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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面有难色,不知如何作答,一只素手已经将衣料拿起抖开,说:“这是祖宗的规矩,你穿一身孝去明山登位,这又是什么道理?” 秦温吉挥手,宫人便顺从退下。秦温吉将衣服递过去,“试试。” 秦华阳却微露愠色,“阿娘,不是说……” 秦温吉冷声道:“我叫你试。” 秦华阳垂首应是,就要穿衣,动作却被门外脚步声打断。 一名虎贲军来不及通禀,径登白虎台,气喘吁吁道:“政君,梁太子到了!” 秦温吉双目一斩,“梁太子?他自己?” “带了一支重炮队伍,虎贲军道,军队驻扎明山界外,他自个进了城,还……还……” 秦温吉按住他肩膀,“还什么?” “还带回了一口棺材,说是少公的棺材!”虎贲军扑通跪在地上,“殿下,殿下已经……” 他久久不敢抬头,分不清这消息对政君来说是喜是悲,但他感觉到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逐渐加力,像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片刻后,响起秦华阳的哽咽:“阿娘,究竟怎么回事,咱们得去瞧瞧。” 秦温吉声音有些沙哑:“梁太子去了哪里?” 虎贲军一个头叩在地上,“大王灵堂!”
第166章 仓卒骨肉情 在一轮艳阳和全部秦人注目下,萧玠披麻戴孝,拉着一辆灵车出现在灾难过后的街道上。 那是一辆木板车,八条麻绳将棺材牢牢捆缚,拧成一条粗绳索横在萧玠胸前。萧玠身形飘忽,似乎全无力气,但又能把灵车拖拽入城,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南秦阳光将他从头到脚每寸照彻时,地动后落尽叶片的树枝间响起嘹亮的乌鸦鸣叫,鸦群纸钱灰一样呼啸天边,为大亮天色平添一层灰翳。不少人说目证一颗紫色星星突然闪烁后滑落天际,他们说萧玠就是这颗带来死亡的灾星。 秦寄之死为储位之争落下最后一声响木,心怀鬼胎的各路人马定然争先赶来。但萧玠没想到,他先见到的不是南秦朝廷的任何一人。 盗取他玉符假借他令旨的尉迟松狂奔而来。 萧玠深深看他,干裂的嘴唇没有吐出一句话。尉迟松也没有解释,把绳索从他胸前解开,让萧玠磨烂衣衫磨出鲜血的肩膀解放出来。 尉迟松把绳子放下,重新打了几个结,拴到自己肩上。 萧玠眼看他动作,麻木道:“他死了。” 尉迟松准备施力的腿滞了一下,道:“殿下节哀。” 萧玠一串眼泪掉下来,跺脚又喊:“他死了!” 尉迟松看着他,脸上很难说呈现的什么内容。他扶住膝盖,弯腰在灵车上靠了一会,抬手帮萧玠擦掉眼泪。 萧玠目光追着那只手离开,泪水突然洪水般奔泻而出。他整个人萎缩下来,双手把眼泪和哭声全部捂在掌心,额头几乎抵到尉迟松胸前。尉迟松两只手离开绳索,似乎想要拥抱,最后只是落到萧玠两个颤动的肩膀上。 这样的奇怪场景没有持续很久。萧玠擦干眼泪,用尽力气去抢那根绳索,却被尉迟松劈手夺下。 尉迟松道:“你拉不动。” 萧玠不肯放弃,“我拉了一路。” “现在有我,”尉迟松说,“你去推车。” 萧玠还是不动。 尉迟松道:“殿下,你听话。” 萧玠后背又颤动两下,手指终于从那只粗糙的大手上滑落,绕到后方帮忙推车。 尉迟松双腿用力,车轮再次驶动。 他的发力方式和萧玠的生拉硬拽完全不同。尉迟松后背压到和绷直的绳索贴合的角度,两手把住车辕,用腿部和大臂力量带动灵车行驶。所有人看他,总觉得不像看一个人,而像看一头牛,一辈子耕耘田地劳苦负重的牛。这么看来,在后推车的萧玠便占据了牛主人的位置。他感觉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把鞭子砸在对方背上。 萧玠哭了,又不敢哭凶,哭凶要泄力,整个灵车的重担就全部压在尉迟松身上了。他一直想多分担一些,可他为分担而揽过的不堪重负的任务,最后还是落回最初之人的肩上。那个人就继续任劳任怨地拉车,前进,用脚给他踩出一条路。 没有人打扰他们,整个温吉王城的灾民和士兵目送两个人用耕地的方式,把比犁耙还要沉重的棺材运往光明台残址。越靠近目的地,尉迟松就越接近一头牛。这么多天,他人的情绪全部压制,一直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局外人角色。今天从他额头颈侧鼓起的青筋,终于可以看出一些动物原始的感情,最纯粹、最粗野、一旦出现就无法雕饰的东西。这些东西跟他的身份和脸格格不入。 抵达灵堂时,萧玠手忙脚乱把灵车从尉迟松身上卸下来。尉迟松反而搀扶住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萧玠转脸,像看一幅遗像一样,看到灵堂。 他扑通跪倒,大喊:“臣萧玠,前来吊丧!” 然后一个头叩在地上。 大梁只跪天地君亲的太子居然在众目睽睽下给一个死去的诸侯下跪了。这还不够,史笔记载,萧玠一步一叩跪上台阶,额头撞地,像一只磕开裂缝的瓜,溅落鲜血。 秦温吉闻讯赶来时,他两个膝盖正越过门槛,跪到堂中,和那口填满冰块纹饰华丽的棺材共处一室。 他看着棺材棺材却不看他。这个给过他生命的人,就这么丢下他的生命不管了,短短十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抓不到他了。 萧玠想,太残忍了。 秦温吉旁观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她的铁石心肠又照见三十年前的一幕。少年秦灼断腿前夕,也是这么跪到灵堂,对盛放文公衣冠的棺材磕头。咚咚咚咚咚。现在萧玠也开始了。他捣蒜一样撞在地上,嘴里喊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命运很难说不是一种捉弄。 “阿娘。”秦华阳的声音唤回秦温吉的思绪。她顺着儿子示意擦了把脸,说:“把你弟弟的棺材抬进来。” 另一口棺材填满了灵堂留给死亡的余地。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口父棺一口子棺。萧玠脸正贴在秦灼棺盖上,像一个婴儿依偎母亲的怀抱。 秦寄棺材的落地声惊醒了他,他红肿的眼睛水光消退,渐渐冷静。等尉迟松走进灵堂,萧玠已经站起来,对秦温吉和赶来的郑挽青颔首示意。 郑挽青道:“事关重大,需得开棺查验。” 萧玠嗓子已经哑掉:“大宗伯自便。” 那口小棺材打开,露出已经冰冷的秦寄。 秦温吉在秦华阳搀扶下缓缓半跪在棺前,她伸出手,摸了摸秦寄灰白的脸,手指滑到秦寄颈侧。 她停顿片刻,又去摸秦寄手腕,再是鼻子。 “怎么回事?”秦温吉盯向萧玠,“好好的一个人送到长安,就成了这个样子?” “为了救我。”萧玠撑住棺材,望着秦寄的脸,麻木道,“我为了杀段藏青,引他去了玉龙岩。那座塔炸了,阿寄为了救我,砸断了手臂。又下了一场大雨,伤口化脓,高烧一直退不下去……就病死了。” 秦温吉浑身哆嗦起来,“你这个……” “畜生,祸害,灾星。”萧玠自己接下去。他再次从秦灼棺旁跪下,说,“我任杀任剐。” “生死有命。”郑挽青道,“他用命换你,神王应允,这是赐礼。恩泽既降,没有收回的道理。” 秦温吉还要再论,已被秦华阳按住手臂。秦华阳道:“殿下若为阿寄送葬,又何须大费周章,出动这样一支火炮队伍?” 萧玠脸上泪水已经干涸,“因为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南秦储位传给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丹灵侯。” 秦温吉眼神如冰,“你什么意思。” “尉迟将军所知不全,阿寄并不是被秦华阳,而是被假扮秦华阳的段藏青带走的。但他走后,真正的秦华阳来了。我跟他离开,直抵白石城。”萧玠看向秦华阳,“丹灵侯,你难道不需要解释一下,你一个南秦宗族子弟,为什么能找到段氏老巢吗?” 战时和段映蓝姐弟私下勾连,罪同叛国。这是比谋杀储君还要重的罪名。 秦华阳道:“子虚乌有之事,我无法解释。” 秦温吉鼻中冷嗤,“我还没追究你如何害死阿寄,你就凭空捏造构陷。怎么,你以为秦寄一死,南秦还能落到你手里?你在南秦是什么位置?就算秦灼活着……” “大政君!”尉迟松喝断,“慎言。” 萧玠看他一眼,眼中有些闪光,继续道:“我的指证,你们可以不认,但依照律法,我是证人。光明神判你无罪,国法不是。” 他盯着秦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南秦宗教有时候能胜过国法,但你记住,你一旦继位,我会亲自率兵攻打南秦,不管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直到把你打下这个位子为止。我言出必行。” 秦温吉被彻底激怒了。尉迟松看到她鬓角血管一下子凸起,立即要抓萧玠往后。萧玠却按住他手腕,走到秦温吉对面,轻轻说:“姑姑,你知道吗,阿寄闭眼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俯在秦温吉耳畔说了句什么。 秦温吉眼睛眨动一下。 她脸色依旧冰冻,但直到萧玠离开,也没有掐扼他的咽喉。 秦温吉盯着那张近似秦灼的脸,感慨道:“很好梁太子,你很有胆量。但你猜这里的人,有多少希望你活,又有多少希望你死?” 她摸摸萧玠的脸,像个疼惜孩子的长辈,“我奉劝一句,莫把他乡当故乡。到底是阿寄先入土为安,还是你先去给他探路……” 秦温吉说:“咱们走着瞧。” *** 秦温吉离开了,但虎贲军仍包围灵堂。这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不管你梁太子如何权势滔天,你现在在我手里,我动动手指就能把你捏死。就算你的军队倾力报复,也改变不了你死于我手的事实。 这一会,萧玠已经整理好表情。他将秦寄的棺材合拢,向郑挽青欠身,“郑先生。” 他如此称呼,显然是感激郑挽青当年北上救命之恩。 郑挽青也颔首,问:“太子接下来作何打算?” 萧玠道:“先要让秦公父子落葬。” 郑挽青颔首,“这是应当。只是主持丧仪则需嗣子,储君之选,太子意下如何?” 这样干系南秦根本的内政,他居然开口询问萧玠。萧玠有些讶然,旋即明白,郑挽青本就知道他的内情,那按理来说,他就是秦灼目前唯一的继承人。 萧玠摇摇头:“我是大梁东宫,一身不任二职。” 郑挽青又道:“案情存疑之际,神王宣判丹灵侯无罪,但如今太子作为证人,丹灵侯又无法自证,存疑之人,不好继位。储君人选,还需臣工商议后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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