丹灵侯在侍疾,但大王用药仔细,都是由丹灵侯亲自监看药署熬煎,再亲自取回。当时丹灵侯已去药署取药。” 郑挽青道:“也就是说,光明台塌之时,大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云萝扑通跪下,“妾死罪,但……确实如此,妾也是听命行事。” 郑挽青道:“既是听命,何来罪责?你请起,我还有话要问。就算你们在庑房,台塌时也当有所眼见。当时是什么情形?” 云萝道:“妾等感觉动静,匆忙往外跑,赶紧喊人往光明台去。结果妾等还没来得及跑上台阶,整座宫室……整座宫室就塌了。那么大根柱子拦腰折断……天哪,妾等实在闯不进去呀!” 这时候,旁观已久的尉迟松突然发问:“先塌的是柱子,不是墙体?” 云萝想了想,“是柱子,外头两根立柱先断掉,然后整个梁柱塌下来,更别说墙了。” 尉迟松眼神发寒,道:“不对。” 郑挽青也有些请教之意,“愿闻其详。” 尉迟松道:“光明台建筑以楠木为主,韧性极强,地动之时会弹性变形,减缓冲击。如果我所记不错,光明台采取的应该是抬梁式和穿斗式构架,立柱、横梁和屋顶交接处更有斗拱。” 他还没说完,苏蟠已嗤声打断:“寻常建筑模式罢了,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它牢固,至少比墙牢固。”尉迟松道,“这样大规模的建筑和精密的设计,所采取的榫卯零件不下万数。但凡是有经验的工匠,在安装榫卯时都会预留空隙,这就使得地动来临时,整座建筑能够借助这些空隙吸收地动冲力,通过扩散震动,把整个大的力削弱卸去。所以在大地动之后,经常见到建筑保留了基础的木质框架,但墙体已经坍圮的情况,像大梁允州的万佛塔、澄州的如意庙俱是如此。” 苏蟠仍不屑:“那是你们大梁墙体粗糙,光明台可是用上好白石料筑成,说固若铜铁也不为过。” “石料坚硬抗压,但不抗拉。苏廷尉高坐庙堂,不会真以为地动是上下挤压吧?”尉迟松道,“再好的石料也是石料,地动时极容易出现裂缝,绝对比不上木结构。而且很不巧,我昨晚闲来无事,去光明台看了看,发现立柱下的磉盘被动过手脚。” 裴儒望听迷糊了,“磉盘?” “也就是柱子下的石墩。”尉迟松道,“石墩顶部有空处,是为了和木柱下方的榫契合,叫海眼。但海眼处的榫结构被破坏了。还有,我找到了三根梁柱,截面都很整齐,只可能是人为切割而成。”* 他看向郑挽青,“此系人祸。弑君重罪非同小可,还望大宗伯明断。”
第165章 天眼证分明 尉迟松此言一出,灵堂瞬间安静。 证据凿凿,任不满如苏蟠,也不能再赤口白舌地争辩是天灾。如此一来,秦灼薨逝的性质完全变了。 本来他们推立秦文治,按照君主无嗣则宗子承祧的旧制就能顺理成章,谁料这中原人非得横插一杠。他推立秦寄也就罢了,找不到秦寄,竟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受益者都有嫌疑,一个也别想跑! 苏蟠咬牙,顺势道:“能在大王眼皮子下动手脚——谁有如此得天独厚之势,不用咱们争论吧?政君,您说呢?” 秦温吉哈哈笑道:“我若有杀秦灼的心,他一天就能死十万八千次。非要搞塌整个光明台才能杀人,不正是说明凶手不得近身,无从下手吗?” 苏蟠切齿盈愤:“政君如此巧言令色!” 秦温吉一下子笑了:“哟,现在我又不是莽妇之勇,只知打打杀杀了?” 他们唇枪舌剑,裴儒望却有些奇怪,“但只是松动榫卯,光明台顶多是不稳固。如果没有这场地动,无论如何也不能塌成废墟。既如此,凶手要害大王,连地动都要算到。普天之下,谁有如此之能?” 苏蟠道:“能人之不所能,那不就只有……” 一语出,满堂噤声。 一室香烛悠悠,照亮秦灼棺椁和案上光明神像。 难道真是神明之惩? 一时间,多少人心想,本该牢固的建筑结构切面如同人割,说不定也是光明神降下的罪责…… “未必。”案情即将滑向虚无之际,被尉迟松一声拉回,“人的确无法预知地动,但动物可以。” 郑挽青眼中琉璃光芒一转,“动物?” “是,鸟乱飞,犬乱吠,贝类闭壳,兽类焦躁,蜂离蜂房,鱼跃池塘,禽兽不归巢,野蛇死路上。”尉迟松道,“动物对灾害的反应极其敏锐,据此可以推断地动。” 苏蟠疑道:“鸟兽乱飞是常有之事,只怕动物投胎都不能了如指掌。谁能见几只鸟飞串了行,就能推测是地动?真有这等奇人,民间早给他立生祠了。” “常人不能,异人未必。”尉迟松道,“曾经有一支队伍,麾下遍通技巧,其中有一批人就有驭使动物的本领。就像有人能驱使飞鸟,有人甚至能发动狼群,据我所知,也有一些人专门观测动物,根据其行为活动判断天时地利。” 陈子元神色一变,“你是指……” 尉迟松肯定他的想法,“影子。” 秦温吉神色也冰冷下来,苏蟠裴儒望面面相觑,不解道:“影子,什么影子?” 尉迟松并不理会,径直走向秦温吉,道:“西琼豢养影子是板上钉钉之事,现在的疑点在于,段氏姐弟究竟和南秦朝廷中的哪位贵人有勾连。” 秦温吉抱臂看他,“哦?” “今年六月,丹灵侯出使长安一事俱有记录,除带走秦少公外,还带走了段映蓝的棺材。”尉迟松看向她,“若非和西琼有所往来,丹灵侯要段氏灵柩又有何用?梁琼一战连秦公都置身事外,丹灵侯竟如此纯孝,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也要为舅母发丧。” 他顿一顿,“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秦少公被带去了哪里。” 秦华阳跟随在母亲身畔,开口道:“我没有去过长安,此事并不知情。带走阿寄之人,只怕是托名冒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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