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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眼就到了考试当天。 天刚蒙蒙亮,崇武院广开大门,青石铺就的广场早已被人潮吞没,黑压压的人头从院门前的石狮一路蔓延至长街尽头。 商贩的叫卖声、父母的叮嘱声、考生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维护秩序的金甲卫兵呵斥声,吵闹混乱的让人头疼,唐安见状不由攥紧了陆元宝的手,生怕他跑歪误了时辰。 空气里飘着油饼、包子和甜水摊子的香气,但更浓的,是铜钱和欲望的味道。 在广场的两侧,京城各大酒楼早已支起棚子,伙计们嗓门亮得惊人,“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赌今年三百才俊,能有几人最终入学!醉仙楼坐庄,买定离手!” “我押十人!今年听说高手如云!” “放屁!去年才进了九个,我看今年至多八个!” “嘿嘿,你们可别忘了李将军家的公子和张家那个小怪物……老子押十五人!” 铜钱和碎银叮叮当当的落在托盘里,账房先生笔走龙蛇,赔率牌上的墨迹还未干就被擦去重写。 这无形的赌局,倒比那考场内的刀光剑影,更引人注目。 唐安看了一瞬就扭过了头,还顺到截住了企图去凑热闹的陆元宝。 “唐大哥,你叫我玩玩罢,反正一切有你,我还怕甚。”陆元宝带着谄媚的笑,这几日他可被唐安整怕了。 “哪里还有功夫玩,你千万记得等一会儿领了自己的腰牌后记得找机会来同我换,别光想着玩。”唐安语重心长的劝慰,心里累的不知叹了几口气,事关他地级杀手的名号,怎能如此草率! 突然,长街尽头静了一瞬,吵闹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了……是裴尚书……” “老天爷,这排场……” “原来……裴尚书竟然是今年的考官吗?” 打头的依然是八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佩刀护卫,随后,一顶墨绿色的官轿,由十六名精壮轿夫稳稳当当地抬了过来。 那轿子看起来十分沉重,每走一步轿杠都被压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轿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厚实的手,手指短胖,戴着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戒指,按在鎏金的轿门上。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躯,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挪了出来。 确实是挪了出来,那身躯庞大的比轿门还宽上不少,只得先侧着身子由肚子先挤出来。 户部尚书裴世衡,站定了。 他一身绛紫色绣金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那玉带深陷在圆滚的腰腹之间,几乎看不见,胖得富态雍容,一张圆脸红光满面,下颌层层叠叠,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细缝,开合间却偶有精光流露。 他无须,面上收拾得极干净,更显得皮肉是养尊处优的白嫩,仿佛能掐出油来。 只简单的站在那里,眼神一凌,周遭的喧嚣都静止了下来。 唐安刚偷偷腹议,不知裴世衡在等些什么,就见轿子旁的小厮两步上前,为裴世衡撑起一柄巨大的华盖,遮住了渐起的日头。 裴世衡眯着眼,望了一眼人头攒动的大门,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久养尊处优养出的慢条斯理,“倒是热闹。” 旁边一个赌局棚子的伙计有些怔愣,托盘里的银子滑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吸引了裴世衡的视线。 裴世衡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赔率牌子,意味难明。他挪动脚步,缓缓朝崇武院大门内走去。 唐安被金甲护卫隔在外面,裴世衡缓慢通过,在他经过唐安身旁时,突然停了下来,“嗯?” 就这一声,唐安汗毛直立,手已经背在了身后,袖口的暗器已在弦上,裴世衡该不会认出他了! “老爷,怎么?”旁边的小厮询问出声。 裴世衡眉眼一皱,吐出一个字,“走。” 直到裴世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唐安那颗高悬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暗叹:这究竟是怎样的孽缘,竟连在这种地方都能撞上裴世衡做考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安将户籍换来的腰牌拿在手中,上面写了个“一四八”,而陆元宝站在他身后领了个一四九的腰牌,两人互换了腰牌后,唐安来不及嘱咐两句,就被单双号的分了组出来。 唐安在第三组,陆元宝在第十组,一共十个组,每组三十人,第一关每组晋级三人。 “元宝,机灵着点。”唐安没想到,号码牌拿到了一块儿,却分到了不同的组? 这让他心中猛地一沉,这情形与当初说好的完全不同!若他顶着陆元宝的腰牌入了学院,而真正的陆元宝却连复选都未进,一旦被人查出,后果…… 可事到如今,早已骑虎难下,唯有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安眼皮轻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终是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第三组考场。 踏进考试场地,唐安顿时觉得陆府偷天换柱的想法有些单纯,为了防止泄题,演武场被分作十份,每一处都用石砖分割开来,若是不进来,很难知道考试内容,让人不禁感叹这崇武院保密工作做的十分到位。 而在本场考试场地的东侧,立着一排特制的铁胎弓。弓身黝黑,弓弦粗如手指,远非寻常弓箭可比。 唐安一见场中摆开的弓箭,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拉弓挽箭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去,此刻再度面对,他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凉。 ……该不会第一关,就要交代在这儿吧? 考核已然开始,但透露着些许古怪,一连几人连那铁胎弓的弓弦都拉不开,何谈射的准? 这时,有一边军出身的壮汉大喝一声,铁胎弓随机被拉开了个弧度,以唐安专业的眼光去看,弓弦角度不够,恐怕脱手之后后继无力,但能将铁胎弓拉开,已经超越了不少人了。 果然,箭身离箭剁还有不少距离,传来一片可惜声。 “哼,不堪大用。” 一道嘲讽的嗓音蓦地响起,众考生纷纷转头,只见裴世衡不知何时已在众人的陪同下踱步至此。 他手中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对包浆温厚的核桃,咔嗒、咔嗒,细微却清晰,那节奏仿佛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嘲弄着场上每一个“不堪大用”之人。 那壮汉考生顿时面红耳赤,僵在原地,这般当众受辱,怕是今后再握弓时,都难逃这句贬斥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个身着锦缎武生服、马步都略显虚浮的……小胖子,裴尚书那双总是眯着的眼忽然睁开了些。 那公子哥一身肥肉,软趴趴的随着动作轻晃,勉力才将弓拉开,射出的箭软绵绵歪在靶垛边缘,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上一个人得了一“不堪大用”的评语,不知……此人会得到什么? 众人不敢打量裴世衡,静了两瞬之后,裴世衡却突然抚掌轻笑,“嗯,姿态是极好的,颇有古之名将气韵,瞧这开弓的架势,定是家学渊源啊。” 此话一出,众位考官面面相觑,直到记录的小吏笔尖一顿,唱道,“裴见望,上上”,众人才慢慢反应过来。 都姓裴,再加上相似的外形,这裴世衡原来是在为自家儿郎铺路啊! 唐安刻意留在最后出场。 此时裴世衡已兴致缺缺,正欲转身离去,却忽听场中传来一片惊呼,他回头一看,只见唐安竟将那张铁胎弓拉得圆满如月……这是何等惊人的臂力! 此时唐安自己也有点发懵,他见前面许多考生连弓都拉不开,便以为此弓极难驾驭,于是凝神静气,左手紧握冰冷坚硬的弓弣,右手搭弦,沉腰发力,一声低喝! “嘿!”竟一口气拉了个满怀。 ……好家伙,差点还闪了他的老腰。 这弓居然比想象中轻不少。 唐安这一拉,原本已经打算离场的考官们也纷纷驻足回头,目光中带着赞许的笑意,全都落在他身上。 接下来,只要瞄准、放箭便可。 但这恰恰是唐安最不愿面对的心魔,他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撞得胸口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维持着满弓的姿势,目光紧紧锁住百步之外的箭垛。 松手! “嘭!”一声巨响,沉重的训练箭撕裂空气,近乎笔直地猛扎出去,最终钉入了箭垛边缘区域,尾羽剧烈颤抖!直插地底许多,由此看得出来,唐安拉弓的力道十足。 “好!”众考官忍不住赞了一声,“虽准头有些差,但力大无穷是个人才!” 唐安这才呼出一口气,没等他缓和一下,就见裴世衡眼神一眯,直勾勾的盯着唐安。 “等等……小子,我瞧你有些面熟。” 与此同时,演武场西侧第十组的考试现场,画风截然不同。 这里考的是“稳”,俗称扎马步。 规则简单到枯燥:三十名学生同时开始,坚持到最后的三人即为胜利。 “马步有何可考的?” “我冬练筋骨,夏练酷暑,就简单的扎个马步,瞧不起谁呢!” 考生的议论声逐渐增大起来,而陆元宝则是眼睛睁的极大,难不成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他也就会个蹲马步,还是这几日唐安突击训练他出来的,但凡考个别的,他都得灰溜溜的被淘汰。 这样一想,陆元宝总算是有了点信心。 “诸位若是不愿参加考核,转身右走视为弃权。”考官表情不善的发话,那些考生不再言语,只乖乖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时间缓慢流逝,气氛凝重。 不少考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双腿剧烈颤抖,汗珠砸落在地上,很快便有人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而被淘汰。 陆元宝此时却显得游刃有余,若不是知道自家的水平,他都要以为他家掏了不少钱行贿骗题。 直到他腿肚子开始打颤,回头一看场上加上他也就剩余三人了,他在考官的眼神中,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只要能晋级就行,何苦与自己过不去呢。 如此,陆元宝通关。 与此时,唐安那边的氛围却不算轻松,裴世衡正冲他道:“你且抬起头来。” 唐安有些紧张,当时与冯九抢夺裴世衡私章的时候,事出突然只勘勘来得及遮住下半张面容,或许有人看到了他也说不准。 他缓慢地抬起头,将眼中的锐利都收了起来,刻意露出几分迷茫,“尚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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