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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唐安猛然意识到,接下来该梳头了! 可他哪里会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随手给自己扎个利落的马尾,再不然……就是那被迫学来的宫女发式……这等事情,哪里能让太子知晓? 想到这他不由抬眼,正对上不远处息株投来的目光,只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环抱双臂,唇角微勾,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行,你上啊。 唐安只得讪讪退了下来,站到小角落里去。 直到太子坐在书案前,唐安才觉得又有机可乘了! 卫舜君并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块半成品的和田玉珏在手中把玩。那玉质温润,色泽纯正,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摩挲着玉珏,目光似乎落在上面,又似乎穿透了它,不知在想些什么。 息株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动作轻柔,而冯九立在门边,标准的站姿如同笔尺打量过一样。 机会似乎又来了。 太子随手将玉珏放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对上面摆放的笔山位置不甚满意。 唐安心中一动,立刻上前一步,想要调整笔山的角度。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意图不可谓不明显。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青玉笔山时,一个身影比他更快,冯九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案几,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极其精准而轻柔地将笔山挪动了半分,使其与砚台,镇纸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然后迅速退后,仿佛这一切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分内之事。 唐安的手再次僵在半空,他生气的狠狠瞪了两眼冯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卫舜君却将这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未置一词,眼里没有透露出任何神色。 阳光斜斜的扫过窗柩,一阵微风送入殿内,带着庭院中残桂的冷香,他微微吸了吸鼻子,目光转向窗边高几上摆放的一盆墨兰。那墨兰长势正好,只是有几片叶尖微微泛黄。 这次,唐安强忍住了立刻上前的冲动,他告诉自己,要等,要看得更准。 他紧盯着那盆墨兰,呼吸都放轻了。 果然,息株公子放下了墨锭,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窗边,纤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掉了那几片泛黄的叶尖,又拿起旁边的小喷壶,细心地给叶片喷了些水雾,水珠在墨绿的叶片上滚动,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息株回头,对卫舜君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殿下,这兰草香气清冽,最是养性。” 卫舜君目光落在被水珠润泽的兰叶上,微微颔首,难得地应了一声,“嗯,你倒是有心了。” 这一声简单的肯定,让息株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如春天绽开的花。 唐安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个误入戏台的看客,与眼前这幕君臣相得的画面格格不入。难道他站在这里,竟是多余的不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疏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时,卫舜君却倏然放下了指间把玩已久的玉珏,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三人。 “息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昨日说喜爱玉石。这块和田玉珏,质地尚可,赏你了,找个好匠人雕成你喜欢的样子。” 息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惊喜,他连忙跪下,“谢殿下厚赏!!”那块玉珏,即便只是半成品,其价值也远超千金。 卫舜君目光转向冯九,语气依旧平淡,“冯九,孤看你腰间那把匕首甚是普通,去库房里重新挑一把。” 冯九身躯猛地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谢殿下!属下必以此刃,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库房里的可全是好东西,唐安羡慕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 等等……是不是……有可能……他也能获得奖赏? 唐安期待的看向太子,可卫舜君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唐安,周总管的视线在太子和唐安两人之间打转了几圈,叹了口气,然后吩咐小内侍去取玉珏的图样和匕首。 殿内因这突如其来的厚赏,泛起一阵微小的波澜。 息株捧着那温润的玉珏,爱不释手,而冯九虽然依旧沉默,但昂首的头,紧握的拳头以及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站在阴影里的唐安,强烈的对比和巨大的失落,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接下来他这整整一天,魂不守舍,唐安都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大概……可能……都来自于只有自己没得到任何的奖赏吧。 日头还挂在西边,童文远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此时卫舜君正在喝着最后一幅药,几个月前的刺杀,直到养到了现在才勉强称得上恢复了过来,见童文远神情紧张,卫舜君将最后一口苦药压下舌尖,这才开口,“发生何事了?” 童文远一向稳重,能让他如此着急的,必然事情危急。 “殿下,不好了,”童文远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手上举着一封密信,结结巴巴的说,“贵妃……贵妃有喜了。” 几个月前的那场刺杀,凶险万分,太子以身入局,用自己半条命,将卫寂尧拉下了水,虽未直接指向残害手足,却也足够让卫寂尧以结党营私,窥探东宫的罪名撼动其根基。 眼看就要将老三彻底打入深渊,连带着那位在后宫兴风作浪的贵妃也受到了牵连,申斥,降位,一大家族就要被历史淹没。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贵妃竟然有喜了! 能被称作贵妃的别无他人,三皇子卫寂尧的生母,江南水乡的绝代佳人,明明已经将她拉下了水,没想到命真如此之好,竟能翻身? 呵。 老树开花,皇帝老来得子,龙心大悦!之前对贵妃和三皇子的那点不满,在这“天降祥瑞”般的喜讯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 皇恩浩荡,大赦天下。 所谓大赦,那些无关紧要的囚犯自然沾光,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清缴老三手下的那些人,全都可以脱罪,换个身份再重新投靠老三,卷土重来。 而卫寂尧之前那些本已证据确凿的“小过错”,很可能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浪潮中被轻轻揭过,太子用半条命换来的优势,皇帝轻飘飘一句“大赦”,就可能化为乌有。 童文远如何不气! 这哪里是喜讯? 这分明是皇帝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即便老三犯了错,即便贵妃失了仪,又如何? 童文远义愤填膺,“殿下!贵妃娘娘……晋位份的典礼,据说也已着内务府开始筹备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筹备晋位典礼? 卫舜君握着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要将那翻涌的血气压下去,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封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他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孤,知道了。” 此时,舌尖的药味儿才整个散发了出来,药汁的苦涩牢牢的裹住他的舌尖,卫舜君眉心紧锁,突然,一丝清甜却毫无征兆地破开了那片苦海。 一枚温凉的蜜饯不知何时,被人轻轻抵入他唇间,甜意迅速化开,霸道地驱散了令人不适的药味。 他垂眸,撞进唐安近在咫尺的得意眉眼,那送入蜜饯的指尖似乎还未及收回,就在他无意识抿住蜜饯的刹那,舌尖仿佛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擦过了那微凉的指尖。 一点似有还无的触感,却比那蜜饯的甜,更清晰地烙在了唇上。 卫舜君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满口的苦似乎都已忘了来处,只剩下那转瞬即逝的软触感,在心头悄然荡开。 “不如……你去替孤将老三……”卫舜君看向唐安一瞬间红了眼睛,又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罢了。” 残阳余晖恰好漫过窗棱,无声落在他的侧脸上,将孤寂的身影拉得悠长。 唐安这么瞧着,心里那点想要趁机表功的雀跃,倏地一下子,就消散了。
第55章 潞州的天空, 总是灰蒙蒙的,不知为什么, 唐安总觉得不如上京清透,像是有什么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内,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从太子收到了贵妃有孕即将复位的消息,针对他的刺杀就没停止过,三皇子连掩饰都不掩饰了,接连几拨刺杀,虽未得手,却如同附骨之疽, 长在肉中碰不得, 剜不得。 街市看似如常,但暗巷里每日清扫的血迹就得需要数十桶清水,才能勉强遮盖。 三皇子卫寂尧如今已不再顾忌任何底线, 誓要将太子永远留在这儿。 沈府的护卫伤亡也渐增, 连冯九那样的角色,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 唐安如今已是十二个时辰的候在太子身旁, 距离也从原来的十步左右,变成现如今的一步之遥, 甚至连衣袖都能在不经意的动作中交缠。 府内伤亡越来越重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童文远焦灼的脸。 “殿下!”他声音沙哑, 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潞州已成龙潭虎穴, 三殿下疯了!我们带来的护卫折损严重,此地官员态度暧昧,不可再留, 我们必须即刻启程,轻装简从,速回上京。只要回到京城,量三殿下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卫舜君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层白狐毯,毛茸茸的,只露出来半张脸来,脸色苍白疲惫,连日来的刺杀和殚精竭虑,让他眼下挂着阴影。 此时,他静静地缩在毯子中,以唐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睫毛,随着童文远说话而时不时的眨一下。 他安静听着童文远的劝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半晌,才抬起眼,眸中带着疲惫,但亮的惊人。 “童先生所言极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潞州确实不能再待了,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你与冯九带着大部分人手,护送‘孤’的仪仗,走官道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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