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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看他饮一口,才重新坐下,道:“去年我请伯父进京,不料全军害痢,可大好了?我这边有太医随行,可以一块瞧瞧。” 许仲纪道:“幸蒙殿下牵挂,微末小病,全都好了。” 萧玠笑道:“伯父这一场小病,倒是很巧。” 许仲纪神色莫辨,萧玠端起茶盏,看那一汤深绿茶水里,沉着自己一张浅青的脸。他说:“我请伯父来,还是要问那桩事——当年查封小秦淮一事,是伯父全权接管。我想问问伯父,这条早已封闭的路子,是如何在八九年后再度动用起来?” 他吃一口茶,缓声道:“还是说,这八九年里,一直没有断过生意?” 许仲纪沉默片刻,道:“臣的确不知情。” 萧玠笑一笑:“伯父到底是三军统率,不知晓也情有可原。但怀化将军在天有灵,若知道自己的泥胎塑像染了这么多人的血,只怕难以安眠。” 许仲纪陡然抬头,“殿下……” “我已经派人扣押崔百斗了,奉皇七年殴杀瑶州民户之事,他已供认不讳。”萧玠没有再绕弯子的耐心,他有太多的疑问,那些疑问和他莫大的伤痛相关。他直视许仲纪的双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好像萧恒。 萧玠问:“许将军,是或不是?” 许仲纪身躯微微发抖。 在他身上,萧玠总能看出一些类似萧恒之处。他们呈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态。萧恒未至不惑之年,已经两鬓苍苍,许仲纪眼底尽是年过半百的疲倦,但他不过四十余岁之人。这时候萧玠才领悟,心脏是掌控青春的器官,他们过早地切掉一半心脏,也就切掉自己的一半生命。 所以切掉的那一半里,是不是包括良心? 萧玠端不住那盏茶,搁在桌上,问:“孔阳多年以来的贪贿之举,你全部知情——你有所参与,是或不是?” 许仲纪依旧不语。 “军队藏污,拐贩妇女,假借小秦淮之名行此恶状,甚至勾结京官培植党羽。月娥蕙心被解救之后,死在你们手中。如今生怕行藏暴露,又对黛娘杀人灭口。”萧玠声音发沉,“许将军,这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片刻死寂后,许仲纪道:“臣无话可说。” 他从椅中站起来,跪倒在地。 良久沉默里,他听萧玠声音发抖:“玉陷园……也是你的安排吗?”
第66章 赤金留 许仲纪陡然抬头,他眼中,太子突然变成一个受伤的孩子。 萧玠哑声道:“阿爹说如果见面,让我叫你伯父,说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你。他说潮州是我的老家,家里人……都会待我很好……” 一瞬间,许仲纪热泪滚滚,喉间如横鲠刺,多少话欲吐难吐。萧玠整个人伏在案上,许久,才抬袖把脸擦干。 他放下袖子,眼圈鲜红,却已干涸,说:“许将军,拐贩妇女、私通前朝、构陷太子,这数桩大罪,国法难饶。” 许仲纪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臣知罪,但请殿下处置。” 萧玠站起来,脚步轻飘飘地,刮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你为了保住细柳营这块牌子做下这些残暴之事,但这样的细柳营,崔将军还会认吗?如果她活着,真的不会亲自清理门户吗?” 许仲纪额头抵地,脊背微微颤动。 *** 当日,黜置大使崔鲲请太子玉符,收押潮州营主帅许仲纪,夺其军权,潮州营暂由万骑将军程忠调统。细柳营驻潮部众,由左卫押送,回京听判。 日暮时分,天空红紫交接,血肉模糊。天际刮来阴云,如同脓血一团。许仲纪关戴枷锁,锒铛声中一步一步走向柳树簇拥的怀化将军庙。庙中,崔清金身华光绽放,手持长枪,向他怒目圆睁。 许仲纪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低低叫一声:“十一娘,我走了。你再也不用到梦里来骂我了。我的报应,到了。” 崔百斗双手反缚,跪在庙外,头发花白,放声痛哭道:“将军,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啊!” 将军庙外,左卫刀尖森森上指,细柳营士兵脱甲戴镣,由其驱行。一夕之间,他们从土地的守护神变成残害者,又化作罪大恶极的囚徒。押送队伍如同长蛇漫过山坡,蠕动的蛇身后,崔鲲立在马前,大红官袍由风撩动,如同烈火燃烧。她抬首,与庙中这位如同神明的族姑遥遥相望。 萧玠站在她身边,道:“冤案已破,凶恶已除,鹏英功在社稷。” 崔鲲未舒的眉头渐渐蹙紧,沉声道:“殿下,臣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太顺了。 许仲纪供认不讳,细柳营毫不挣扎,这样大的一颗毒瘤,竟如此轻易地连根拔起。 萧玠问:“如今许仲纪伏法,鹏英还有什么疑虑?” “臣说不清,”崔鲲道,“但臣心里……很不安。” 这种不安更像一种直觉,不属于证据链的任何一环,但往往比任何证据都更逼近真相。 真相真的到细柳营为止吗? 萧玠望向左卫队伍,不解道:“我还是不明白,许仲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和阿爹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崔鲲极目远望。山陵之间,红橙黄紫的辉光闪烁变幻,树影幽幽生烟,如同万千鬼穴。她轻声道:“殿下记不记得,臣去年殿试时的回答。” 萧玠颔首,“罔民者,君也。” “臣所批者,并非当今陛下,甚至不是历代天子。”崔鲲说,“臣要批的,是和天子盘根错节的利益方,包括股肱,包括外戚,也包括忠心耿耿的‘帝党’。” 萧玠仍有些不明白,“忠君,难道不对吗?” 崔鲲反问:“殿下觉得,许仲纪对陛下不忠吗?” 萧玠一时无言,崔鲲继续道:“对上的忠诚,并不妨碍对下欺凌。帝党与陛下一荣俱荣,忠于陛下,是对富贵荣华的维系;同样,盘剥百姓,也是对富贵荣华的夺取。忠君者,未必是好官。” 她声音沉重:“潮州本是龙兴之地,如今反成了万恶之源。殿下以为,他们借的谁的势?若无陛下信重,潮州诸吏会声名煊赫至此,会有这么多地方官员献媚贿赂吗?更可怕的是,陛下尚修身自持,他的麾下已经纷纷变节了。” 她叹口气:“殿下,朝廷的腐朽甚至不需要昏君,只要有一个君主坐在那里,就够了。” 萧玠问:“那陛下究竟要怎么做……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要他自己杀了自己,自己废掉自己吗?” 崔鲲扭头看他。 萧玠后退一步,一股热气心跳般从胸口砰砰乱撞。他遏不住颤声叫道:“鹏英,那是我爹!” 崔鲲笑一笑:“臣并不知道要怎么做,而且凭臣一己之力,更难做成什么事。更何况,无陛下之改革科举,绝无臣之立锥之地。天下女子,苦不能学久矣。” “陛下,是臣的恩人。” 晚风中,崔鲲衣袍鼓动。霞光映在她脸侧,敷在她颊上一层胭脂般的柔和。崔鲲在这时,再次变回闺中那个小字燕微的女孩。萧玠也是在这一刻参透造化大冶的真相,乳燕本就是鹏鸟的雏形,她生来就是扶摇直上的崔鹏英。 萧玠看着她微扬的侧脸,说:“不。” 崔鲲有些讶然。 她不知道,萧玠在这时想起的,居然是父亲面对阳陵的沉默。 每年春冬,萧恒都要带萧玠去恭让皇后陵前拜祭。春天是她的生日,冬天是她的忌日。春天父亲在她坟室外手植椒树,冬天父亲清扫残雪如同清扫残英。最初萧玠跟随,心中并非毫无怨怼。他误将父亲的无言解读成一往情深。 父亲替汤后清扫墓室,摆好香灯香烛,站在一旁,叫萧玠过来磕头。萧玠心中感到一阵屈辱。这个女人占据他父亲之妻和自己之母的双重位置,而有分无名的那个人,却只能作为政敌远处他方、死生无缘。他在那一刻无比痛恨父亲,痛恨他的辜负,痛恨他面对这女人坟墓的沉重伤痛。他沉默而痛恨地,看父亲折下一枝椒花,掌在手中。 父亲说,我没有和你讲过她的事。 恭让皇后是陛下的妻子,是臣的尊长。萧玠说。妄议尊长,是无礼。陛下没有讲,臣也不该听。 萧玠听到父亲重重叹口气,说,阿玠,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开女试吗? 那个暮春的清晨,萧玠在汤皇后陵前,听到一段有关于己、但又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那故事以自己幼时的虎祸为因缘,灵魂却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他看父亲拨开衣领,露出颈侧,那金钗刺穿的伤疤在十数年后犹未消褪。她用生命做出的錾记在父亲良心上此生此世都无法消褪。 她是男人政治斗争的牺牲,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她用一根钗钿做出全部女人惊天动地的报复。 哪怕汤玉壶没有觉悟,她个人的鲜血已经溅起时代的飓风,更遑论那些呐喊、泣血、引来天雷的人。萧玠终于醒悟,开创女官制度的不是萧恒是孟露先,废除娼妓制度的不是李寒是裴玉清,保护黛娘的不是官军是月娥,为月娥伸冤的不是自己,是崔鲲。 解救女人的,从来是女人。 而他的父亲。 萧玠开口,重复萧恒最后一句话。那时,他蹲在汤后墓前,放下那枝椒花。 “对她、对她们,我只有罪,没有恩。” *** 萧玠再回州府,已经入夜。 程忠早叫人准备膳点,满满一桌足有十例,热气腾腾,样样精细。萧玠皱眉道:“这样多的饭菜,太过靡费。” 程忠笑道:“末将听闻东宫夜间进膳规制,当有五荤五素,两份汤粥,再有各色糕点果子。这已然是委屈殿下了。” 萧玠道:“那是前朝的例子。我若同陛下吃饭,爷两个一荤二素足够。我脾胃不好,若自己吃夜食,陛下常给我下一碗馎饦,也只吃得了半碗,再多便吃不下了。” 程忠忙跪倒,“是末将思虑不周,还请殿下恕罪。殿下难得来一趟,末将心想,潮州风味众多,总该叫殿下都尝一尝。” 萧玠搀扶他起来,笑道:“好啦,这样谢罪来谢罪去,汤都要冷了。将军腿伤不便,以后不要再跪了。如今潮州全权托付将军昆仲二人肩上,还请谨慎治下,千万勿蹈许氏前鉴。” 程忠再次谢过,起身道:“末将谨记殿下教诲。” 萧玠坐回去时,目光正扫到他腰间,笑道:“将军的带銙怎么掉了一个?” 程忠闻言看向腰间,在一排犀角带銙间找了一会,才从后腰找到一个脱落后的孔眼,也笑道:“估计是军营走动时脱落了,末将是个粗人,也没留心。” 他叹口气:“此案暂时告一段落,殿下也可以安心南下,和秦公共享天伦了。” 萧玠只笑笑,便用膳,程忠也告退。过一会,尉迟松入内,向萧玠抱拳:“殿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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