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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轻轻拍打他后背,只叹一声:“傻孩子。” 立后大典在清晨举行,萧恒当夜就要动身出宫,便不在东宫久留。他刚走,郑绥便到,倒像是预先受过托付。两人说了会话,已是一天寒星。 萧玠道:“绥郎,我想去趟甘露殿。” 郑绥没有劝阻,替萧玠穿好棉衣,又取过大氅,才提灯搀扶他出门。如今夜深,萧玠不想叫辇,两人便走走停停。出现在甘露殿门前时秋童大惊,忙叫人去生炭。萧玠坐在椅中匀气,一时也没有阻止。 他抬头打量,殿中已按照天子婚娶的礼仪布置一新。龙凤花烛已然供好,桂圆莲子的山堆也在案上摆放。一片吉祥的海洋里,萧玠这个气若游丝的人反倒格格不入起来。他盯着堂间红剪纸的双喜看了一会,便示意郑绥,扶他走去内殿。 萧玠要跨门槛时低头瞧了一会。 小时候跨门槛有些难,他便爬,萧恒要抱他,秦灼反喜欢看热闹,要看他自己爬过来。萧恒便站在一旁,见他若歪倒便赶紧捞他。有一次萧恒不在,他爬门槛不慎磕在地上痛得大哭,秦灼这才慌了神,以后再不叫他爬了。 阿双同他讲:“后来陛下回来问:‘阿玠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大王不敢讲实话,便同他扯谎,白天说是殿下自己够酪吃叫酪碗砸的,晚上说是殿下非要爬树拿头撞的。陛下也就心中有数。吵嘴?要陛下同大王吵嘴,那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不过陛下有别的法子辖制他。什么法子?啊呀,这不能同殿下讲了。” 见他呆住,郑绥也不催,由他静静立了一会。等萧玠回过神,郑绥便扶他过门。 萧玠由他搀着,缓缓走到那张床前。床前红帐垂落,香囊结系,所取纹饰皆为南地风尚。 萧玠挂起一半帐子,从床边坐下,见萧恒所盖不是他从前那床棉被,而是一床大红鸳鸯的旧缎面,已经上了年头。又打开床头匣子看,见是两枚大印和不厚不薄的一叠书信。 信封早已泛黄,字迹他熟悉,称呼他熟悉,甚至那甜蜜他也熟悉。但萧玠没有打开,只随手取一枚印扣在手背上,看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萧玠将匣子收好,瞧见秋童担忧的脸。萧玠目光示意他背后衣架,上面是仍和萧恒常服挂在一起的诸侯衮衣,含笑道:“秋翁,明日你受累,照顾好陛下,带上太医,他可能会难受。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从今往后,别在陛下跟前讲到他了。” 秋童看他从小长大,如何听得了这番话,当即落下泪来。 萧玠握住他的手,笑道:“秋翁,这样你哭过来我哭过去,何时是个头呢?陛下娶妻,是好事。以后,他能好好过日子了。你高兴些,大喜的日子呢。” 萧玠没在甘露殿久留,一会便出了门,反而在出院门前止步,掉头看了好一会。 夜间风寒,萧玠打了个冷颤。郑绥去握他的手,只觉得凉。 萧玠抓紧大氅门襟,对郑绥笑了笑,道:“绥郎,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心里,真的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的。” *** 次日,正月初五,天子立后,设仪仗如元日,列百官如冠礼。群臣百姓簇拥下,新后手捧宝匣登舆。 传言匣中所藏为一块玉石,为杨皇后闺中所得,剖而观之,其中有文曰“母天后地”,正为杨后母仪之兆。 天子立后,普天同庆,一夜歌舞未息。 萧玠屏退众人,独坐榻上,听到门响,讶然道:“你怎么来了?” 中宫大喜,郑绥也着大服,红衣黑裳地掩门而入,更像一个年轻新郎。他从榻边坐下,摸了摸萧玠被中手脚,把自己手炉塞到他脚心,道:“来看看你。” 萧玠看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突然说:“我有点累了,你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像小时候那样。” 郑绥也看他,缓缓笑了:“好。” 他替萧玠打散头发,脱去外衣,扶他躺在枕上,又将被褥掖好。自己又去偏殿搬来一张卯榫结构的矮榻,能够折叠,是早年做伴读时守萧玠睡觉常用的。 郑绥挪开脚踏,将榻拼到萧玠床边,自己也躺下,两个人便同床共枕般面对面起来。 郑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信封,交给萧玠,“殿下的信臣读完了,回信全部写好了。” 他看萧玠捧在怀里,便问:“要拆吗?” 萧玠摇头,全塞到枕下,要这么枕着睡觉,说:“不要一下子看完。” 他身上冷,不自觉像郑绥靠近。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呼吸近在咫尺。郑绥看着他颤动的睫毛,许久,道:“臣犯了欺君之罪。臣没有去崤北,所以臣没有收到殿下的信。” 萧玠有些奇怪,想了想也明白过来,“是国事?” 郑绥点头,“是机要。” 萧玠道:“该当如此。你做得好。” 郑绥从怀中取出另一物,“臣还有一件东西,请殿下现在过目。” 是一幅卷轴。 萧玠笑着结果,缓缓打开。瞬间,泪水盈睫。 画中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那么熟悉,又如梦般触不可及。 是秦灼的肖像。 萧玠看向他,“你……” “臣暂且不能说是什么事,但臣可以告诉殿下,这一趟不是北上,是南下。”郑绥看着他,“殿下知道,秦公在南边曾有几处汤沐邑,都立有光明祠。其中有一处,是一座九层宝塔,很漂亮。奉皇元年,殿下受册之后,陛下在塔顶供了一座光明神像。听家父说,依照的是秦公容貌。臣便照此画下来,殿下看看像不像?” 萧玠浑身颤抖了,忍泪看他,“那像还在?” 郑绥点头,“还在。陛下请专人看护,保养得很好。” 萧玠了然道:“你知道。” 郑绥轻轻说:“我知道。” 萧玠把那幅画抱在胸前,像一个受伤的动物一样缩起身体,几乎躲到郑绥怀里。 他明白了郑绥的言外之意。 既然是机要之事,郑绥能告诉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受到萧恒的默许。 这幅画,是萧恒想要交给他,告诉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 *** 翌日,萧玠着礼服,乘舆至立政殿拜见皇后。 杨观音不叫他下拜,下座扶他坐下,道:“殿下少自聪慧,知道我入宫所为何事。” 萧玠瞧着她搀扶自己的一双柔荑,涩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拜见皇后殿下。” 他并不晓得杨观音的隐秘情事,更无从得知二人之间的君子之盟。就像他求萧恒立后,也不只是为了萧恒以后不再受人掣肘。 作为秦灼的儿子,他不希望萧恒另娶他人。但他也是萧恒的儿子,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孤苦无依。 萧玠压抑住咳嗽的冲动,起身,缓慢跪倒,握紧杨观音欲扶自己的双手,道:“殿下,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不要因为我和他有隔阂。我快死了,你的儿子会是大梁长命百岁的太子,你们要好好的。他身体不好,以后我不在,请您多多照顾他。” 他叩首道:“拜托了。” 杨观音第一次领会,这个用性命逼迫自己父亲续娶的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只是有些故事,不能为道,不足为道,也无人为道罢了。 正月初五夜,皇后入立政殿,设香案,启宝匣,取出牌位一座,并观音像一幅,供奉有如阁中。 天子与皇后入帐,似乎合卺,然杯中无酒。一应吏员撤离后,皇后自行更衣休息。天子往东宫,未入户,立至天明。
第21章 生期盼见复迟迟 萧玠走出立政殿,远远地,便见郑绥立在门口等他。 见皇后送萧玠出来,郑绥也快步迎上。 杨观音摸了摸萧玠额头,皱眉道:“阿绥,你送殿下回去。殿下没有乘辇吗?望着这一阵北风起了,你们乘我的轿子回去,别叫殿下吹风。” 皇后肩舆一会便抬过来,萧玠想推拒,腿上实在没力气,便告谢依从。杨观音见郑绥扶他登舆,提醒道:“阿绥,你也上去,殿下这般脸色,你叫他自己在上头坐着吗?来人,快去太医署知会,让他们去东宫候着。” 郑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立刻敛衣登舆,挨在萧玠身边坐下。他摸了摸萧玠的手,低声道:“殿下,臣僭越了。” 萧玠没出声,往他身边靠了靠。郑绥身形一滞,终究抬臂揽过他,叫他靠得舒服些。 轿辇摇晃间,萧玠笑了笑:“你是皇后的外甥,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亲戚了。自家亲戚,要常走动的。别、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事。” 郑绥道:“你别说这话。” 萧玠睁了睁眼,喃喃道:“绥郎,天上怎么……出星星了。” 郑绥低头,竟见他额头已经密密地结了汗珠,心道不好,忙叫道:“快,再快!” 待赶到东宫,郑绥要扶他下舆,发现萧玠已然昏迷,冷汗竟已溻到外衣。太医施针时,萧恒匆匆从朝贺赶过来。他一手拦住要跪倒谢罪的郑绥,正见太医往萧玠眉心一刺。 萧玠殊无反应。 太医收针,见萧恒立在身后,面有难色。 萧恒问:“太子怎么样?” 太医俱伏在地上,无人敢出一声。最终,还是太医署令拜在地上,颤抖道:“陛下,东西……也该备下了。” 许久,众人才听见天子道:“你们再想想法子。” 太医署令低声道:“臣等力微德薄。” 郑绥胸口咚地一响,一口气险些出不来,缓了片刻,才发觉萧恒攥得自己手掌生疼。 他听见萧恒扭曲的嗓音:“这两天还有没有人,有没有郎中再进宫?” 郑绥忙叫人去问,被萧恒紧紧拉住,有些语无伦次:“郑郎,你去传旨,继续向四海求医。谁能救活太子,我给他磕头,他要什么我都答应。还有,叫你舅父进来草诏,我要罪己。” 天子罪己是何等大过,而萧恒七年前已然下过一次罪己诏。 郑绥大惊失色,“陛下!” 萧恒似乎恢复镇定,拍拍他手臂,“快去快回,阿玠醒来要见你。” 郑绥不敢耽搁,先去传旨,又跑去典礼现场,在晾着的百官里捞出杨峥带来。甫进东宫,便见萧恒坐在榻边,榻头还坐了个女人,拧了帕子给萧玠擦额头,低声对萧恒道:“他们说得也不差,备下东西,也算冲喜。大王小时候也重病过一次,文公便叫人备了东西,将他常穿的衣裳、常用的玩具放进去,也就一个月,便慢慢缓过来了。” 萧恒问:“当真有用?” 郑绥察觉,那是东宫大女官阿双的声音:“倘若无用,陛下只怕没有之后和他的福气。” 天子的脸色砰地变作雪白。 萧恒转头看见杨峥,道:“士嵘,劳烦你,去支会礼部一声,给阿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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