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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至此,他冲郑绥笑笑,我是再见不到了,若有机会,你可以去瞧瞧。 郑绥知道,萧玠从无虚言。 他在芳草间勒马,马蹄踏在界碑前,一道影子飞速从碑上掠过,是鹰。鹰击长空的风声里,郑绥耳边响起临行前天子的嘱托: “若是镇国陈将军迎接,给他瞧你东宫的鱼符。若是大政君接见,给她看你的庭节和圣旨。若是秦君亲自见你……” 天子停顿片刻,道:“你先问他,有没有收到太子的书信。” 郑绥凝视碑上秦篆,突然,他双耳一动,拨转马头。 远处马蹄声作响,一匹黑马奔出草野。 马背上,一个男孩子红衣猎猎。 乍然间,一道绊马索拔地而起,黑马一声高鸣跌倒在地,男孩子摔落马背的瞬间,当即滚身而起。 几乎是同时,几匹高头大马已追到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男孩身后金河滔滔。 来人俱是劲装短打,成人身量。 隔得太远,郑绥听不清他们交谈,但看那几个男人已从腰间拔出刀来。他不作他想,当即拔箭引弓射去,一箭刺中那只持刀右手时,那男孩突然飞身一踢,一脚踏在那人胸口上,正借力跃到另一人肩头,双腿盘在对方颈上,用力一拧—— 郑绥策马赶到时,最后一人已栽在河中,扑通一声水花高跃,溅落河面时,已是滚滚鲜红。 那男孩将匕首插回靴边,转头看他,拍手笑道:“多谢援手。” 郑绥察觉,这是个很古怪的男孩。 男孩不过八九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却冷得像冻冰。他在笑,笑得也灿烂,但笑意不到眼睛底。他眼睛又沉又静。 郑绥似乎见过这双眼睛。 他观察男孩时男孩也在观察他。男孩黑丸一样的眼珠迅速从他周身一滚,突然定在他身后,不动了。 郑绥看到他微微眯眼,咧嘴露出两枚虎牙,笑着说:“你是外地人?” 郑绥知他看到自己的庭节,不答反问:“阁下姓秦?” 男孩大模大样地抬胳膊,举到快头顶的位置,才拍到他的胸膛,“聪明人。” 他像粲然:“我喜欢聪明人。” 郑绥说:“既如此,请阁下引我入王城。我奉梁皇帝之命出使,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秦君。” 男孩双脚在草间一踢,翻身跃上黑马。郑绥注意到,他没有踩镫,那匹黑马也只上了缰绳。更不论这个年纪,一般孩子所骑大多也是马驹,少有直接骑这样成年马匹的。 思索间,男孩已跳下马,重新拔出匕首,拎起地上一具尸首的头发,迅速抽动手臂,切割生肉一样割断脖颈。 他目光专注,手法极巧,那腔冷血喷涌而出时半点没有溅在他身上。 男孩将那颗人头拎在手里,把头发拴在缰上,翻回马背时冲郑绥道:“你运气好,碰着了我,跟我来吧。” 郑绥抱拳,“有劳。” 男孩策马在前,郑绥紧跟在后。行了一会,郑绥抬头看太阳方向,道:“阁下是不是走错了。” 男孩头也不回,“是这条路,不信自己走。” 郑绥没有再话,不紧不慢跟上。 按理说过了明山,要入温吉王城便有官道,这男孩子领路却是山间羊肠,尽是崎岖坎坷所在。 郑绥隐隐听见隆隆之声,再往上走,山壁几乎垂直,只有凸出的土石能踏。这男孩反倒十分轻松,嘴唇一动,开始吹哨。 和着哨声,他靴边轻轻敲打马腹,火红衣袍垂在膝边,一窸一窣间,如同朱雀一舒一展的翅膀。山谷寂静,他的口哨声撞在山间,回音飘荡时如有山鬼相和。郑绥隐约在萧玠的琵琶上听过几次。萧玠弹得伤怀,他吹起来却轻快。 渐渐,男孩连缰都不掌,全凭双腿夹紧马腹操纵方向。如履平地的神气,全然是大山的儿子。 自然的响声越来越大,男孩也勒住缰绳,抬下巴往前一指,说:“到了。” 郑绥往前看,见已行至悬崖,崖头一道索桥,悠悠荡荡吊往对面。崖下大河奔涌,拍打在乱石上砰然作响,如同铁浆。 男孩说:“没蒙你,这边是雷鸣崖。喏,这条河也是金河的一支,底下就是试刀口。试刀口后就是温吉王城,你应当瞧过舆图,这条是近路。” 他看郑绥神情,笑道:“行吧,我给你走一遍瞧。” 他嚯了一声,两腿一打马腹,黑马便抬蹄上桥。吊桥是木板铺成,马蹄一踏上去便悠悠荡荡,男孩却轻车熟路,如同踏在实地上。 他越走越远,在青山间,凝成一个红点。 郑绥盯紧那个红点,像盯一粒火星。 待男孩行至半程,他也一振马缰,在后跟上。 半空风声嗖嗖,河水拍击声像能把人打成齑粉。好在郑绥这匹白马身经百战,虽微微颤抖,却没有蜷缩不前。郑绥赶到桥心,那男孩已行到崖头,并没有立即下马。 而是矮身探手,摸向靴边。 果然! 在男孩砍断一条桥索的瞬间,郑绥已从马背跃起,在坠落的同时手臂吊到桥板之上,又在另一条绳索断裂之前,借助巨大的荡力向崖壁一跃—— 他双靴落地时,看到男孩一张没有波澜的脸。 男孩眼里光芒微动,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郑绥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的个性。 男孩没有讲话,匕首从袖口一擦,当即猱身劈面刺来。这样的打法极其凶狠,要么割断郑绥喉管要么破出郑绥脑浆。 几乎是瞬间,长剑已如银龙般蹿入郑绥掌心。锋刃相割的火花闪烁里,男孩旋身一拧,双腿盘上他腰间,就要从背后割他的脑袋。 好狠毒的小子! 郑绥剑锋一振,到底避过他腹部,只割过他手臂,想叫他吃痛收手。这小子却浑然不知,手腕一转时寒光一闪,那把匕首已然振成长剑,直直向郑绥眉心刺去! 郑绥不再留手,抬剑砍向他颈侧,趁这小子歪头躲避时将他挑下身来。 男孩落地同时一个翻身立起,像头乳虎。但他立定时的攻击姿态又像头狼。郑绥发现,他的杀势里包含许多野兽的进攻姿势,若再长些年岁,只怕是个强敌。 鲜血顺男孩手臂蜿蜒而下,脸色极其难看,却仍是一股不死不休之意。 郑绥看向他那把宝剑,道:“南秦少公,这是何意?” 男孩叫道:“杀你!” 兵器铿然撞击声里,郑绥怕伤到他,跃开一段距离,道:“我与少公远近无仇。” “从大梁来,远近无仇。” 郑绥道:“难道少公要杀尽天下梁人吗?” 男孩冷笑道:“只是梁人,我不管。只是梁臣,我也就嗤一声。但梁皇帝的使节……是你命该如此!” 同他这样纠缠,不知何时才能入城,而萧玠如今…… 郑绥不再手软,一剑刺向他胛骨,那把虎头长剑脱手时反拧他双臂。郑绥抽下马鞭捆缚他双手,道:“少公,得罪。” 男孩冷冷看他,两腮一动。 不好! 他在男孩咬断舌头前死死捏开他牙关。已有鲜血从他唇间溢出,那是一双不像南人的刻薄的嘴唇。男孩抬眼,眼中如射冷箭。 恨之入骨。 郑绥心中大震。 他本以为南秦少公咬舌之举是因为自小骄纵,但从他眼中不符年纪的成熟的恨意里,郑绥顿时了然。 郑绥是大梁使节,如果南秦少公死在他手里,南秦如何能忍,秦灼未必不会发兵攻打长安。而为此,这小子不惧一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心地之冷,竟至于此。 相持之间,已有打马声从山间传来。郑绥擒住男孩,迅速转身面向山口,眼见一支骑队飞奔而来,旗帜上白虎猎猎,正是秦君虎贲。 一个穿戴明光甲的中年人一马当先,见状大惊,急呼道:“阿寄!” 他出现的一瞬,男孩双眼一亮。郑绥看他从腰间拔出一口宝刀,刀柄的貔貅纹纽冷光闪烁。 南秦大政君的丈夫,镇国将军陈子元。 众军弓箭拉满之时,郑绥从腰间取出鱼符,高声叫道:“我是大梁东宫伴读,奉圣命持节出使。今不得已冒犯少公,但请将军通传,还望大公见我!”
第23章 死当长相思 秦寄踩上光明台最后几级台阶,突然脚步一顿,叫一声:“阿耶。” 这是郑绥第一次见到秦灼,这个在萧玠祷告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和天子不同,秦灼并没有明显的老态,相比同龄人似乎还要年轻一些。只这一眼,郑绥已经从他脸上捕捉到萧玠的影子。 太像了,看到这样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察觉不到那条隐秘的血脉连结。 陈子元看秦寄走上阶去,在郑绥身边住步,肯定道:“你认得阿寄。” 秦寄什么手段陈子元最清楚不过,回宫路上他检查一遍,郑绥竟还算手下留情。 郑绥道:“我见过他那把剑。” 台上脚步声传来的一瞬间,秦寄蜕掉那层冰冷的外皮,似乎变成一个闯祸回家的男孩。他没像这个年纪受惊吓的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冲入父亲怀里,而是在秦灼两步外停下脚步。秦灼也没有抱他在怀,哪怕神态焦急。 秦灼看见他唇边血迹,眉心一抖,扳起他的脸,迅速道:“给他拿药!张嘴,还有没有别的伤?” 秦寄笑道:“阿耶小看我。” 郑绥站在一旁,看他们父慈子孝,一瞬间,眼前闪过萧玠的古佛青灯。 默然间,郑绥听见秦寄的声音:“阿耶,杀掉他。” 秦灼这才看向郑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直起身,手臂从秦寄肩上拿起。郑绥看他抬起左手,转了转拇指扳指。 秦灼声音没有起伏:“你是梁太子的伴读?” “是。”郑绥躬身揖手,“臣大梁游骑将军郑绥,拜见大公。” 秦灼看了陈子元一眼,陈子元向他颔首。秦灼胸口轻轻震动一下,吩咐道:“子元,你领阿寄回去上药,我瞧他肩膀也伤了。” 一应宫人卫队拥簇秦寄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台下,秦灼才收回视线,往光明台里走。郑绥不料他这样沉得住气,也举步跟上。 宫人在外掩上殿门,光亮暗下去的瞬间,秦灼脸上破冰般钻出一股焦急神情,脱口问:“太子近来如何,身体还好,饮食还好?肺里的症候有没有见轻,平日还咳嗽吗?” 刚出口,他似乎察觉不妥,勉强笑道:“孤从前做过太子的太师,多少有些挂念。” 郑绥神色却是另一种古怪,“大公没有收到信?” 秦灼脸色遽变,急声问:“什么信?太子给我写过信?” 郑绥不可置信,“自奉皇七年别后,太子每月都给大公写信,大公一封都没有收到?” 他眼见秦灼神情一僵,有些茫然地转过眼睛。郑绥咬一咬牙,尽量稳住声音:“那这次……梁皇太子病危,陛下从去年秋天起四海求医,几个月来这样大的阵仗,大公半点消息没有听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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