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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对神明的虔诚,归根到底还是一种趋利避祸。明山地动前,南秦应该没有因变法引起太大的动乱,因为神明只是泥胎这是一件事实。就算把光明神摔成碎片,也不耽误一个人正常过日子。现在民怨沸腾,不是因为秦公叛逆,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是秦公的叛逆招致了灾祸。 “百姓会因为灾祸而怨恨甚至推翻一个君王。”尉迟松说,“同样,如果谁能消弭灾祸,谁就是真正的圣主明君。” *** 陈子元没有久留,还有太多事务需要他跑动。他走后,尉迟松让萧玠骑上白马,自己牵马引他回去。 萧玠要推拒,尉迟松说:“你听话。” 萧玠便不再固执。尉迟松牵马缰,他就要扶着尉迟松的手。 尉迟松察觉他手冷,问:“害怕?” 萧玠不说话。 尉迟松说:“今天很厉害了。多少将士见了都要呕吐。” 萧玠说:“我在樾州的时候已经把胆汁吐出来过了。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害怕了。但……但一个活人这么死了,这么多人都这么死了,我还是很害怕……对灾难的害怕,很无力,也很无助。抱着他尸体的时候我以为我回到了樾州。在灾难面前,我和一个蝼蚁没什么分别,我什么都做不了。” 尉迟松说:“其实你可以好好看看那座神祠。” 萧玠心中突地一跳,从马背上扭头。 所有人还在那半座神龛前叩首,神龛之内,端坐一个损毁极其轻微的泥像。 一条白龙环绕其左,一头白虎护卫其右。 他穿着奇特,不是南秦服装,而是中原的祭祀服饰。 这是个穿戴九旒玄服的男孩。 眼泪涌出时,萧玠似乎看到化作碎块的匾额再度合拢,再现那金光闪烁的三个大字—— 太子祠。 我是大梁的太子,南秦在奉皇七年之后就停止向大梁纳贡了。 也就是说,在我出生后他们供养了我整整七年。而他们供奉我的香火,直至今天。 我是阿耶的儿子。这是我祖宗的地方。这是我背离多年的另一个故乡。 我对她负有的责任,并不比阿寄要少。 蚍蜉难以撼树,但我这个蝼蚁有集结全部力量的本事。我可以把这棵树抛到天外。 因为我能号召亿万蝼蚁。 萧玠抬手拂去眼泪,拉了拉尉迟松的手,说:“回家吧。” 尉迟松认镫上马,并不急着挥鞭,对萧玠道:“之后的事不要有负担。还有我。” 萧玠轻轻说:“我知道。其实你在的话,我什么都不怕。” 尉迟松一只手抱紧他,另一只手挥动马鞭,骏马从清理出来的道路上撒开四蹄。远处的暮天色彩变幻,一会像只棺材,一会像秦旭形状的一枚棋。 但愿他真的知道我是谁。 但愿他知道,在南秦,我究竟有什么能力。
第169章 王侯第宅皆新主 余震基本结束,灾区不再需要这么庞大的人力消耗。虎贲军分批收拢,相关事宜由王城守备军接管。一个乌云退散的晴天,虎符终于脱离女人的掌心,落入青鸠台一只宽大的青年之手。 军权正式移交,说明秦温吉终于对新君表示臣服,继位仪式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礼乐演习之声越过高墙,吹彻光明台废墟和灵堂,却没有掀动萧玠麻衣的一片衣角。 他这几日食量很大,沾有酥饼碎屑的碟子放在供桌上,和香灯混合出一股油脂特有的芬芳。尉迟松已经抬了一桶新冰进来,萧玠便默契地转到后堂,听到棺盖打开和冰块哗啦啦响动的声音。 他耸动鼻子,试图从满屋灯油香味里抽取一缕尸体腐烂的臭气,却闻到了郁金香草和黑黍尸体发酵后的香气。王崩大肆,以秬鬯渳*。过了这么多日,他们可算腾出功夫准备香汤黍酒给秦灼沐浴了。 这股香美之气正式把秦灼死讯布告天下,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个遁入亡灵世界的先君先王。那么多的壮志雄心、情仇爱恨,都不做数了。都不做数了。 不久,神祠召开朝会,正式声明,新君将于仲秋继位,在明山举行封禅。在正式举行典礼前,新君先于宗庙供奉生母灵位,追封苏氏夫人号,令苏夫人遗骨与悯公合葬。 不仅要把秦灼的寿辰变成他的继位典礼,还要效仿萧恒当年明山封禅。 好大的野心。 但让很多知情人惊讶的是,萧玠没有对秦旭继位仪式产生异议。这段时间国库无法打开,萧玠甚至还发布令旨,让相邻的大梁州府暂时拨银救急。 众人体味过来,这是萧玠作为下任梁帝的政治态度。梁秦交恶多年,萧玠希望两地修复外交关系,自然不能敌视一位板上钉钉的新君。或许他心中有万般憾恨,但为人君者,须忍常人之不能忍。 *** 八月十五,风和日丽。 钟鼓齐鸣万众瞩目下,承载秦公的辂车驶出温吉城。 再见这样的盛大典礼已过二十余年,上次的主人公朱颜玉貌打马过街的形象尚未在人心中磨灭,身体已化作朽骨,等待新君继位后安排他进入王陵和祖先会晤。旧时代的故事已经过去,现在,举国欢呼雀跃,目睹一轮金黄旭日如同车轮挂上城头。 “那是光明神的天车。”一个老辈人说,“神王受新君感召重回人世,灾难停止了。我们被宽恕了。” 不久前还是废墟的道路被清理一新,在鲜红氍毹遮盖下看不出半分伤痕。秦公辂车在经文唱诵和满天鲜花下抵达明山。 明山的疮痍已然消退,重新化作一方青春仙境。略有损毁的秦氏宗庙也修葺完毕,历代秦公在青山绿水间等待新君认祖归宗。 一片肃穆中,新君秦旭开帘下车。 他形容俊美,礼服加身更见威仪,完全是众人盼望的君主形象。 辂车后的肩舆里,响起大宗伯的声音:“请苏夫人神主。” 虎威营都尉聂亭捧过神主,单膝跪在秦旭面前,将神主奉过头顶。 秦旭接过,对肩舆躬身,遵照仪式,念道:“臣母苏氏,秉性柔淑,明敏温厚。衍乎圣祚,宜合正统。今供奉宗庙,与父悯公共受丰絜。上问神王,此行可否?” 所有人等待大宗伯的允诺声,但郑挽青的回答突然被一道如同惊雷的声音盖过。 有人掷地有声道:“不可!” 人群訇然中开,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男人从中走出来。 聂亭遽然变色,从地上立起,“褚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玉绳道:“苏氏女不能入宗庙。” 聂亭喝道:“苏夫人和悯公虽无媒妁,却生育新君,如何进不得宗祠!” “这是我所为的另一件事。”褚玉绳用手指了指秦旭,“大王谁都能做,他不行。” 人群间已经响起低低议论声。聂亭强压怒火,上前拉住他,低声道:“你发什么疯?这是咱们将军的儿子!你给将军守陵多年,知道他身后孤苦有多萧条!将军追谥君位,他的独子继位称君,这是应当应分!” “他如果有儿子,那的确应当应分。”褚玉绳扬声道,“但悯公二十四年,就没沾过半个女人!” 四下一片哗然。 越来越响的谈论声里,褚玉绳乜眼看他,“还是你想说,这位秦旭公子是个无母而生的异类?” 聂亭火冒三尺,“玉升二年春,苏夫人至虎威营犒军,由悯公亲自接待,并允她停留数日,兄弟们都是见证!” 褚玉绳道:“她来过军营不假,但你亲眼见她进了将军的帐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秦旭的脸色都阴沉下来。褚玉绳的追问随之而来:“虎威那么多男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凭什么断定,她怀的就是将军的儿子?” 聂亭喝道:“凭公子有半块玉符节的信物!” 褚玉绳道:“你的意思是,谁拿着玉符节,谁就是将军的情人?” 聂亭道:“剖符为聘,这是将军金口玉言!谁持有玉符节,谁就是虎威营的主人!” “好!”褚玉绳冷笑一声,“你看看,所谓的信物,是这一块吗?” 聂亭瞠目结舌。 他眼看褚玉绳高举手臂,掌中赫然是半块白玉符节! “不可能!”聂亭叫道,“假的,你是作假!玉符节怎么可能在你手里……你一个男人!” “玉升三年,秦善设宴猎杀将军,将军赴宴前,叫马送我出城。玉符节至如将军威仪,这就是他替我叫开城门的凭信!”褚玉绳冷笑,“此物多年不曾问世,你们以为是在宫变中遗失,这才敢大胆捏造,推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混淆宗室血脉!不然请出宫中的半块玉符节,我们两方合一合,看看是我这块严丝合缝,还是你那一块!” 聂亭脸色铁青,还未想好言辞回击,已经被褚玉绳打断:“听说秦旭公子是玉升三年出生。” 聂亭咬牙切齿:“是,和苏夫人去虎威探视的时间恰好吻合。” “时间对得上,但很不巧,苏氏女在虎威营的一个月,我正好受了箭伤。公子为了照顾我,和我合帐而住。因为不合规矩,没有对外声张。”褚玉绳一哂,“将军克勤克俭,极守礼数,你是想说他每晚等我睡后再去找苏女偷情,还是苏氏一个大家闺秀,来钻我的帐子?” 聂亭目眦欲裂,“你……” 褚玉绳目光如箭,将他钉在原地,“那段时间,将军跟我在一起,日日夜夜在一起。别说是玉升二年,就是前后再数两个年头,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进他的帐子。” 褚玉绳说:“悯公到底有没有儿子,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人群的议论声彻底爆发,洪流一样冰冷冲刷聂亭每根骨头,一瞬间就把他彻底淹没。他得活,他得压过这股巨浪、这些声音。他不顾一切地喊起来:“褚玉绳,你在这里装什么义正言辞!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还敢在这里言之凿凿判断新君?你苟同丹灵侯做下何等丑事,非得要我在这种场合揭破吗?” 褚玉绳有些好奇,“请问,我做出什么丑事?” 聂亭冷笑:“大王生前变革,引发轩然大波。今年五月,丹灵侯主动去王陵找了你一次,谋划逼宫之事,要推翻大王自行即位!既如此,远在长安的少公就成了你们最大的障碍。所以你们设计了一条毒计,假扮使团,要把少公找到,杀之灭口。” 褚玉绳居然顺着他的话说:“然后呢?” 聂亭道:“然后你们赶到长安,发现少公居然被段藏青带走。所以你调动梁太子,赶去白石城。但没想到被反将一军,险些折在西琼!这件事梁太子便是人证,你还有什么说辞!” 褚玉绳道:“我的确无话可说。” 聂亭冷笑一声,还没张口,突然神色一变。 因为褚玉绳已经跨开脚步,让出身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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