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晚上只勉强喝了几口唐安那堪称灾难的米汤,此刻胃里正不舒服,闻到这加倍苦涩的药味,更是阵阵反胃。 他将头微微偏向一边,淡淡道:“拿走吧,今日不喝了。” 唐安一听就急了。这药可是他跑了镇上好几家药铺,才咬牙买下的,药草选的都是最有效用的,虽然比不上太医院开的药,但在这小小的临江县城已经没有再好的方子了,况且,这些药钱花费了将近一半的私房钱,唐安本就肉疼的厉害,太子若不喝,那钱岂不是白花了? 一种混合着贫穷,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情绪涌上心头,让唐安几乎是不经大脑地,声音不自觉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殿下!这药……是花了最后……属下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您的病才好了差不多又感染了风寒,要是不喝药,得耽搁到什么时候才能养好?您……就喝了吧!” 他声音本就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此刻不知到是不是听这边的吴语说得多了,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有种可怜巴巴的味道。 唐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碗沿磕碰着托盘,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眼巴巴地望着太子,眼神里写满了“您不喝我就亏大了”的焦虑。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卫舜君微微一怔,侧过头,目光落在唐安低垂着且微微颤抖的脖颈上,昏黄的灯光下,那截脖颈显得异常脆弱。 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的苦涩和一种无声的僵持。 “殿下!都是属下的错,笨手笨脚的掌握不住药材的火候,连碗药都熬不好,殿下您就将就一下,好歹喝下去,对身体好……”唐安实在全部下去了,那碗药漆黑且稠,倒是比米粥稠的多了,看起来,实在难以下咽。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久到唐安觉得太子不会喝药时,卫舜君沉默的叹了口气,仿佛妥协了一般,伸手接过了药碗。 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唐安感觉到太子手指的冰凉。 最终,卫舜君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他没有再看唐安,仰起头,眉头紧蹙,如同饮鸩般,将那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他将空碗重重放回托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难受的红潮。 唐安看着他不舒服的样子,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梅子蜜饯。他拈起一颗,只不过糖霜裹的厚厚的,甚至看不到里面的果肉。 几乎是塞到了太子唇边,“殿下,快,压一压!” 卫舜君唇边碰到那甜腻的物体,下意识地微微张口,那颗小小的蜜饯便滑入了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巧妙地中和了部分令人作呕的苦味。 他含着蜜饯,抬眸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不安和讨好的唐安,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下去吧。” 唐安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药碗,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 而屋内,卫舜君慢慢咀嚼着口中那颗过分甜腻的蜜饯,糖霜太厚,甚至都没让他尝出来究竟是什么果子制成的蜜饯,这种民间零嘴,原本根本不可能被呈送到他面前的。 甜味之下,草药的苦涩余韵依旧顽固地萦绕在舌根,卫舜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沉如海。 时间在临川这个江南水乡,仿佛被拉长又揉碎,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对唐安而言,这种缓慢却是一种酷刑,每一刻都伴随着日益沉重的窘迫和焦灼。 他那个原本藏起来的私房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而太子卫舜君,即便身处陋室,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挑剔与讲究却未曾稍减,喝的水要是烧得滚开的,睡的床褥虽旧却必须浆洗得干干净净,稍有潮气便蹙眉。 这些倒也罢了,最让唐安心疼得抽抽的是那几粒精米。 他自己啃着粗粝的麦饼就着咸菜糊弄度日就算了,他咬着牙买来镇上最好的白米,原本是为了给太子补养受伤初愈的身体。可太子,似乎对那三只母鸡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他时常抓一把那雪白晶莹的精米,信手撒在天井里,看着那几只欢快地啄食。 那哪是米?那是唐安的心头血啊。 所以,为了阻止太子如此霍霍,唐安自发的承担了太子的一日三餐,而且他花了两文钱买了一大袋子包谷糁,每当太子想要喂‘宠物’的时候,唐安总会先一步出来,将糁子放一把在太子的手中,“殿下,它们更喜欢吃这个。” 这几只鸡喜欢吃什么唐安不清楚,但太子每日吃他做的饭,越来越少了,有时只动两下筷子,眼瞅着瘦了一圈,唐安看在眼里,心里却着急的要命。 但他也发现了个规律,每当他用他新学的侬语,说话的时候,太子总会看他一眼,然后多吃两口,虽不知殿下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能多吃两口,就比什么都强。 然而更让唐安有压力的是三皇子那边的催促。 自那日小巷与“山魈”会面后,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出门买菜,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跟随,深夜偶尔能听到院墙外极轻微的,不似野猫的脚步声。 他知道,“山魈”的话绝非虚言,这看似平静的临川镇,早已布满了三皇子的眼线。 他一个人,势单力薄,要保护太子周全,谈何容易?若是断然拒绝“山魈”,发生的事情绝不可控,太子如今重伤未愈,又无护卫,根本无力抗衡。 可让他背叛太子?不可能……况且,三皇子岂会真容得下他这样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不过是利用完便弃之如敝履的棋子。 可不答应,眼前就是死路。 “山魈”给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一日□□近。 终于,转眼间七日就过去了,在期限的最后那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红色时,唐安出现在了临江边上,“山魈”如同鬼魅般准时出现,脸上带着笑容,“唐护卫,怎么样了?太子究竟是来江南干什么的!” 唐安抬起头,“我,不知道!” 短短四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可能他再也没有命回到小院中,唐安紧张的将手放在身后。 却没想到,那“山魈”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不错,小子,你若是骗我,老子当即就取了你的命交差,可你呢,是个实在人,太子狡诈,你一个侍卫能知道才奇了怪了,放宽心,三皇子是最英明的,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他的目的找出来,能做到吗?” 山魈直勾勾的打量唐安的表情,只见唐安像是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接着张开嘴。 “那……可以给点钱吗?”唐安真诚发问。
第59章 唐安兴致冲冲地手上晃了晃钱袋子, 听银钱碰撞的声音至少有几十两,那山魈真是财大气粗, 虽然给钱时的脸色黑如墨石。 “太子竟然穷成了这样吗?” 唐安难掩上翘的嘴角,怀里的银子沉甸甸地坠着,有些冰凉的硌在胸口,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三皇子想知道太子的行程目的,就不会贸然对太子出手,太子的处境就不至于如此艰难,如今他还是先将太子的身体养好,再想办法通知童文远才好。 如此钱财在手, 唐安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它花掉, 毕竟古话说得好:拾来的钱财,尽快花掉,才能安心。 唐安先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陈记绸缎庄”。店里伙计见他穿着普通, 起初并未热情招呼, 唐安也不在意,径直走向摆放着云锦的柜台。 云锦光滑如镜, 织纹繁复,在昏暗的店内也隐隐流动着华光, 让他想起在沈府时太子惯常穿的寝衣质地,大概也像是如此。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 触感细腻冰凉, 如同上好的玉石。 “这个, 要一匹。”他指着其中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对伙计说。 那伙计愣了一下,连忙换上笑脸, 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嘴里说着些吉祥话,“贵人可真有眼光,这上好的云锦,只有我们店里才会有,不知贵人要做什么样的衣裳?”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唐安,他想了想,太子的肌肤娇嫩,这才穿了几天的粗衣,脖颈处就隐约被磨出了红痕,里衣至少得做个三件,外衣两套,约摸着就够了。 唐安掐指算了算,那店里的伙计一看,眼睛直冒精光,“贵人,我们店的裁缝可是出了名的手艺好,您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陈记做的样式是最时兴的!” “这料子不错,适合做里衣。”唐安用手指捻起如纱如影的云锦料,开口。 伙计一听,心里十分震惊,这云锦料子昂贵,哪怕是镇上的首富,也只敢用半块料子夹在衣物的里层,与肌肤相贴,没想到这贵人看着脸生却如此有实力,是个大客户,他连忙开口,“您,说的对,说的对。” “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的裁缝可以上门量体裁衣,再给个三五日,就将成衣送到您的府上如何?”那伙计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唐安的脸色。 唐安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自是不愿意让外人随便靠近太子,可光给他一匹布,他也做不成衣服,那伙计一看唐安的脸色,不等唐安想明白,连忙开口,又道,“如果贵人不方便,您也可以提供个尺码,我们按尺码做也行。” “尺码指的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唐安急忙追问。 “自然是,胸,腰,臀的尺码……” ……唐安扔下一锭银子作为定金后,连忙转身离开,明明伙计说的是最常规,做衣服哪里能没有尺码,可他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出现了太子的脸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能先落荒而逃了。 接着,唐安去了镇上最负盛名的酒楼,“望江楼”。 卫舜君这几日饭食吃的极少,让唐安有些担心,生怕他做的饭不合胃口,还是去饭店端上些吃食,看他能否吃得惯。 “望江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气派非凡。还未走近,那诱人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喧闹声便已传来。 唐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钱袋,迈步走了进去,堂内装饰典雅,食客衣着光鲜,他这一身粗布衣衫显得格格不入,引得小二投来审视的目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