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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 唐安逐渐懒散了起来,既然冯九愿意去干那些活,就让他干呗, 以前一个人的活, 现在多了一个人承担,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摆烂’这个念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数次冯九表现欲压迫下, 逐渐滋生出来的。 就拿最近的午后巡岗来说。 太子于凉亭小憩,翻阅书卷,亭外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太子脚边凑。 按照惯例,此时唐安便也可以肆意的小修一下,沐浴在阳光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而清扫落叶这等微末小事,唐安顺手也就清理了,甚至不会引起太子注意。 可现在,冯九用标准的站姿站在一旁,逼得唐安也得站的笔直,新鲜的阳光遮盖不住身体的疲累,这可比之前要累多了,唐安刚瞥见那片叶子,想要以清扫它为借口,趁机转一转僵硬了的脚腕,可没想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身侧一道靛青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蹿出。 冯九动作快得只余下一片残影,几乎是匍匐般迅捷地单膝点地,并不只是简单地拾起落叶,而是用那双本该握刀杀人的手,极其细致地将太子周身三尺内的地面,连半点尘埃都小心翼翼地拂拭干净,其态度之虔诚,仿佛在擦拭供奉神佛的祭坛。 做完这一切,冯九才垂首退至一旁,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恭谨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夸张举动再自然不过。 太子目光未曾离开书卷,似乎毫无所觉。唯有唐安,嘴长得极大,直勾勾的盯着冯九看,伸出的半步讪讪收回,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木桩。 不止如此,太子杯中茶水将尽,冯九总能提前半息无声上前,执壶续水,水温恰到好处。 太子略一动肩,仿佛觉得风大,冯九已悄无声息地将一件薄氅展开,预备披上。 唐安被彻底架空了。 他像个笨拙的影子,永远慢冯九一步,所有的表现机会,所有彰显“细心周到”、“忠心护主”的细微之处,都被冯九以一种近乎变态的精准和效率彻底垄断。 不愧是‘地级’出身,唐安这几天的班上下来,虽然活轻松了很多,甚至说没干什么,但是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由内而外的疲累。 一股无力感混合着荒诞的恼怒,在他心头窜动,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与这样一个将“争宠”刻进骨头里的家伙竞争,显得自己既幼稚又掉价! 紫黎殿的地级杀手,如今竟在东宫争着给人掸灰尘,端茶送水? 说出去怕是能笑掉所有同行的大牙。 罢了。 他心想。 谁爱表现就表现去吧。 这贴身侍卫的“恩宠”,谁爱要谁拿去。他倒要看看,这冯九能演到几时! 打定主意“摆烂”的唐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开始严格执行“不多看、不多听、不多做”的三不原则。 太子不动,他就像尊真正的雕塑,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彻底放空,脑中全是对中午饭菜的猜测。 太子若有吩咐,他便依令行事,绝不多做一分,也绝不主动揽事。 他不动声色的将身形悄然撤后半步,刻意与太子维持着比往日更疏远的距离,毕恭毕敬的将“近身侍奉”的位置,全都让给了那风头正盛的新人。 唯有卫舜君,在唐安后退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极为浅淡的不豫。 起初,唐安感到一阵轻松。 不用再紧绷神经,揣度上意,时刻准备着表现自己,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冯九那套行云流水般的“伺候人”技艺,心下暗暗点评:动作够快,表情管理到位,就是谄媚得有点过头,痕迹太重,不够自然。 然而,这份轻松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唐安很快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当他开始“摆烂”,刻意降低存在感后,冯九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双原本时刻聚焦于太子一举一动的眼睛,似乎……分了一部分余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无论唐安站在哪个角落,是廊柱的阴影下,还是庭院的老树旁,他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实质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黏在他的背脊上。 这可算不上是简单的打量,他们‘杀手’对目光有有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这种持续的‘监视’,让唐安十分在意。 唐安试着挪动位置,从庭院的东角走到西侧。 不过片刻,冯九便会以调整护卫阵型,或是检查周边安全为名,极其“自然”地移动到一个既能护卫太子,又能将唐安纳入视线范围的位置。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数多到连远处候着的内侍都开始觉得,这两位侍卫大人的移动轨迹,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时……唐安后知后觉炸起了一身汗毛。 这冯九看起来倒不像是是在争宠,怎么越发像是在……盯着他? 为什么要盯着他? 难不成是太子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无数细节瞬间涌上心头,那总是恰好隔在他与太子之间的身影,那时不时扫过他,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眼神,仿佛计算好了一样,精准破坏他任何“表现”机会的抢先一步…… 一股凉意顺着脊柱向上爬。 他原以为冯九是想挤掉他,自己上位。可现在看来,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唐安起初还没有那么谨慎,直到他为了偷懒而去茅厕,蹲的时间长了些,就被冯九突然推开了门?!!!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 冯九丝毫没有歉意的一句解释,让唐安在最脆弱的时候遭受到了一击。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如今,唐安还没有被架空的,也就剩下侍候起床,试膳和每日温泉送衣的活计。 原本冯九也想代劳,被太子用眼神制止了之后,才退了下去,只不过唐安却觉得身后的目光更加灼人了。 殿内的熏香似乎换了一种,比往日更甜靡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花卉的香气。唐安压下连日来被冯九监视的紧绷感,垂首步入太子日常起居的内殿,准备像往常一样伺候在侧。 然而,脚步刚踏入内室,他便猛地顿住了。 此时卫舜君已然起身,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绣金云纹的宽大寝衣,正坐在镜前,任由身后之人替他梳理长发。 而那执梳的人,并非平日伺候梳头的小内侍,而是一个唐安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极其俊秀,眉眼含情,肤白若瓷,一身水绿色的绸衫衬得他身姿纤细柔弱。 他梳发的动作轻柔得近乎缠绵,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太子的鬓角或颈侧,眼神专注地凝望着镜中太子的倒影。 唐安认识这人,或者说,整个上京没有不认识此人的。 这个人是上京内赫赫有名的头牌‘息株公子’,就是那位传言太子一掷千金而赎身的公子,才色无双,佳貌卓绝。 唐安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该退,恰在此时,周总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唐安身侧,低声快速提点了一句,“这位是息株公子,是童先生专门从上京倒过来侍候殿下的,日后……便跟在殿下身边了。” 唐安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心里不知道为何显得空捞捞的,难不成是这最后的活被分散给旁人的挫败感吗?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那息株公子已透过铜镜看到了呆立门口的唐安,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似是打量,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柔美却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容,声音清朗道:“殿下,头发梳好了,可要用晨露泡的润喉茶?奴去为您端来。” 太子并未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唐安一眼,随意“嗯”了一声。 息株轻盈地转身,从唐安身边掠过,那股甜腻的花香愈发浓烈,他很快端着一盏白玉小杯回来,小心翼翼地奉到太子唇边,伺候他饮下,动作熟练亲昵无比。 唐安这时像极了一个多余的摆设。 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自己原本的职责:递衣、奉茶、整理床榻……此刻全被这位突如其来的息株公子接手了。 他甚至抢在唐安之前,拿过了宫人捧来的太子今日要穿的外袍,细致体贴地替太子穿上,指尖灵活地系着衣带,偶尔抬眼与太子对视,眼波流转。 “你眼睛不舒服?”卫舜君看着眼波流转的息株,不解询问。 闻言,息株愣了一瞬,匆匆瞥了一眼唐安,见唐安还愣在原地,便收了挤眉弄眼的表情,长时间不做这种表情了,确实有些不适,“回殿下,并无。” 而在唐安的心中,太子似乎颇为受用这种伺候,神情虽依旧平淡,但眉宇间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厉,甚至任由息株替他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甚至还会关心询问息株的眼睛有没有问题! 唐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太子身边的冰冷和秩序,习惯了那种隐于暗处,时刻警惕的护卫角色。如今突然插入这样一个男子,彻底打乱了一切,让他格格不入,仿佛闯入了某个不该他存在的领域,他只能更深地低下头,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童文远到了。 太子挥了挥手,息株毫不留念的退开几步,却并未离去,而是乖巧地站到了殿内一侧的珠帘旁,仿佛自己在这殿中是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童文远大步走进来,迅速扫过殿内情形,当他的视线掠过垂首而立的唐安,又扫过那姿容绝色的息株公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向太子行礼。 “殿下,近日身体可好?上京的事就莫操心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童文远声音带着些调侃,看起来心情不错。 卫舜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杯沿,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疑惑,“先生将冯九调来,说是加强护卫,尚在情理之中,那你告诉孤……” 他抬起眼,看向童文远,同时用指尖随意地指了指珠帘方向的息株公子,“将他弄来,又是为何?”
第53章 卫舜君的突然发问, 打的人措手不及,没有丝毫迂回,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周总管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而息株公子却故作迷茫的眨着眼,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撇,见唐安的目光扫来,连忙又换上了一副欲言预泣的表情。 童文远同样也没料到太子会如此直接发问,眼睛咕噜的转了两圈,一看就说不出什么好话,隐晦的扫了一眼在旁边垂首屏息的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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