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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卫舜君将衣襟系好,反复看了一眼唐安刚刚替他拢衣襟的右手,面色不虞,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50章 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扯得细长扭曲, 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不安地晃动。 空气凝滞,沉重得仿佛冻结了一般。 童文远身姿挺得笔直,但微垂的眼睑下却清晰地刻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两名刺客皆已毙命,竟连一个活口都未能留下,这残局叫他该从何查起? 这般想着,他微微低头,禀报着清查结果, “……两名刺客, 皆为死士,所用弩箭上淬炼的毒药,见血封喉, 目前查不到出处。还有, 身上并无任何标识,但其中一人虎口及指腹旧茧深厚, 绝非寻常武人,更像是经年使刀的好手, 我猜想应该与紫黎殿逃脱不了干系!” 卫舜君静坐于书案之后,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他面色平静, 看不出喜怒, 目光却并未落在童文远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唐安身上。 唐安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往身旁的柱子后一缩, 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只探出半个脑袋,心中默念:不听不听,只要我没听见,紫黎殿的事就跟我没关系! “该死的紫黎殿,只认金钱,竟然连刺杀储君的活计也敢接,若不是……若不是咱们的人手盘踞在东边,我非得将紫黎殿连根拔除!”童文远骂的恨恨,脑子一转,连拍了大腿两下,“殿下!你说昨日刺杀的人不会是浮白吧!” 此话一出,童文远就觉得是他自己想多了,以浮白的身手以及做事的严谨程度,不至于只到这种程度,是他妄言了。 然而却不想,他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清脆的花瓶破碎的声响。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唐安露出一脸震惊之色,脚边是太子最喜欢的白釉色描天晴的花瓶碎片。 好小子,这可是太子最喜欢的花瓶之一,童文远在心中为唐安哀悼,沉默的等着殿下开口责罚。 然而等了半晌,殿下却毫无反应? 童文远慌忙用眼角余光去瞥太子,却见殿下竟望着唐安的方向怔怔出神! 难不成……莫非是因唐宁比他更俊俏几分,才独得殿下青睐?童文远悲从中来,不禁暗自愤愤。 唐安原本藏得严实,冷不丁听到童文远提起“浮白”二字,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还真不怪他心虚,这些时日过得太过安逸,若身份败露,岂不是又要重回那饥一顿饱一顿的狼狈光景?又哪比得上如今锦衣玉食来得舒坦! 他心下一慌,下意识往旁边一缩,却不料“啪嗒”一声脆响,竟将身旁的花瓶扫落在地,霎时碎成数片。 两道目光齐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灼得他抬不起头,耳根发热,正想请罪,却突然发现此情此景……好像有些熟悉? 见鬼了!怎么又是花瓶?! 唐安晃了晃脑袋,不敢抬头,见良久也没遭受到责罚,便又偷偷将花瓶的碎片往身后藏了藏。 “呵。”卫舜君轻笑出声,这一下,倒是将唐安吓得一个趔趄,不敢动弹。 童文远来来回回打量着殿下和唐宁,只觉得两人之间万分奇怪,竟然有一种他融不进去的诡异感觉。 太奇怪了,太安静了。 殿下自他提及“浮白”后,便再未发出任何指示,甚至连手指轻叩桌面的声音都停止了。而那道原本落在他身上属于殿下的视线,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移了? 太子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唐安和童文远的心同时悬到了嗓子眼,“哦?那浮白……三个月了,还未抓住吗?” 他的目光淡淡从唐安身上扫过,看似随意,却让唐安浑身瞬间绷紧,这哪里是在问童文远,分明是对他的一场试探! 太子果然在查他!而且根本没有放弃的打算! 唐安顿时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起,他强作镇定地垂下头,脑中却已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这舒坦日子终究是到头了!什么蒸羊羔、温泉水暖、月钱丰厚……怕是都要化成泡影。 还是得想办法脱身,否则下次碎的就该是他的脑袋了! 此地不宜久留! 唐安还沉浸在即将要失去这份饭碗的痛苦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缝线,头无意识低垂着。 就在这时,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周总管挺着微胖的肚子,板着脸走了进来。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随即猛地定在了地面那摊碎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唐宁!”周总管尖厉的嗓音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闷,他几步冲过去,颤抖着手指着那堆瓷片,“你、你!这可是春窑今年进贡的顶级白瓷瓶,统共才得了十二个!陛下亲赏给殿下的!你、你……” 他气得嘴唇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扣钱!这个月月钱你别想拿了!不,下个月的也一并扣了!” 唐安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便抬手捂住耳朵,周总管见他这副鸵鸟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吸了口气正要继续发作。 “孤饿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主位那边飘来,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怒火。 卫舜君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总管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传膳。” 周总管一腔怒火硬生生被噎了回去,腰都弯了几分,“是是!属下糊涂,竟忘了时辰,马上,马上就派人送上膳食!” 他边说边急急后退,临转身前,还不忘剜了唐安一眼,那眼神锋利如刀,明明白白写着,“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只有站在一旁的童文远,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卫舜君,又看看因躲过一劫而沾沾自喜的唐安,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惊。 殿下刚刚……竟然出声打断了周总管的训斥?这太不对劲了!绝对不对劲! 膳桌上的气氛格外凝滞。 精美的红木八仙桌上陆续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银筷玉碗,无声地彰显着奢华。 唐安站在下首负责布菜,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弄出一点动静惹人注意。 而童文远竟也破天荒地坐在了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即刻告辞。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毫不避讳地盯着唐安直看,那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被他这么盯着,唐安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夹个菜差点把筷子掉在了桌上。 主位上,卫舜君眼风却冷冷地扫过赖着不走的童文远。 “童先生,”他放下银筷,声音听不出情绪,“刺客的后续,可都安排妥当了?” 童文远正盯着唐安出神,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回道:“殿下放心。” 他顿了顿,“呃……还未及详细吩咐下去。” 卫舜君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一个疑问:既然还没安排,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童文远顶着那无形的压力,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殿下,臣……忙了一早上,腹中也有些饥了,要不……就在这儿叨扰一顿?”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眼神飘忽不敢看卫舜君。 卫舜君眼睛微微一横,凤眼眯起,眸色沉静,却透出明显的不悦。 童文远顿时感到脊背一凉,那点探究的心思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实在顶不住这低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终于起身告退,“臣……臣忽然想起确有要事未处理,先行告退,殿下慢用。”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门口,恰好与端着最后一道大菜进来的侍女擦肩而过。 那是一只巨大的鎏金云纹银盘,盘中央盛着今日的主菜,烈焰炙雪驼峰。 驼峰肉被烤得外皮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花,上面洒满了鲜红的辣椒末和翠绿的葱花,色泽金黄诱人,热气蒸腾间散发出一种异常浓烈醇厚的酒香,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菜肴的味道。 周总管眉头微蹙,看着那道明显酒气冲天的菜肴,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对身后的小内侍吩咐了一句。 小内侍匆匆而去,片刻后回来,在周总管耳边低语,“禀总管,问过膳房了,是……是殿下特意吩咐的,说今日想尝尝这西域烈酒炙烤的风味,让厨子务必用最烈的‘火烧春’烹制。” 周总管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太子殿下平日并不贪杯,更少有此等近乎放纵的口腹之欲,尤其近来身体方才好转……他心中疑虑重重,却又无法违逆太子的明确要求。 唐安拿起银箸伸向这盘主菜,童文远的离去让他减轻了不少的压力,也不站着了,屁股一抬坐在了原先童文远的位置上。 根据他对太子的了解,这点子礼仪不敬,太子从未说过他分毫,果然,他偷偷打量了卫舜君的脸色,没有一丝不愉。 童文远张口闭口什么‘紫黎殿’,什么‘浮白’,让他的精神收到了极大的影响,现在压力退了,食欲就上来了,这盘“烈焰炙雪驼峰”浓郁的酒香几乎要将他熏醉。 唐安连忙夹起一块裹着晶亮酱汁,仍滋滋作响的驼峰肉,送入口中。 一瞬间,极其辛辣刺激的酒味如同烈火般在他口中炸开,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味蕾和喉咙,这绝不仅仅是表面淋洒的酒液,更像是将整块肉都在烈酒中长时间浸泡煨煮过,酒味已彻底渗透每一丝纤维。强烈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腹,带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燥热。 而燥热过后,一股子暖意从胃部反了上来,让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吃!” 紧接着就是一股汹涌的酒意上头,唐安的酒量本不算差,但这道菜所用的酒量之烈,远超寻常,几乎像是在直接灌酒! 而且,这酒劲来得太快太猛,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的暖流,不似纯粹的酒力,倒像是……掺了些什么药物? 等唐安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晚了,但银箸并未变黑,似乎不是什么毒药。 他用力集中精神,感知着身体的反应,除了那排山倒海的醉意和莫名的燥热,似乎并无明显的绞痛或麻痹,或许……真的只是酒? 一块,两块,有些上瘾的好吃,每多吃一口,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微微晃动,就连太子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重叠,唐安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呼吸间全是灼热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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