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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地转向那条更显幽深的小巷。靴子踩在积水的青石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在雨夜中仿佛两柄收鞘的利剑，所有锋芒尽数敛于那看似闲适的步履之下。 客栈不大，却十分干净雅致。门口悬着一只古铜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泠微响，与雨声相和。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招呼。 “两间上房，备些热水和清淡吃食。”贺南诀言简意赅地吩咐，递过一锭足银。 “好嘞！客官这边请！”掌柜的眼睛一亮，亲自引他们上楼。 房间相邻，陈设简单却整洁。轩辕问天一进房就懒洋洋地瘫坐在窗边的圈椅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听着隔壁传来贺南诀检查房间、细微布防的动静，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有人操心真好。 很快，热水和几样精致小菜送了上来。贺南诀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回自己房间。 轩辕问天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驱散了雨中带来的些许寒意。他换上一身干燥的蓝色寝衣，长发随意披散，慵懒惬意地享用完那碟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桂花糕。 雨声渐沥，敲打着客栈的窗棂，如同永不止息的更漏。 轩辕问天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残雨滴答，本以为会难以入眠，许是白日里动了内力又淋了雨，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意识很快沉入了模糊的边界。 梦境支离破碎，带着百年时光也未能磨去的潮湿与阴冷。 他不再是轩辕问天，他是楚问瑾。 东宫之内，灯火通明，却不是暖意，而是兵戈反射出的冰冷寒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穿着凤袍的温婉女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她掌心那股不断渡来的、却越来越微弱的温润内力，试图驱散他体内因她所中寒毒而引发的阵阵冷痛。 “瑾儿……别怕……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带着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绝望，“父皇和母后……永远护着你……”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属于皇后的华丽珠翠和温暖的怀抱，以及那无法驱散的、越来越盛的寒意。 画面陡然翻转。 混乱，奔逃。漆黑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颈间，带着浓重的腥气。 “殿下……活下去……”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侍卫统领，声音嘶哑，最后化为一具沉重的、渐渐冰冷的躯体，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透过缝隙，看到无数模糊的、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刀剑，还有……远处高台上，一个负手而立的、模糊不清的玄色身影，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紧接着，画面跳跃。 一个身着太子常服、面容模糊却气度雍容的男子，将他高高举起，朗笑声穿透了梦境：“朕的太子！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场景变换，男子握着他的手，教导他写下第一个字：“瑾，美玉也。问瑾，父皇愿你如美玉般温润坚韧，亦要时刻叩问本心，明辨是非。” 还有一个小小的、穿着粉嫩宫装的身影牵着母后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太子哥哥！抱！” 那是他早已模糊了面目，只余下零星温暖片段和最终血色结局的父皇母后与皇妹。 母后，冷，瑾儿好冷…… 彻骨的冷。比娘胎里带出的寒症更冷，冷得灵魂都在战栗。那是一种失去至亲、无所依傍的，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孤独寒意。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贺南诀并未沉睡。他静坐于榻上，调息凝神，心绪却难以全然宁静。窗外的雨声，仿佛敲打在心湖之上，漾开圈圈涟漪，搅动了沉淀百年的过往。 他不再是贺南诀，他是百里无暇。并非血流成河的灭门现场最初，而是百里世家尚在鼎盛之时，府内演武场。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手把手纠正他的剑招，声音洪亮：“无暇！手腕再沉三分！力道要透，我百里家的儿郎，不出则已，一出必中！” “知道了，父亲！”少年清脆地应着，额上满是汗珠，眼神亮得惊人。 回廊下，一位雍容的妇人端着点心，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们爷俩，一练起武来就什么都忘了。无暇，快来歇歇，娘给你做了你最爱的荷花酥。” “就来，娘亲！”少年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有蹒跚学步的幼妹，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哥哥……糖……” 那些曾经鲜活的、慈爱的、依赖的面容，是他百里无暇曾经拥有的一切。百里家，世代将门，功勋卓著，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 然而，画面骤然染上血色。冲天的火光取代了演武场的阳光，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取代了曾经的欢声笑语。 “逆贼！你们百里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无暇我儿——逃啊——！” 父亲浴血奋战、目眦欲裂的怒吼，母亲绝望的哭喊，妹妹惊恐的啼哭……最终都湮灭在冰冷的刀锋和熊熊烈火之中。 那一年，他还不叫贺南诀，他是百里家最耀眼的明珠，是名满京华的少年公子百里无暇。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名姓成灰，从云端坠入泥泞。 满门抄斩，通敌叛国。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印在灵魂深处。而那时，楚武帝尚未继位，如今的轩辕问天，当年的楚氏太子，甚至尚未出生。 一声极压抑的、带着痛苦喘息的闷哼，穿透雨声和墙壁，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贺南诀耳中。 他骤然睁开眼，凤眸在黑暗中清亮锐利，所有前尘往事带来的冰冷情绪瞬间压下，归于一片沉静的冷寂 是轩辕问天。 没有犹豫，贺南诀起身下榻，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走到隔壁，指尖微一用力，门闩自内悄然滑开。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床榻上蜷缩的身影。 轩辕问天深陷在梦魇之中，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唇色苍白，齿关紧咬，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挣扎。 “冷……”模糊的呓语从他唇间溢出，带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贺南诀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床边。他没有试图立刻唤醒他，而是伸出手指，再次搭上轩辕问天的腕脉。指尖下的皮肤一片冰凉，脉象中寒气涌动，虽未至发作那般剧烈，却显然因梦魇心绪动荡而加剧了不适。 贺南诀眉头微蹙，并未取针。而是掌心覆上轩辕问天冰凉汗湿的额头，温和醇正的内力缓缓渡入，如暖流般疏导着那些躁动的寒意，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道：“静心，皆是过往。” 他的声音和内力似乎穿透了层层梦魇。 又过了片刻，轩辕问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桃花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和一丝未能立刻散去的惊悸与悲伤，但在对上贺南诀那双沉静凤眸的瞬间，那点脆弱迅速被收敛起来，重新覆上了一层慵懒的、玩世不恭的伪装。 “唔……南诀？”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鼻音，“我刚刚……是不是吵到你了？”他试图扯出一个惯有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 贺南诀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心绪动荡，引寒入脉。”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茶水递过来，“喝掉。” 轩辕问天撑着坐起身，接过茶杯。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他低头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带着清苦的回甘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梦中的冰冷黏腻和喉间的干涩。 “啧，大概是白天淋雨着了凉。”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掩饰，“没想到这老毛病这么不中用，睡个觉也不安生。见笑了啊，棋圣大人。” 贺南诀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窗外微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如雪的白发。他没有追问梦到了什么，只是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百里无暇。” 轩辕问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抬眼看她。这个名字，他隐约听师父提起过，那个比楚氏更早覆灭的、功高震主的忠良世家。 贺南诀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的本名。百里家，覆于楚武帝继位太子之初。——那时，尚无你。” 轩辕问天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慵懒笑意渐渐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静。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那份属于百岁老人的平稳与通透。 “楚问瑾。”他回道，算是接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坦诚，“亡国太子，前尘旧梦，不过史书一笔‘宫变’。——与你百里家之殇，并非同一朝风雨，却同是天涯沦落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沉重。那些血腥的、痛苦的、被时光模糊了面目的过往，在这一刻，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了。他们之间隔着的，并非仇怨，而是同样被时代巨轮碾过的、相似的伤痕。 最终，轩辕问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勾起唇角，虽然笑意浅淡，却真实了些：“看来咱们俩这前尘，还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贺南诀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行了，没事了。”轩辕问天摆摆手，重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盖好，“你也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我保证不再鬼叫吵你了。” 贺南诀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气息已经平稳，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停，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旧疾虽顽，非绝症。有我。” 门被轻轻带上。 轩辕问天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似乎终于要停歇的雨声，和隔壁房门合上的轻响，抬手盖住了眼睛。 良久，一声极轻的、复杂难辨的叹息逸出。 “百里无暇……楚问瑾……”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早已尘封的名字，心底那片百年的荒芜与冰冷，因另一人同样沉重却迥异的伤痕，而悄然渗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异的共鸣与暖意。这世间终究不是只有他一人，背负着这样的过去。
第4章 （番外）血染白衣，青丝成雪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不再是催眠的韵律，反而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敲打在贺南诀的心头。 他静坐榻上，试图维持灵台的清明，但那冰冷的雨声却无情地撕开了记忆深处最血淋淋的封印。 他不是贺南诀，他是百里无暇。 回忆不再温暖，而是瞬间坠入无间地狱。 最后印象中的家，不是演武场的阳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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