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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衡并未搭话,只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安几番,“你这身量不错,之前可是上京人士?” 唐安的脑门起了一脑袋的白毛汗,然而没等他回答,突然!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金属相击,打破了校场上激烈的比试。 满场喧嚣戛然而止。 只见一队玄甲御林军士,足足有半百人数,步伐铿锵,甲胄森然的涌入校场,为首的一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红缨冠,英姿飒爽的身影令人钦慕,军官的手按在佩刀上,径直而来。 在队伍的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着深绯官袍的内侍监太监,面白无须,手上捧一卷明黄绢轴,神情冷然。 此时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裴尚书果真是圣上眼中的红人,瞧见没,圣上来为裴尚书撑场子了!” “裴尚书果真有面儿,深受圣上的器重啊。” 此话一出,裴世衡虽不清楚这御林军出现在此的目的,但面上有光,面目含笑的看向来人。 不对! 裴世衡脸上的笑意逐渐僵持,来人的目光透露着玩味儿,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侍人一样,毫无尊重而言。 而那太监,竟是皇帝身边极少出宫传旨的亲信!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窜上他的脊背。 裴世衡连忙上前,伴在其身旁走了两步,小心对着那位公公开口,“胡公公,不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圣上一切可安好?” 那内侍监太监目不斜视,丝毫不搭理裴世衡,稳步登上高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裴世衡身上,裴世衡面色微白,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那太监展开手中绢轴,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崇武院: “圣旨下——户部尚书裴世衡听旨!” 裴世衡心脏猛地一缩,慌忙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微颤:“臣……裴世衡恭聆圣谕!” 全场文武官员、应试武生、兵丁杂役,尽数下跪,不敢冒犯圣言。 太监朗声宣读,字句清晰,升升如同落石一字一句的砸在了在场所有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应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罪,律法森严。尔裴世衡,世受国恩,官居显要,本应砥节奉公,以报朕躬。竟恃权枉法,贪得无厌,于武备采买、军械营造之中,中饱私囊,祸国害民,罪证确凿,深负朕望!即褫夺所有官身功名,锁拿入诏狱,交三司会审,严究其罪,以正纲纪!钦此——” “贪得无厌”、“中饱私囊”、“罪证确凿”…… 这些词句在裴世衡耳中打了几转,裴世衡面色惨白,如遭雷击,肥肉不受控制的震颤,连手中的核桃都握不住,滚落在地,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冤枉!臣冤……陛下!定有小人构陷!臣……” 他还欲挣扎辩白,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断断续续,连不起来。 那内侍蹲了下来,在裴世衡耳旁轻语,“尚书,您盖着私章的罪己书已放在了圣上案前,圣上震怒,咋家劝你一句,后日儿到了牢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可掂量清楚,毕竟……祸不及家人。” 此言一出,裴世衡顿感绝望,这是三皇子借其之口在警告他,他被三皇子放弃了! 那领军的玄甲军官猛一挥手,两名身彪体壮的御林军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擒住裴世衡双臂,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 又有一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扯下裴世衡象征品级的官袍,霎时间,片刻前还威严无比的户部尚书,便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身雪白中衣,头发散乱,狼狈至极的跪在广场中央。 他瘫坐一地,升不起半点反抗,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像是挂在畜生脖颈间的束缚一样,同样锁上了他的自由。 裴世衡被军士推搡着,途中,他绝望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写满震惊,鄙夷的脸孔,昔日巴结奉承的人们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容纳着数千人的武试院内,寂然无声。 唯有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和裴世衡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咽,久久不散。 军士押着瘫软如泥的前尚书,绕场三周示众,沿途众人窃窃私语,那些不久前还纷纷投向裴世衡的推崇与赞誉,此刻却化作一道道非议与猜忌,尽数砸回他的身上。 不过两个时辰,人心已然翻覆,方才万众瞩目,转眼竟成了众口窃窃的对象。 大抵人性如此,向来易转,最是经不起掂量的。 内侍面容带笑的走在最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对跟在他身后的众考官道:“误了崇武院的招生,圣心有憾,让咋家传句话,此次崇武院招生,凡入名次者,优先保举武试,赏银递增,皆有皇室供给。” 人群起初不敢置信,静谧了两瞬之后,爆发的是更为热烈的欢呼。 “至于新任监审官……” 那内侍眼神向四处打量,目之所及,疯狂的众人纷纷安耐住了激动的心情,安静了下来,那内侍这才继续开口,“过两日自会前来。” …… 五日前,皇宫内。 夜深露陋,大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与空气燃烧发出细小的声响。 几页素笺被摊开在紫檀御案上,周遭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连侍立在一旁的太监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恐惊扰圣。 那御座之上传来的几乎凝实的威压,显示出圣上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只手,指节分明却覆着一层粗砺的茧,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乃是从马背上挣杀出的帝王,也更添一份杀伐果断的威严。 此刻,这只手正随意搭在冰冷的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龙首浮雕的眉心。动作沉缓,每一声轻响都似敲在人心尖最颤处,弥漫开一种近乎残酷的韵律。 他的目光落在罪己书上,逐字逐句,看得极慢。 上面罗列的数字,一笔笔,一项项,清晰且明白,就连运送脏银的方式,脏银如今藏在哪里,都表述的一清二楚,那鲜红的私印更显张狂地烙在“罪己书”三个大字上,像一抹猝然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细微的墨香,混合着御书房特有的陈年书卷和龙涎香的气息,无端的让人感到窒息。 终于,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指尖抬起,轻轻点在那枚私印上,摩挲了一下,一声极低缓的轻笑逸出,冷得像冰棱相击,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惊起一片无形的寒栗。 侍立的太监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屏气到气息断绝。 “好,好得很。”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砸落在地,如同金玉碎裂,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裴卿……倒是给朕,给这天下,算了一笔明白账!” 他并未抬头,仿佛只是在对着那纸上的墨迹言语。 “朕竟不知,户部钱粮,何时成了他裴家的私库。还是说,朕的尚书,觉得朕的刀,钝了?” 最后一句,音调微微扬起,言语中的深意不敢细究。 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外泄,可那平静之下蕴藏的雷霆之威,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成了金石,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 御案一侧,搁着刚从崇武院送来的,今年当值评委名录,“裴”字朱批,赫然在列。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录。 “传旨。”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户部尚书裴世衡,世受国恩,官居显要,本应砥节奉公,以报朕躬。竟恃权枉法,贪得无厌,于武备采买、军械营造之中,中饱私囊,祸国害民,罪证确凿,深负朕望!即褫夺所有官身功名,锁拿入诏狱,交三司会审,严究其罪,以正纲纪。” 一名秉笔太监几乎是匍匐着上前,颤抖着记录。 旨意简单,冷酷,没有一丝冗余,甚至没有去分辨那罪己书的真伪,也不需要分辨。 旁边的内侍姓黄,跟随圣上打天下的一拨人,此时,也只有他敢在圣上面前进言。 “圣上。”黄公公踌躇着开口,见皇帝并未打断,根据多年侍奉在圣上身侧,他壮着胆子开口,“这裴世衡可是三殿下的人,如此行事,三殿下不会……” “老三最近动作太大,也该敲打敲打了。” 圣意难测,黄公公此时“诺”了一声,便听见皇帝开口吩咐。 “对了,让御林军去崇武院传旨,不必遮掩。” 御林军出面直接缉拿,已经不是怀疑且协助调查了,基本上已经直接给裴世衡定了死罪。 “喳!”传旨太监跪在地上应了一声。 御座上的人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那罪己书上,指尖轻轻一推,将那几页纸推离眼前,仿佛推开什么秽物。 他伸手取过另一本奏折,展开,朱笔蘸饱了墨,继续批阅。 仿佛刚才的事毫不重要,只是那落笔的力道,透纸三分。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不容置疑,“传朕旨意,命太子前去接替裴世衡,出任崇武院新任评审。” 语毕,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仿佛藏了千钧之重,又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26章 马车轻晃, 锦帘低垂。 卫舜君斜倚在软枕间,一身墨色常服, 更衬得容色迤逦,只是面色有些苍白。那枝几乎夺命的箭镞已离体多半月,伤口愈合新生的血肉时不时带来些痒意,胸口缠着层层素纱,却无碍他通身的清贵气度。 一根玉簪松松挽就,几缕散落额前。一双凤眼微阖,长睫垂落浅浅阴翳,因伤病倦怠而柔和了几分, 眼尾天然一段微红, 竟比平日多了些难言的慵懒。 马车碾过碎石,咯噔了一下,卫舜君眉心微皱, 童文远原本坐在塌下, 见状连忙起身,将脑袋伸至窗外。 “徐数, 你看着点路,殿下身体不适, 你稳着点莫墩着他。”然后立即回头,一把就将窗户关严实了,生怕卫舜君吹一点风。 “殿下, 这次潞州你何苦来, 让影二代劳不行吗?”童文远面带责备, 舟车劳顿可不利于伤势的恢复。 卫舜君将手中书册轻置案上,抬眼看来,“你以为, 父皇为何特意命我接掌崇武院评审一职?裴世衡被撤,是父皇对三皇子一党的敲打。” “父皇一向如此。老三今日权势熏天,何尝不是他一手纵容?” 卫舜君唇角微扬,露出一分似笑非笑,“他明知我必会将老三那些污糟事掀到明面,却偏在这时把我推上前去,你以为,这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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