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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心里升上来的这个念头很茫然。他这样一个人,连我都近不了他的身,怎么可能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墙下忽然轻响一声,我一抬眼忽然看见一抹绿色从日影里面闪过去。 差点没看清就跳下去了——当然了,只是差点。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什么都不是,一片树叶被风卷过去了。 要专心。要专心。 我把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甩开,重新凝起来心神盯着那扇门。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诡计,神殿的人一向诡计多端。虽然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可恶,但肯定也有很多很多的心思。 大多数时候,我能猜出来几分他的心思,但是今天我是真的看不穿他了——现在日头都要落下去了,对面天际上已经远远地现出来一钩淡月。 我都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了,谢怀霜为什么还不来追杀我呢?这不像他。 四下没有旁人,指节敲在剑身上面的声音格外明显。我敲几下,又更用力地敲几下,他竟然还不现身——我都已经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始着急了。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坏得很,不会是又让他去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了吧? 他们那群人总这样。谢怀霜到底是人还是神,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总让他去那些很危险的地方,给他们神殿赚名声。 越想越不对,我连忙从墙上跳下来,忽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的时候硬生生把剑收了回来。 “师姐?” 陈师姐站在夜色里面,神色很奇怪,盯着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我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问,“我来闹点乱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吗?” 陈师姐没说话,良久才叹气——叹什么气? 我心里冒出来个猜想,立刻紧张起来,上去抓着她的袖子:“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是不是他真的又被……” “跟我回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一用力,又挣开:“我没见到他,我不回去,我……” “跟我回去,”她又按住我,声音放轻一点,“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你回去就见到了。” “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你们把他抓了?你们有没有把他怎……” “没有,怎么会……都好好的。” 这事的确很奇怪,但师姐从来没骗过我的。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和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师姐递给我个药丸,“把这个吃了。” “我好端端的吃药做什么?” “你昨天跟他打架,受了伤,你都忘了吗?”她塞到我手里,“吃了。他专门叮嘱我,让我带给你的。” 谢怀霜有这么好心? 我很怀疑,被师姐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尝尝谢怀霜在搞什么诡计,接过来,咽下去。 “困了吗?” 她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 叶经纬来的时候,我正自己坐在窗下。外面花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照在窗户上来回打晃。见她进来,我就把那柄短剑又收回怀里。 “我听你师姐说,你前两日又自己去神殿旧址了?” 我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来:“伸手。” 她手指按上来就不作声,我又问她:“最近你和你师傅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再留心。” 叶经纬没抬眼,停了片刻又问:“最近吃药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沉吟许久,提了药箱站起来:“等会儿给你留新的方子,按新的吃。” “知道了。” “又是几更睡的?” “不太晚。” 她看我一眼,我说实话:“三更。” “你这样不……” “总得趁清醒的时候把该干的正事都干了。现在是缺人手的时候。” 叶经纬不说话了,叹口气,转了身要出去。 “欠你的铁傀儡都做好了。”我又坐回去,给她指指外面,“放在那儿了。” “好。” 我和她这次也没多余的话可说,她掩了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师姐的声音:“叶大夫,这都大半年了,他这到底……” 隔着道门,叶经纬的声音也听不太分明,我只能听个大概:“……这是心病,我治不了根。你们还是看他看紧一点。要是再像头一次那样,几处旧伤迸裂,又滴水不沾到处不要命地找几天几夜,我也没办法。” 这次叶经纬开的药也苦得不像话。她出去了,我就又把那柄短剑拿出来。 银光凛冽,触手生寒。只有青色的剑穗柔软地垂下来,像谢怀霜的衣角。 “我其实……其实每天都吃药了。” 这柄剑大概真的跟他太久了。流苏贴在脸上的时候,我偶尔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和谢怀霜身上的一样,轻而淡的香气。 “特别苦。比之前的都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点淡到近似于无的气味里面,谢怀霜的影子就又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了,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话是这样说,但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大概就不觉得苦了。 “你不要听叶经纬乱说。我才没有那样——我知道那样你不高兴。” 这件事情我每次都和他重复一遍,毕竟我早和谢怀霜保证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肯定、肯定不会先扔下他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次他害怕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把神殿里里外外都翻过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那他肯定就还在什么地方等我。 “情报阁说,有人前几日在郴州见过跟你身形很相像的人。我和师姐他们都说过了,晚上我就去那里。” 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也没关系,找不到他,我就接着找他。找一百次、一千次都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一辈子,变成魂魄了再接着找。天地再大,千里万里,也总有尽头的。我总能找遍的。 就算秋天没有找到、冬天也没有找到,都没关系。眼下是春天,是谢怀霜最喜欢的春天,也许我就找到了。 ——眼下是他最喜欢的春天。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带着那柄短剑出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月又渐低霜又下,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未开的花瓣轻轻地从我掌心擦过去,像什么人的笑声从我手心掠过去。 ——心里每次念出来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会颤一下。 谢怀霜到底在哪里等我呢。 ------- 作者有话说:看60s广告打捞小谢(。)
第54章 平生故人(二) 在第三年的冬末春初,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能找到谢怀霜,也一定是在一个春天。 就连梦见他的时候, 也是春天更多一点。 半个冬天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怀霜了。再看见他的时候, 我在原地停了很久, 才勉强敢叫他一声。 依约灯影里面,谢怀霜又是一样, 坐在不远处,长发逶迤垂地,怀里横斜而出几支玉兰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摇摇晃晃的, 掩映在昏暗灯火深处。 我叫他的时候,他就回头看我。眉眼又是模糊的,但依稀是在对我笑,连绵山水舒展开来。 衣袖衣摆都是深绿色,看我的时候像是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我问他:“你到底在哪儿呢?” 谢怀霜不说话, 隔着一线灯火看我。 “你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去, 水面掀起来细纹, 玉兰花簌簌作响。 我想靠近他, 越走近,他看起来就越淡,离他还剩几步远的时候, 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我不敢再往近前了,就站在原处,想去看清楚一点他的眉眼。 站得近了,他眉梢眼角就现出来一点若有似无的愁色, 抬起来头,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到得太晚。” 谢怀霜就摇头,抱着那些玉兰花站起来,腰上悬着的是另一柄短剑,朝我靠近的时候影影绰绰的。 指尖离我的脸侧只有半寸远了,我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却只握住一团空,那一线灯火猛地沉没在漆黑之中。 屋内原没点灯。月影移了一遍,此刻全照在庭院中了,屋里面就整个地暗下来。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就是那扇山水屏风。谢怀霜那时候靠着我,指尖在上面很随意地划来划去,说要去这里、要去这里,还有那里也要去。 山水暗暗,在夜色里面自顾自地蜿蜒几千里。窗外起了风,玉兰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窗上。 每次都是这样,来去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梦里水面上有垂柳倒影,重重叠叠连成翠色山峦。我拉开抽屉,那个青色的小香囊还躺在里面。 谢怀霜留给我——借给我的杨柳枝早干了,碰一下就会碎。我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敢收起来,每天小心地看一眼。 细算起来,我和谢怀霜前十年连真面容都没互相看过,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四个月。一个春天的长度。 短暂得无法言说,蝴蝶翅膀扇一下,就过去了。前面十年,后面三年,中间夹着的这短短四个月,有时候回想起来,几乎是巫山一梦。 醒处雨散云收,梦里梦外总无处寻。 可我忘不掉他。 * 入了春,很多事务也比之前忙。 陈师姐进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吃药,趁她还没看见,往嘴里塞。 吃久了还是觉得苦。 “今天临智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陈师姐在旁边坐下来,“你就那么放过她了?” 我忙着手里的东西,没抬头:“你徒弟,你自己管教。” “少说这些。你这个脾气,换做平时早就骂她了。你知道今天我听见她跟她师弟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万一做错什么东西,惹到了他们祝师叔,就赶快问他谢前辈的事情。” 我抬起来头看她。 “‘祝师叔平时是很严肃很吓人,但是一提到谢前辈,祝师叔就不会凶了,话也多了。’”陈师姐摇摇头,“原话。” 我看她一会儿,又低下去头:“自己没教好,来找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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