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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逍道:“京中近日不太平,陛下如今掌控了京营,又在大力查摄政王的旧账,还是小心点得好。” 晏惟初听着心头不快:“那你是自污给陛下看吗?给人赎身呢?也是被逼无奈?” 谢逍深深看向他,眼里的情绪稍纵即逝,转瞬便已消融于阒暗中。 晏惟初仿佛意识到什么,尚未开口。 谢逍先道:“自立国之初,镇国公府世代镇守乌陇关,一百六十余年下来,乌陇的二十万精锐兵马早已形同谢家私军,不遵圣谕只听将军令。” 这是第一次,他在人前说出这样近似悖逆的言论,语气里却无嚣张狂妄色,有的只有疲惫和无奈:“自太祖皇帝以后,历代皇帝无一不忌惮防备谢家,但毕竟这些皇帝身上都还流着谢家女的血,即便有猜忌也总有转圜余地。 “可先帝与今上不同,他们是庶子承大位,天然不信任谢家,先帝在位时崇文抑武,除了被先帝一手捧起来用以制衡谢家的宁国公府,他对其余高门勋贵无一好感,更着力打压谢家,至于今上……” 晏惟初不知谢逍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也下意识问他:“今上如何?” 谢逍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今上比先帝更有想法和手段,他大概对谁都不信任,为了达成目的也可以不择手段。谢家军的存在是陛下绝不能容忍的,他隐忍不发,不过是还没到时候对镇国公府下手罢了。 “陛下将我从朔宁调回京,他可以拿回朔宁的兵权,也可以拿回燕安的兵权,同样的法子用在乌陇却行不通,那边的人只认谢家人只认镇国公,我是国公世子,依太祖皇帝定下的旧制迟早要回去乌陇接替我父亲的位置,陛下怎能对我放心?” 晏惟初试图帮自己说话:“那之前国公上奏请换世子,陛下也没准啊,陛下要真这么不放心你,顺势换个奶娃娃做世子,岂不正合他意,表哥你把陛下想得太坏了。” “陛下不是不想,是不能换,”谢逍不以为然道,“我父亲在军中威望不及我,祖父去世前曾与太后商议过想由我直接接替乌陇总兵的位置,当时摄政王大概有所顾虑没答应,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我祖父手下那些人皆默认了我之后会接替父亲的位置,陛下若是顺着我父亲的意思将我换了,乌陇现在就会生出乱子。陛下初亲政,京中局势尚未明朗,若是边镇又乱了,恐会天下大乱,所以他不能换。 “陛下本意只为让我们父子间生出裂痕,那日我在大宴上出的事,陛下也知道了,他特地将谢适流放虽说是为我出气,老夫人和婶娘却是彻底恨上了我,父亲一贯孝顺听老夫人的,种种事情叠加,我与父亲之间也确实有了嫌隙。” 晏惟初有些尴尬,他好像在表哥面前被扒光了一样,在想什么表哥都一清二楚。 “……你说这些,究竟跟你给个乐师赎身有何关系?” 谢逍捏起酒杯,倒酒进嘴里,静了静,接着说:“陛下拖着不立后,想来是对谢家厌烦至极,我若是识趣点,日后主动将乌陇兵权交还给陛下,或许还能保全国公府全身而退。” 晏惟初不明白:“怎么还?你想还乌陇那些将领也不会乐意吧?” 谢逍眼中无波,平静说道:“若是镇国公世子无后绝嗣,自我之后陛下便可将镇国公爵位收回,乌陇兵权自会转移,再无后顾之忧。” 晏惟初愣住,神情间流露出格外复杂之色:“……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谢逍道,“也许陛下念在镇国公府从前的功劳上,能给我们留一些体面。” 晏惟初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很不好受。 他没想到他竟将表哥逼到了这个份上,表哥不是不肯帮他,是知道他不信任,所以如履薄冰、敬而远之。 晏惟初再开口的声音有些滞涩:“所以呢?你当真打算不娶妻生子吗?” 谢逍无所谓地道:“有何不可?” 晏惟初只觉心里堵得慌:“你觉得你说你不娶妻不生子,陛下就会信?” “很难,”谢逍认同他说的,“陛下没那么好糊弄,我只能做得更离经叛道一些,像你父亲那样娶男妻,不纳妾不过继,我还会上奏请封世子夫人。” 晏惟初真正噎住了。 大靖民风开放,民间不乏男子与男子之间缔结婚约者,律法也不禁止。 但高门勋贵子弟这般行径,难免令人侧目,或成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即便是纪兰舒之于安定伯府也并无实质上的名分,当然了,那不是边慎不想,是纪兰舒身世特殊他们不愿引人注目唯恐招致祸患。 而如今谢逍却说,他要娶男妻,还打算为他的男妻上奏请封正式的身份。 晏惟初听懂了,强压下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深吸气后问:“你看中了谁?那个乐师?他的身份配得上你吗?你要让他一步登天成国公世子夫人?” 谢逍不否认:“我行径越是荒唐,越能让陛下安心,他的身份正好。” “你这是在欺君!”晏惟初的声音提起,不自觉地盛了愠怒,“你要让陛下相信你为了一个风月之地的乐师放弃娶妻生子,必是你对人情根深种,可你是吗?你当陛下是傻子由着你这么随意愚弄诓骗?” 谢逍静静看着他,小郎君的眼尾又气红了,眼睫快速眨动着,像受了莫大委屈。 “不试试怎知道。”谢逍的声音也有些哑,转开眼,继续倒酒进嘴里。 “表哥,”有一刻晏惟初甚至冲动想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想告诉谢逍自己并不想逼他至此,却说不出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可有想过将来?” 谢逍在短暂静默之后坦然说:“自第一日随祖父上战场那时起,我所愿所想皆如谢家祖辈,若有朝一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此生足矣。” 他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晏惟初意料的答案,让晏惟初愈觉难受,他的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表哥看不上,表哥所求从来只有金戈铁马。谢家其他人也许心怀鬼胎,但他的表哥从未对不起他对不起大靖,反而是他这个大靖皇帝欠了表哥无以为报。 沉默的那个人变成了晏惟初,他一口将杯中酒喝了,始终用力捏着那只酒杯,垂首再未做声。 画舫靠了岸,谢逍大约也觉得无甚好说的,只道:“很晚了,回去吧。” 他起身走出船舱,迈步先上了岸。 晏惟初落后一步跟上来,在他背后轻声喊:“表哥。” 谢逍回头。 晏惟初抬起微红双眼,星辰灯火碎散在他恍若含泪的眼眸中,将坠未坠。 “你为何要娶别人?你占了我的便宜,不用负责的吗?”
第28章 恋爱脑要不得 半个月后。 早起晏惟初正批阅奏章,赵安福进来,递上一份邀帖,说是清早定北侯亲自送去安定伯府的。 “侯爷人还在伯府正堂里等您,您若是不想见他,奴婢派人去知会一声,安定伯便会将他打发走。” 晏惟初没吭声,顺手翻开那张邀帖,上头只有一句话。 “人没赎,我错了,云都山去否?” 赵安福抬头,眼见小皇帝阴沉了半个月的脸雨过天晴,松了一口气。 定北侯可终于办人事了。 那夜晏惟初问出那句话后见谢逍哑然无言,便又跑了,之后也没再去找人。 当时的气愤难过不全是演的,晏惟初面子上过不去,想着谢逍若当真执意要娶那乐师,他就得利用皇帝特权棒打鸳鸯了,还算表哥识趣,迷途知返。 合上邀帖,晏惟初的嘴角上扬,示意:“伺候朕更衣。” 伯府正堂里,谢逍照旧心不在焉,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边慎闲聊。 这位安定伯说起他侄子的婚事定下了,下个月就能娶媳妇过门,满面红光兴高采烈。 谢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犹豫问:“……伯爷不操心世子的婚事吗?” 边慎笑道:“淳儿还小,不急,他那性子也定不下来,等回头我求陛下给他安排个差事再盘算这些。” 他没说的是,他那侄子其实年纪比小皇帝还小。 谢逍默默啜了口茶。 晏惟初到安定伯府上走侧门进,出现在正堂时,谢逍已在此等候他多时。 “淳儿你也太磨蹭了,在后头做什么呢?”边慎配合着演。 晏惟初嘟囔解释:“我哪里知道表哥会一大清早过来,我都还没起身……” 谢逍心知他是故意的,没跟他计较:“也没等太久。” 晏惟初凑过去,笑问:“表哥是来找我的吗?” 谢逍看着他含笑的眼,微微颔首:“嗯。” 那夜的僵局就此融冰。 晏惟初笑逐颜开,冲边慎说:“父亲,我和表哥出去玩。” 边慎挥手:“去吧去吧,别玩疯了,早些回来。” 谢逍起身,跟边慎告辞。 出门上了车,他才问晏惟初:“要去哪里?” 晏惟初道:“我堂弟马上要娶媳妇,他人在济州,我见不到他,但礼总得送,去购置贺礼。” 谢逍闻言一顿,意味不明地又问:“你堂弟都要成亲了,你呢?安定伯说你还没定性,不惭愧吗?” 晏惟初笑睨过去:“表哥很关心我何时娶亲?” 谢逍默然不语。 ……那夜也不知道是谁红着眼睛质问自己为何要娶别人。 谢逍不做声,晏惟初也不再说。 谢逍只说人没赎,也不是真就放弃了娶男妻的打算,这笔账还得慢慢算。 他们径直去了西大街,车在这边最大的珠铺前停下。 刚下车,便有官兵过来开道,吆喝众人往后退,别堵路耽误了东厂办差。 又是东厂这群蝗虫过境。 谢逍不欲找麻烦,拉着晏惟初往马车旁退开一步,想直接进铺子里,晏惟初却停步,饶有兴致道:“先看看。” 前头远远便见有官兵过来,一长串的队伍,为首的高头大马上是耀武扬威的万玄矩。 “今日这又是哪家被抄了?竟然是万玄矩亲自押人?” 人群里不知谁冒出一句,周围人议论纷纷。 摄政王谋逆,被认定有份参与者还有三位郡王,锦衣卫前几日就已将人自封地押解进京。牵连其中的高门勋贵更是无数,第一个被开刀的果然是淮安侯府,崔绍亲自带人去抄了家,把他老子押下了诏狱。 这才半个月,不但诏狱人满为患,被征用的刑部大牢和大理寺狱也快塞不下了,京中高门可谓人人自危。 “我听说了,是武阳侯,一大早锦衣卫和东厂的就直接带兵围了武阳侯府,锦衣卫的人冲进去抄家,这些东厂番子把那老侯爷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好不嚣张!” “这是第几家侯府了?陛下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摄政王死了还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就这短短半个月,不但成王府满门下了诏狱,还拉下了三座郡王府和一公六侯四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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