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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发髻在唐安掌中犹如活物,生拉硬拽就是控制不住。反复多次,好不容易初具形态,他稍一松气,发簪抽离,整盘乌发霎时倾泻,瞬时功亏一篑。 望着掌心被发丝勒出的红痕,唐安一时哑然无言。 然而这都不是最难的,对他来说,前两项虽难但勉强还算有些进展,可这妆容,真是让他直想撂挑子不干了。 那细小的画笔,需要先用水润湿,再蘸取黛色,蘸的多了乌黑黑的似两条毛虫,蘸的浅了又不上色。 唐安屏住呼吸,好不容易选好了颜色深浅,试图描画眉毛,可他的手因疲惫和烦躁而微微颤抖,画出的线条一深一浅,粗劣得十分可笑。 敷粉时,力度稍有不均,便显得死白一片;涂抹胭脂时,又因不熟悉位置,搞得像戏台上的丑角。 “砰!” 一声闷响,是他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梳妆台上的声音,那些瓶瓶罐罐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镜子里的人,眉毛一高一低,粉浮在脸上,发髻摇摇欲坠,配上他那双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此刻正喷涌着怒火的眼睛,不忍直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女人家的玩意?他宁愿去真刀真枪地拼杀,宁愿去和十个高手搏命,也不愿被这小小的发簪,这轻飘飘的脂粉如此羞辱! “这样行了吗?”唐安压着眼间的不耐问。 安姑姑借着月光看清唐安的脸,嘴张开又闭了几次,憋出一句,“姑娘,你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了。” …… 宫女的选拔一直十分严苛,毕竟是服侍贵人的,也有成为贵人的资本,容貌要端庄,皮肤需洁白无瑕,发质要柔顺量足,体态轻盈,走姿优雅。 内务府大殿内肃静无声,光线从高窗滤入,映亮空中细微的尘霭,数十名待选少女垂首屏息,分列两侧,身着统一的浅青襦裙,宛如初春新发的柳枝,纤细而柔顺。 殿心主位上端坐着数位内廷女官,皆面色端凝,目光如尺,细细丈量着每一位女孩。为首的老尚宫鬓角已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手中执一柄玉如意,姿态威仪。 “常州刺史之女,李氏,年十四。”司礼太监唱名声落,一名少女应声出列,步履微颤却极力稳住,至殿中深深下拜。 姿势标准,露出的脖颈纤细洁白。 老尚宫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威严:“抬头。” 少女依言仰面,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老尚宫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眉眼口鼻,细察肤色是否光洁无瑕,有无疤痕暗痣。 “伸手。” 少女伸出双手,指尖修长,指甲圆润干净。老尚宫略一颔首,身旁一位中年女官便上前,以指尖轻触其手背肌肤,感受细腻程度,又示意其转身,观察行走姿态是否端庄,有无跛足斜肩之弊。 “诵《女论语》第一章 。” 少女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带颤音,却仍清晰地将条文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整个选举过程迅疾,高效,不容一丝错漏。通过的少女暗自松气,站到右侧。 未通过的则面色惨白,被无声引至左侧,意味着即刻出宫归家。 就在这井然有序的当口,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队列末尾。 唐安几乎是缩着肩膀挤进来的,他被迫换上的那身水绿宫装,竟出乎意料地合衬。 这身装扮可是经过了安姑姑的首肯,也算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装扮了,他忘不了安姑姑见他时的惊讶,这证明他出师了。 唐安身量高挑,裙裾虽短了一截,反而更显出他的脚腕步履之间英气十足的素白的束腰勒出劲瘦腰身,水绿上衫衬得肤色冷白,眉眼柔和。 往日束紧的黑发尽数挽起,梳成云堆宫髻,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与修长脖颈,更添了几分清冽易碎之感。 脸上薄施脂粉,淡化了他眉宇间的英气,他的眉被安姑姑仔细的修过,细长婉约,唇上一点朱红,将那本就出色的容貌越发衬得明艳大气,端得出众。 此刻唐安虽不自在地绷着脸,眼睫微垂,窘迫与无奈染在眼角,偏偏这种别扭的生疏,混合着他原本的朗朗轮廓,竟平白生出了几分羞怯,让周围人都看怔了一瞬。 轮到他时,唱名的太监明显顿了一下,看着名册上的:“丫鬟,春妮,年十六”,嘴角抽搐,硬着头皮念了出来。 唐安踮着脚尖,缓慢的挪到殿中,僵硬地行礼,满脑子想着练习了百遍的动作,如今练得还算像模像样,毕竟,此事若被他弄砸,还不知道紫黎殿要用上何等手段。 “抬头。”老尚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唐安绝望地闭了闭眼,缓缓抬起头。 老尚宫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旁边几位女官也面面相觑,神情不一。惊诧、怜悯、嫉妒……种种复杂情绪在她们眼中流转。 这等品貌,着实是世间罕有,这洁白如玉的面容,眉眼如画,让这庄严殿堂也为之失色了几分。 只是可惜,这般绝世姿容,却偏偏没有显赫家世作衬。 老尚宫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这样的美人,他们就像是被推上赌桌的棋子,赌赢了,以后成为一宫之主,步步高升,赌输了,成为一抔黄土,或者埋进不知名的乱人坑中也不得知。 “……伸手。”老尚宫言语中带着一丝可惜。 唐安依言抬手,众人皆是一怔,那分明是一双属于武人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却依然修长如玉雕,与他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相得益彰。 老尚宫看着这双不够纤细洁白的手,再看看他那英气十足的脸,一时陷入艰难的抉择。她主持宫女选拔近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姑娘。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太久了,见过了太多娇艳女子陨落,心里闪过一丝不忍,手中的玉如意正要撤下。 旁边有眼力见儿的宫人已经准备将唐安罚下,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道: “此人,我们昭华宫要了。” 出声的女子,身穿湘色的云纹锦缎宫装,较之在场女官的服饰更为考究,乌发梳得油光水滑,结成高髻,仅簪了一枚通透的玉簪并两朵绒花,通身再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势。 自她现身,连高坐在台上的老尚宫都立刻起身,垂首行礼,可见此人品级之高。 唐安随着众人的目光抬眼看去,心中蓦地一震。 竟然是她?
第34章 “记住, 你是新来的粗使宫女,叫春妮。” 云水屏蔽了众人, 停在皇城红墙的拐角处,对唐安吩咐。 唐安此时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怪不得琢堇只让他学习宫女的妆容,身形,根本没担心过他是否能真能进宫。 原来眼前这女子就是他的雇主,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就是宫中之人!光看品级来说,就连那尚宫都对她礼貌有佳。 “浮白。”云水往红墙后看了看,悄无一人, 对唐安继续嘱咐, “我自知你的本事,今儿接下来的话,你要记在脑中, 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唐安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对雇主的身份保密, 这是他身为杀手的第一准则。 “半月后,宫内会有一场庆功宴, 到那时,你再刺杀太子。”最后一句话云水压低了声线,说的极轻, “无论武器, 不论死法, 我要他死!” 云水拽住了唐安的衣袖,指尖泛白,面部表情狰狞扭曲, 与刚才像是判若两人。 唐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低头应是。 半晌,云水才缓了过来,最后嘱咐了唐安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尚衣局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一个做粗活的丫头。” “尚衣局?”唐安疑惑,他不是去昭华宫吗? 戌时三刻,西南角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砖缝里生长出来一抹青黛被淤泥遮住了大半形状,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后向他招手。 “快进来,查夜的侍卫刚过去。” 唐安含胸低头快步进门,老太监迅速将门闩上。 “跟我来,别抬头。”老太监声音嘶哑,突然顿了一下,像是被唐安的身高吓了一下,唐安哪怕含着胸,也要比他高出两头来,随即迈开了脚步,喊唐安跟上。 “尚衣局的张嬷嬷已经打点好了,但你得机灵点。宫里不比外面,一句话说错,脑袋就搬家。” 夜已经深了,简单的宫灯打在两侧,影影绰绰,只在宫墙处留有容一人而过的阴影,潮湿又阴湿。 唐安跟着老太监沿着宫墙阴影疾行,穿过一道道回廊,步子走得快了,他偶尔会突然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步子迈得大了,又会被宫女的裙装限制住步履。 这时,唐安就会放小脚步尽可能让自己的步态显得女气些,这是他在准备中练习最多的部分,走路姿态、举手投足,甚至眼神和表情,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尚衣局位于西六宫后方,是一处不大的宫殿,不算新,墙角斑驳脱落,露出深嵌在里面的石砖。 可走这一路以来,所有的宫殿都熄了大灯,只留着照明的烛火,只有这尚衣局忙碌异常,时值秋中,各宫主子都要添置些新衣,各个品级,各个颜色,院内灯火通明,十多个宫女仍在挑灯夜战的在裙裾上绣着花线。 老太监将他带到一位面色严厉的老嬷嬷面前。 “张嬷嬷,人带来了。”老太监谄媚地说着,身体让了半边,将唐安暴露了出来。 张嬷嬷手中拿着一匹绣完的衣裙,正对着烛火细细检查,若是出了披露,关乎尚衣局上上下下十几条的性命,她打量了一番唐安,目光如炬,“抬起头来。” 唐安微微抬头,但眼神向下,做出恭顺姿态。 “看着倒是个能吃苦的。”嬷嬷捏了捏他的胳膊,“还算结实,春妮是吧?尚衣局可不是个好去处,事事要谨慎,只是可惜了你这番样貌。” 张嬷嬷让唐安又转了一圈,眼神中透出一丝唏嘘,“河南来的?家里遭了水灾?” “回嬷嬷话,是。”唐安用了安姑姑法子,音调变得极细,但与真正好听的女声仍有差距,“黄河决堤,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这套说辞是他们早就编好的,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正好符合需要。 此时,张嬷嬷若有所思的想了半天,开口询问,“是三皇子办理治水的那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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