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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松点头,继续问:“既如此,今年六月至七月,丹灵侯在不在南秦,有无证人证物?” 裴儒望犹豫片刻,“这段时间,丹灵侯的确不在南秦。” 他顶着秦温吉冷森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大王虽远逐少公,但到底父子连心,这一段北到大梁西到西琼都不太平,大王怕少公一个人飘零在外有什么不测,叫丹灵侯出去寻找。” 尉迟松道:“但据我所知,秦少公是陈将军亲自托付到殿下手中的,望殿下顾念当年师生之谊照拂一二。这件事连段氏姐弟都一清二楚,诸位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既如此,何来再次托付之理?丹灵侯外出,究竟为何缘故?” 秦华阳还要再论,已经被秦温吉伸臂拦在身后。她踏前一步,两个人立在秦灼棺材前面对面。她盯着尉迟松的眼睛,“我还要请教尉迟将军,三番两次插手我南秦内政,是何缘故?” 尉迟松道:“奉命而已。” “是吗?”秦温吉冷声道,“我昨晚出城抢险,专门问过城门把守,说尉迟将军在二十三日就已经赶到。那天大明山刚刚地动,梁太子就算千里眼顺风耳,也收不到这么快的讣闻。” “你是早知道秦灼会出事。”秦温吉说,“还是你的主子早有预谋?” 她此话一出,尉迟松没有任何举动,但脸部的肌肉走向立刻发生了变化。陈子元闻言忍不住打断:“温吉,你明知梁太子……” “还有你,”秦温吉立即掉首看他,“我听闻这位尉迟将军直接拿梁太子玉符叫开城门,闯了十道宫门直达光明台,你闻讯一不拿人二不报我,反而下死令把消息封锁了,听说他等在城外的东宫卫队也是你给带进来的。陈子元,凤洲侯,镇国将军,你很了不起啊!” 陈子元深吸口气:“梁太子玉符可达内宫,这是大王亲自下的谕旨!他带着信物,就如太子亲临,我不保他,反要挑动局面引人杀他吗?温吉,大王尸骨未寒,少公不知所踪,我难道还要逼迫他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秦温吉拍了拍身后棺材,“就算他死而复活,他自己能认什么?” 这段对话对不知内情的人太过云山雾罩,但所有人看到,陈子元脸色泛青,是一种惊痛。 他看向儿子,问:“华阳,阿寄到底去了哪里?” 秦华阳无言,向他跪倒,“阿耶,我确实不知。” 陈子元看看他,再看看秦温吉,苦笑两声:“好,好啊!” 他咔啷一声拔出腰刀。 秦温吉目光一冷,立即把秦华阳从地上拎起来,“你干什么,要砍你儿子?” 陈子元道:“我砍他?我砍我自己!” 他二话不说就要抡刀,却被一只手死死拿住。 尉迟松捏住他手腕,“陈将军,现在肯为南秦少公说一句话的还有谁?你这一死是遂谁的心?你想清楚了!” 陈子元身体一晃,貔貅宝刀当啷坠地,紧接着他的身体也扑通倒在地上。 他低声喝道:“我问问诸位,全都要走秦善的旧路,做个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吗?大王没有对不起你们啊!” 这一声何其椎心泣血,连尉迟松皮肤都起了层栗。他鼻翼有节奏地深深翕合几下,明明是大受感动又强行抑制的样子。他按住陈子元肩膀,却没有强行将他搀扶起来。 自始至终,郑挽青几乎采取一个旁观的方式看待这出灵前闹剧,几乎像一尊白纱缝制的偶像。这很契合南秦的宗教观念,神明只需开眼,则忠奸善恶自现。 这一会,有个穿戴蓝纱衣饰的宗姬登阶而上,向那尊光明神木像合掌一礼,对郑挽青道:“光明台残址发现巫蛊痕迹,特请大宗伯走一趟。” 苏蟠当即道:“光明台是什么地方,谁能放进去巫蛊之物?” “连梁柱都能动手脚,遑论这种东西。”尉迟松看向郑挽青,“我愿去做个见证。” 郑挽青未置可否,径直出门而去,纱衣纱帽居然摇曳出一种沉重的质地,当空舞动时发酵成近似幕布合拢的声音。这一台戏的某一幕即将收尾了。尉迟松紧跟而去,接下来是神色分明仓皇的中丞苏蟠,他们采取最典型的戏剧方式完成退场。接着,整间灵堂的全部光束落在中央,圣光一样将棺材和跪在其前的陈子元照亮。这让我们十分直观地发觉,当年初登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已经苍老。 随着脚步声逼近,秦温吉也出现在光里。她脸上似乎没有表情,说:“二十年夫妻,没想到你要联合一个外人来反对我。” “你是我的妻子,他是我的兄弟。”陈子元捧起那把腰刀,颤抖道,“我当年对你立过誓,这辈子像忠于性命一样忠于大王。如果有一天忠爱不能两全……我只能拿着这把刀,站在你的对立面。我要对得住你,就得说到做到。” 秦温吉默然良久,对秦华阳道:“儿子,你阿耶是个君子,娘没有嫁错人。但不要学他。他命好,换成你,早叫人生吞活剥了。” 秦华阳依旧无言。 秦温吉带领秦华阳退场。 角落里,丰城侯和秦文治面面相觑,重新缩回黑暗。 陈子元把腰刀插回鞘中,光芒也离开他的身躯,渐渐凝固在那座木像上。在唯一光源的照耀下,光明神每个笑纹都无比清晰。 灯光熄灭。 幕布彻底合拢。 *** 第二幅拉开的红幕浸染一种古怪的香灰味,我们会看到布置成废墟现场的光明台上,一块带有烧燎痕迹的砖石残块被摆出来。哪怕经过雨打风吹,上方的堆积物仍让这痕迹侥幸保存下来。 宗姬们将石块奉给郑挽青时,石块上的罪证也在聚光灯束下大大方方地展示给整个剧场——一些颜色紫红的烟熏纹样。经过郑挽青辨认,这是光明宗一种用于诅咒的符文禁术。 这件事本来十分棘手,但郑挽青在场,追查起来则容易得多。 郑挽青根据烟迹确定诅咒时间,又根据绘画符文的笔法痕迹确定厌胜者的宗教接受度和文化水平,据此筛查嫌疑人选。不过一个下午,便出了一份名单,大多是宫人侍卫之属。 宗姬们立刻清查嫌疑诸人的房间,在黄昏时分,于宫女阿倩妆奁里搜出两锭来路不明的黄金。未及审问,阿倩已一头撞死。 按理说,这条线索就此中断。但郑挽青确非常人。 当夜,所有人再次齐聚一堂。舞台地点却离开灵堂,设置在神祠之内。 这次郑挽青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坐在供奉神龛的檀木桌旁,在一个和光明神并肩的位置。 那块厌胜砖石竖在神龛前,像一块造型古怪的碑石。 已经模糊的符文一只瞎眼一样,静候演员们登场。 众人先后到达。 尉迟松最后一个走进门。 神祠并不算开阔,他无处落脚,只能站立门下。脚步声消失时,坐在椅中的郑挽青睁开眼睛,道:“以光明术妄行诅咒,是谓大逆。大逆之行,慈悲神王已明察。大逆之人,慈悲神王已知悉。神王慈悲,再赐恩旨。自首招认,罪可减等。” 他声音降落,像一场不轻不重的细雨敲击池水,但没有溅起一个回音。 郑挽青神色有些惋惜,开口唤道:“请政君上前。” 秦温吉站到神像前。 郑挽青问:“与政君有无干系?” 秦温吉道:“没有。” 郑挽青点头,又唤:“丹灵侯。” 秦华阳上前,三指指天,“此事与我,与我父我母绝不相干。” 郑挽青又颔首,叫道:“尉迟将军。” 尉迟松也照猫画虎,从前方站住,摇了摇头。 郑挽青点头示意,尉迟松重新立回门下。 这样草率的询问本该十分滑稽,但在这古色古香的房屋里却油然而生一股庄重之意。郑挽青目光滑向另一人,道:“苏廷尉,请上前。” 苏蟠迈步上前。 郑挽青问:“厌胜与你有无关系?” 苏蟠说:“没有。” 几乎是苏蟠话音刚落,一道雪白闪电破窗而入,发出尖利鸣叫。紧接着,神祠内爆发一阵哀嚎。 苏蟠已经跌在地上,两手紧紧捂住左眼,有鲜血从他指缝汩汩涌出。 等那白光静止,众人倒吸口气。 这哪里是一道闪电,分明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雕! 雕鸟落于砖石,将眼珠吞入嗉子。 苏蟠的惨叫还没有止息,郑挽青已经再次开口:“裴中丞。” 裴儒望深吸口气,走到郑挽青面前。 郑挽青问:“是不是你?” 裴儒望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垂下脑袋,尽量把自己所在身体的阴影里。但尉迟松仍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睛和嘴巴。 郑挽青叹了口气。 雕鸟立即冲向裴儒望,尖嘴利喙撕掉他一只耳朵。 裴儒望大叫一声栽在地上,和郑挽青一左一右,像两只蠕动的蛆虫。 终于,郑挽青看向丰城侯,还不等张口,丰城侯已经冲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一只木屐,叫道:“我认罪,我认罪!但我没有经手……我只是想为孙子做打算,秦寄背教等同叛国,他如何做得了南秦新君!是我不服,我有罪!大宗伯开恩!” 他的丝衣团在地上,被不属于自己的血迹浸染。 雕鸟张嘴,吐出一道闪电状鸣叫,成为这一幕的终止符号。 众人脚步声离去,像幕落鼓掌之声。 宗姬引领他们回各自住处,突然听到走在最后的尉迟松问:“你们从前见过那只雕吗?” 年轻的宗姬十分雀跃,“从没见过!早听闻大宗伯是神之眼目,有垂降神迹之能,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那只雕应该不是南秦的鸟。”尉迟松点点头,“果然神迹。” *** 不论巫蛊能否奏效,但丰城侯联合朝臣谋篡之心无疑,秦文治自然当不得储君之位。而秦寄失踪一案,至今没有实证。在南秦,悬案未决,可请问神。 郑挽青烧龟问卜,裂痕为吉。 “神王宣判丹灵侯无罪。”郑挽青说,“可以准备。” 尉迟松似乎仍有微词,但在南秦他没有任何话事权。更何况如今旧主已薨,南秦上下亟待新君继位整治一新。只要不是恶劣至极,到底是哪个新君,老百姓并不是那么在意。 丹灵侯秦华阳依制继位的消息布告南秦之时,城门再次被人叩开。 当日,又一车混合香草的冰块运入灵堂,抑制秦公棺椁因炎热天气散发的气味。新君继位礼服已然裁就,送往白虎台请丹灵侯试衣。 秦华阳看到那袭正红,不免蹙眉,“这是谁做上来的?” 宫人道:“侯爷说笑,一应礼服俱是司衣局准备。” 秦华阳道:“大王丧期未过,我就算穿也该服素,哪有穿红戴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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