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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将他抱在膝头,对他百般宠溺的父亲,会如此干脆狠绝地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没有犹豫,没有悲痛,只有帝王权术下,极致的凉薄。 “尧儿——!”柳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扑倒在卫寂尧身上,瞬间癫狂。 三皇子,伏诛。 卫舜君一身血污,踏着叛军的尸体,来到大殿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卫寂尧倒在血泊中,心口插着御箭,已然气绝。柳氏伏尸痛哭,状若疯魔。而他的父皇,大周的开国皇帝卫峥,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射杀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卫寂尧的尸身,落在了刚刚经历一番血战,气息尚未平复的卫舜君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天命所归”的太子,看着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东宫卫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问道: “太子,” “你是来救驾的?”
第87章 这一问, 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如同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了卫舜君的身上,也浇在了所有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将士心头。 卫寂尧的受宠举目共睹,就这样死了? 卫寂尧不可置信,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一声“你是来救驾的?”让卫舜君瞬间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刚欲开口,用早已准备好的言辞,回应这份帝王心术时, 一个身影, 打断了卫舜君几预脱口的话,在金銮殿那幽深的门廊阴影中,有一人踱步而出。 正是紫黎殿, 琢堇。 琢堇身着象征权力的深紫色锦服, 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美貌。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 一双凤眸眼尾微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 隐隐流,平添几分妖异。他的薄唇似笑非笑地抿着,却带着对万物漠然的疏离。 他的美, 不同于太子的清峻雍容, 也不同于唐安的清澈, 更不同于宸贵妃那种娇柔。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糅合了危险与诱惑的瑰丽。此刻,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卫舜君身上。 那眼神深处, 没有臣属的恭顺,也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杀意。 这杀意从何而来? 卫舜君的瞳孔紧缩,心脏疯狂的跳动,琢堇!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从皇帝的身后出现? 琢堇一眼扫过卫舜君,甚至没有多余瞥一眼地上三皇子的尸身和癫狂的柳氏。他径直走到皇帝卫峥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非臣子对君王的卑躬,更像是一种……合作者之间的礼节。 他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语气,对皇帝轻声说道,“是属下安排不周,竟让此等逆子惊扰了圣驾,劳动您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实乃臣下失职。” 这番话,语气平和,内容却石破天惊。 “清理门户”?“臣下失职”? 琢堇称皇帝为什么?臣下? 卫舜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紫黎殿……那个神秘莫测……的殿主,难道……难道就是…… 皇帝卫峥对于琢堇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那张铁胎弓抛给旁边的太监,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垃圾。他拿起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无妨。养不熟的狗,迟早要处理。只是没想到,他竟真敢咬到朕的面前来。”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脸色煞白的卫舜君,那眼神深处,带着冰冷,然后对琢堇随意地吩咐道,“剩下的,你来收尾。朕累了。” “是,殿主。”琢堇恭敬应声。 殿……主……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彻底坐实了卫舜君的猜测。 紫黎殿的殿主,竟然就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卫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说不通的地方,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何紫黎殿能如此神通广大,渗透朝野,却始终无法被连根拔起。因为它本身就是皇权的黑暗影子,是皇帝手中那柄不见光的刀。 为何程谨言能潜伏崇武院多年,传递消息如入无人之境。因为他背后站着的,就是默许他的皇帝。 在皇帝眼中,他的行为就像跳梁小丑一般,还有那针对太子的刺杀,父皇究竟是知情不语,还是冷眼旁观兄弟相争? 卫舜君有些怔愣的看着琢堇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手,清理现场,处理三皇子的尸身,将哭嚎的柳氏拖走……这一切,都是皇帝的默许。 卫舜君站在原地,玄色衣袍上的血污冰冷刺骨。他手中的剑依旧紧握,却感觉无比的沉重。 救驾? 需要被“救”的,是他自己才对。 皇帝一怒,伏尸百百万,卫峥以铁血手腕展开了登基以来最彻底的大清洗。三皇子卫寂尧一党被连根拔起,兵部侍郎张珩,城防营副统领赵贲等核心人物被夷三族,牵连者数以千计。锦卫军中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上京的菜市口,连日里血流成河,腥臭之气弥漫不散,连乌鸦都盘旋不去。 与此同时,一道看似温和实则严厉的旨意送到了太子府:太子卫舜君护驾有功,然受惊过度,宜在宫中静养,暂不必理朝政。 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 陆府,书房。 气氛凝重,陆文渊坐在主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郁,下首坐着几位陆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以及……唐安。 “宫中确切消息,太子已被软禁。陛下……借此次叛乱,清洗朝野,矛头看似针对老三余党,实则……”陆文渊的声音干涩,“许多与东宫过往甚密,或只是持中立态度的官员,也或被罢黜,或被下狱。陛下这是要……彻底剪除太子的羽翼,甚至……” 他甚至不敢说出后面那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一位族老颤声道:“难道陛下真的……要对太子下手?那可是‘天命所归’的太子啊!” “天命?”陆文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有可能正是,天命…才要了殿下的命。”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安,“元宝,如今之势,你当知晓。陆家与东宫牵连甚深,此番恐难置身事外。” 少年身姿挺拔,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慌乱,只有沉淀下来的冷静与决断。唐安抬起头,他这些日子清瘦了些,他心中时常担忧太子的安危,食不下咽。 “院长,”唐安声音平稳,“太子殿下是否安全?” “不知。”陆文渊摇头,“宫禁森严,尤其是现在,如同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很难传递消息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府的老祖母在家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满头银丝,眼神依旧清明睿智。 众人连忙起身。 老祖母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唐安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 老祖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家这艘船,已经到了风口浪尖,避是避不开了。如今之计,唯有搏一线生机。” 她看向陆文渊,“文渊,你立刻安排,将平安,还有族中的小辈,连同他们的家眷,秘密送往江南祖地,没有我的亲笔信,不可返回。” 陆文渊身躯一震:“母亲!那您……” “我老了,就留在这儿,守着陆家这偌大的宅子。”老祖母语气平静,“总要有人留下来,稳住局面,也让上头那位……放心。” 这是要留下为人质,为家族的延续争取时间和空间。 众人面露悲戚。 陆文渊思虑半天,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背后却浮雕着复杂的暗纹,“这是陆家暗卫的调令,陆家在上京有几个营口,里面人虽说不多,但有些用,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唐安没有立刻去接:“院长,这……” “拿着!”陆文渊带着不容置疑,将令牌强硬的塞到了唐安手中,“从你踏入陆府,顶替元宝之名的那一天起,你便已是陆家的一份子。如今陆家大难临头,是陆家对不起你。” “文渊的安排,就是我的意思。”老祖母的声音不高,徐徐道来,“陆家这棵大树,根须必须保住。但树冠也不能轻易倒下,否则,宫里那位,如何能放心让我们的根须安然离去?” 她缓步走到唐安面前,从腕上褪下一串看似普通的檀木念珠,珠子油亮,显然常年摩挲。她将念珠放在唐安手中,那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孩子,”老祖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这串念珠,跟了我六十年,保平安的。” 她深深地看着唐安,浑浊的眼里竟泛起水光,“好孩子……是我陆家,对不住你。将你卷进这滔天漩涡,如今还要你将这千斤重担扛在肩上……” 这一声“对不住”,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愧疚。 唐安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念珠,只觉得掌心滚烫,那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这大概就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亲情,他自小无父无母,只学了一身的本事,却身无坦荡,只有在这陆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意。 这就是亲人吧,有人牵挂,有人忧愁。 “祖母言重了。”唐安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元宝既承此名,便当负此责。” 正说着,管家引着几位陆家掌柜悄然到来,他们一一与唐安见面,或交出信物,或禀报隐秘联络方式,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告别。 他们都知道,此一去,前途未卜。 夜色渐深,陆府后门,几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融入漆黑的巷道。 在前厅,唐安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面前,站着以李靖为首的十余名崇武院弟子与陆府好手,这些弟子家世清白,背景简单,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切心境,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没有害怕,只有期待。 李靖看着唐安,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抱拳沉声道,“元宝,走吧,上京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陪你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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