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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员们集中停靠在一座茕茕独立的建筑外堂,萧玠讶于它坚固的木质结构,但没有仔细打量的功夫。他在樾州已经学会了包扎和配置简易伤药,居然再次派上用场。 尉迟松卸完最后一辆粮车时,见萧玠正跪在一个开膛破肚的少年面前,双手用一种浓白汁液清洗一截肠子。 尉迟松大惊,忙踏步上前。一想到自己浑身灰土,又硬生生站住。这一会,他已经闻到一股温热的粮食味。 萧玠是用大麦粥的浓汁清洗伤者的肠子。 尉迟松心里定了,没再上前,为匆忙赶到送药的卫队让道。他已经看到用来缝肠的桑皮和花蕊石散,另有士兵提来一只活鸡,割了鸡冠取血。 这一会,堂内已经用竹竿搭上衣服,充作隔离的帷帐。尉迟松便离开,到附近废墟处帮忙挖掘。等太阳西斜,一处瓦砾被清空,抱出来两个女孩。一个女孩还小,受了惊吓,头破血流地抱着他脖子,哭着喊耶,口齿不清,听上去像爹。 尉迟松将她交出去,还没站起,就见一支虎贲队伍径直往这里赶来,为首的竟是多日未见的陈子元。 陈子元一把打开帘帐,片刻后将萧玠拉出来,转头看见尉迟松,气更不打一处来。 陈子元问:“你就这么带他到这儿?” “他樾州都待过。”尉迟松说,“秦宫都敢待。” 陈子元察觉一丝微妙之意,“置气了?” 这回是萧玠开口:“他想送我回去。” 尉迟松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什么身份?” 陈子元哼一声:“哟,你还说他呢。不立危墙,这都带着跑到墙底下来了,生怕你家太子全须全尾呢?我就不明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矛盾呢?” 萧玠以为来了救兵,正要顺势要求,陈子元已经说话:“他什么意思我也明白。天灾你该见见,加深一下君民教育。但人祸就免了,暗箭难防,是吧?” 萧玠说:“天灾人祸我都不怕。” “你是不怕,别人怕呀,祖宗!”陈子元说,“你赶紧回去,这是旨意。” 萧玠迅速问:“谁的旨意?” 陈子元避而不答,去看尉迟松,道:“顶多让他在这里待到天黑。这次灾情不算严重,虎贲倾力出动,怎么也忙得过来。人手充足,财力物力也够,用得着他一个上邦太子在这儿忙前忙后?” 萧玠问:“国库开了?” 陈子元一阵牙疼。 这小崽子还真不能小瞧,一下就问到根子上。 萧玠已经道:“国已无君,就算是政君和大宗伯,也没有开国库赈灾的权利。南秦需要新君行使君权救济,这不正是尽早推立秦旭的一个原因吗?但秦旭尚未继位,为了不落人口实,他也不会在这时候开库拨银。这可能成为以后批判他的罪名。既然如此,财力怎么会够?” 陈子元心想,养个聪明孩子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瞧了瞧来往之人,又把萧玠扯回堂内,苦口婆心道:“国库开不了,但毁家纾难捐钱捐款的富商不少。真薅出几家来,比你东宫富裕多了。听说你宫里不光削减用度,连俸禄都跟官员一块去户部领,还顶不上一个三品官?你这孩子怎么好的不学,净学你爹的穷酸相呢?” 萧玠听他越绕越远,知道他打定不让自己趟这浑水。这让萧玠感觉更加不对。 于公,他是大梁太子,非要当这个冤大头,陈子元其实没有坚决拒绝的理由。于私,他也是陈子元的侄子,陈子元对待小辈基本持一种举手投降的态度,萧玠磨了他这么久,愣是一点口子都不肯松。 这很反常,太反常了。 萧玠水来土掩:“奉皇十九年,大梁禹州地动,殃及两州五十郡,朝廷拨款近五十万两。南秦竟有如此富商,朝夕之间就能将数十万两的缺口补上?” 陈子元没办法,“有,是有。” “那可算得上富可敌国了。” “差不多,差不多。” 萧玠打量他神色,试探:“敢问何人有此巨产?” 陈子元看着他,说:“甘夫人有个堂侄,祖辈极善经营,家底几乎从高公的时候攒到如今。有他帮忙,补这个窟窿不是问题。” 尉迟松突然问:“也姓甘?” 这显然是多此一问,陈子元眼神却复杂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尉迟松整个脸颤抖一下。 他这样的反应已经算得上剧烈了。萧玠还不及问,已经被陈子元搂到一旁,到一个角落无人之处。 陈子元低声道:“这位甘公听闻你在这里,嗯……很感佩,为表谢意,让我转交你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里面似乎包着一件小小的物什。 陈子元将它按到萧玠掌心,抬下巴指了指尉迟松,“回去让他给你把风,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萧玠心跳如鼓,一个疑问呼之欲出,突然被一声惨叫打断。 刚刚缝合好伤口的少年突然浑身抽搐起来,萧玠扑过去时,他腹部伤口已经绽裂。他翻着白眼,白沫在口中溢出时开始呛出呕吐物。 尉迟松迅速垫起他后脑,将他侧放,正要清理他口中呕吐物,少年已经浑身一僵,身体软下去。 连日面对太多死亡,所有人对此都有些麻木。只有萧玠倒在地上,盯着他腹部绽开的血口,喃喃道:“是我治死了他吗,是我害死了他吗?” 尉迟松立马抱过他,一下一下捋着他后背,“不是,他应该有癫痫的旧症,这次伤口感染引发了。他是被呕吐物窒息的。” 萧玠颤声说,“但是我给他缝的,是我!我如果不缝……” “那他撑不过一炷香。”尉迟松说,“你尽力了。” 萧玠摇摇头,眼泪先于话语滑落。他说:“我连一条人命都救不了,这样的尽力有什么用呢?” 萧玠还蜷坐在地上,少年已经被草席裹起来,由虎贲卫抬出去。为避免引发瘟疫,尸体都要单独处理。这个活生生的人,留下的只有一滩被长长曳去的血迹。 堂内陷入阴沟一样腐朽的死寂,过一会又响起低低的哭泣和祈祷声。 萧玠靠在尉迟松怀里,麻木地转脸追踪那愈发稠厚的祷告声。他这才发现,这座保存堪称完好的两层建筑居然是个神祠。神龛断成两半,但里面的神像还算完好。 他问蹲在面前的陈子元:“南秦也能拜其他神吗?” 陈子元握着他一只手,说:“附近的光明祠已经塌了,能求的神只有这一座了。” 灾民的求告声越来越响,求求显灵,求求保佑,求求救救孩子、救救这些人吧! 哭声一响,难以收束,家破人亡的惨痛也溃堤一样爆裂开来。 “天啊,天啊,我们做错了什么,要降下这些罪过!” “平息怒火吧,父母神王,息怒吧!息怒吧!” 这时有人嘀咕:“还不是大王非要弄什么变法,改什么宗义,触怒了神王,这才降下天灾!” 还不待萧玠反应,陈子元已经快步上前,将那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说什么?” 那是个佝偻瘸腿的老人,反而大声叫道:“难道不是吗?偏废光明宗,不让神祠议政,这是动了老祖宗的根基!更别说光明王印他都能舍出去,这是南秦的根子,这叫数典忘祖啊!” 一听光明王印,陈子元原本阴沉的瞳孔突然射出冷光。萧玠已经叫道:“陈将军!” 陈子元鼻子喷出两股长气,松开老者,重新走回去。 萧玠连忙拉住他,“光明王印是怎么一回事?” 陈子元有些讥诮:“某些人的孽债。” 尉迟松立刻问:“什么债?” 陈子元有些意外。他瞧瞧萧玠,又瞧瞧尉迟松,“这件事,你们没通过气?” 看着两人神情,陈子元有些讶然,又有些了然,说:“怪不得……你们知不知道大王为什么要改宗教?” 萧玠道:“阿寄背教远走,若要继位,神祠绝不答应。他要给阿寄铺路。” 陈子元目光复杂:“是这个原因不假,但阿寄离开后,大王本来准备徐徐图之。突然强行改革,跟你们和西琼之战有关。” 萧玠连忙问:“但不是说好,梁琼一战,南秦不插手么?” 陈子元叹口气:“段映蓝好歹是南秦的公夫人,你觉得她会答应么?” 萧玠心中一紧,陈子元却转向另一件事:“相传父神归去后,留下一只眼睛和两滴眼泪。眼睛化作圣童,也就是历代大宗伯,留在宗庙代行神职。像当年秦善当政为何怨声载道,一个是他废侄篡位,再一个就是他弑杀大宗伯,天人不容。而那两滴眼泪则分别化作光明王印和暗神宝印,供奉在神祠之中。但在七世廉公当政时,被宫人盗窃而出,至今遗落在外。 “梁秦交战之际,段映蓝却拿出了这枚光明王印。诸位宗伯长老都看过,确是真品。 “她说光明王印是偶然寻得,愿物归原主,但有一个条件。” 陈子元说:“她要南秦出兵,合力攻梁。” 萧玠声音都抖了,“阿耶他……” 陈子元苦笑一声,只道:“过后不久,一个流言在民间四散而生,说大王抛弃光明王印,不敬神王,这是亡国之兆。但这件事极其隐秘,又被大王一力按下,民间不可能无端生风。大王便确定,有人利用宗教动摇政治。如果只是遵从教义,阿寄离境的确是叛教的惩罚,但现在有人算计,阿寄一定会死。这件事已经不能徐徐图之,而是迫在眉睫。大王只能强硬弹压,大力变革。一时怨声载道,但何来他法?” 萧玠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如今秦旭的众望所归并不是最棘手的事。 而是继一个背叛的少公后,秦灼变成了一个背叛的君王。 光明宗改革已经引发众怒,现在这场地动更成为明王对秦灼的严惩。不仅他在此丧命,他的子民也被连累,挣扎于生死水火之中。 萧玠本来想,地动这种天灾怎么会真的有人和神明关联起来,现在才发现,他早就脱离了南秦这种信仰根深蒂固的文化环境。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对神的威力坚信不疑,就算是秦灼…… 他虽然变革,做出对光明大逆不道的叛逆,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寄。 他心里未必是不认罪的。只是他至高无上的父母神,比不过他的孩子而已。 越来越响的叩头哭诉声拧成一股:“君王失序,苍天震怒!光明亡矣,国将不国!” 萧玠感觉喘不过气。 所有人义愤填膺,哭声如雷。 但,这真的是君王失序的灾祸吗?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果全南秦的百姓都这么想,那就是。” 听到回答,萧玠才意识到他问出了这句话。尉迟松注目人群,脸上反射的黄昏之光堪称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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