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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梁誉的容貌并无任何变化,然而看向他的眼神却早已不复从前的冰冷淡漠。 楚常欢缓步行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家里闷,出来走走。”梁誉起了兴头,揶揄道,“楚夫子,学生能进去听课吗?” 楚常欢面颊一热,难为情道:“你别取笑我了,不过是教孩子们多识几个字,担不起‘夫子’的称呼。” 梁誉道:“他们素日如何叫你?” 楚常欢道:“唤我‘先生’。” 梁誉笑了笑,继而吩咐梁安:“推我进去吧。” 私塾设有门槛,楚常欢唯恐梁安推不动他,正欲帮一把手,只见梁安娴熟地踩住轮椅后方的踏板,微一用力便让轮椅前端扬了起来,借势推进两步,半张椅已跨过了门槛,再抬后方,即可轻易入内。 众学生眼下正在学堂内嬉闹,甫然瞧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进入了私塾,纷纷好奇地涌至窗边,一个叠一个的探头瞭望。 梁誉的轮椅停在廊中,有孩子禁不住好奇,开口相问:“这位郎君,你的腿怎么了?” 梁誉道:“受了伤,无法走路。” 另一个孩子道:“那你怎样如厕?” 楚常欢沉着脸训斥道:“还不速速入座!” 学生们鲜少见先生动怒,顿时噤声,做鸟兽散,悻悻然落了座。 秋日的桂花香最是浓烈,迎风拂面,养心怡人。梁誉静坐在廊下,听着学堂内清晰洪亮的诵读声,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王爷,您笑什么?”原本蹲在墙头躲懒的梁安不知何时来到走廊,瞥见梁誉如此欢喜,忍不住问了出来。 梁誉敛了笑,淡漠道:“我没笑,你看错了。” 梁安心下了然,得寸进尺道:“依属下愚见,王爷心里定是在想:从前目不识丁的楚大公子,如今竟也担起了教书育人的职责,实乃造化也。” 梁誉冷声道:“多嘴。” “莫非属下猜错了?”梁安摸了摸下巴,轻啧一声,语调莫名夸张,“自打来了眉州啊,王爷那可是心情大好,不像从前那般茶饭不思、昼夜难眠,属下原以为王爷的沉疴恶疾药石无医,没成想这眉州的风水养人,竟让王爷不医而愈了。” 梁誉睨了他一眼:“你如此能说会道,以后就替王妃接下私塾的活儿,正好让他在家安心养胎。” 梁安赔笑道:“属下胡言乱语,王爷何必同我计较?倘若误人子弟了,那可是天打雷劈的恶行,死后要入地狱的。” 主仆二人在此斗嘴,展眼便至午时,结束今日的课业后,学生们齐齐向楚常欢揖礼辞别,俄而抱着书册涌出学堂,结着伴儿相继离去。 待锁上了门窗,楚常欢便和廊下两人一同离开,照例留在梁誉家用午膳。 得知他不再忌讳荤腥,梁安特意烧了一锅酱排骨,并依照楚常欢的喜好炙了一碟蜜浇糯米藕。 梁誉断断续续往他碗里布菜,眼见就要堆积成山,楚常欢忙挪走了碗:“我吃不下了。” 梁誉这才停手,给自己盛了半碗葱花汤,微顿几息,开口道:“顾明鹤几时回来?” 如今正值新稻成熟时,顾明鹤近来忙着收售新粮,时常在周边几个县城奔走,若是遇着大主顾,总要耽搁两三日方能赶回。 楚常欢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归期不定。” 梁誉又道:“我记得你从前怀晚晚时,夜里有小解的习惯,目下他不在你身边,谁来照料你?” 楚常欢道:“我自己可以。” 梁誉漫不经心地搅动汤匙,视线凝在他的脸上,欲言又止。 一旁的梁安似乎窥出了主子心中所想,脱口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仲秋,王妃不妨带世子过来吃顿家宴,属下再把院子装点一番,以供赏月。” 梁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者面露笑意,似在邀功。 楚常欢并未发现这对主仆的心思,埋头吃了几口饭,两腮微鼓,语调略有些含糊:“好。” 梁誉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应了,心中隐隐窃喜,面上却镇定自若:“既如此,把爹和姜芜也叫来罢,人多,热闹。” 楚常欢点了点头:“嗯。” 静默片刻,梁誉又道:“倘若顾明鹤愿意,让他也来吃杯清酒。” 此言一出,楚常欢手上动作骤然凝顿,他愕然抬眸,看向梁誉:“你说什么?” 梁誉道:“我说——仲秋那日,请顾明鹤来吃酒赏月。” * 八月十五这天,楚锦然一早就带着孙子过来了,晚晚刚进院内,便迫不及待地奔向梁誉,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坐着,软乎乎叫了声“父亲”,亲昵如斯,远胜从前。 楚锦然唯恐孩子没轻没重,弄伤他的腿,因而斥道:“快从父亲腿上下来,成何体统!” 梁誉抱着孩子,笑道:“晚晚已习惯坐在我腿上了,您别担心,不妨事的。” 晚晚用手指掰开唇角,冲祖父做了个鬼脸。 楚锦然奈何孩子不得,于是坐在一旁悠悠然吃着茶。 梁誉瞥向院门,久不见楚常欢到来,不禁问道:“爹,常欢为何没来?” 楚锦然道:“今日休沐,他犯懒,还未起床呢。” 梁誉笑了笑,正欲开口,晚晚忽然从他腿上跳下,模样甚是严肃:“孩儿学了剑术,父亲要看吗?” 梁誉挑眉:“你还会这个?” 晚晚点头:“是阿叔教的!”说罢从院角拾来一截树枝,毫无章法地比划了一通。 饶是如此,梁誉仍十分捧场地赞叹道:“吾儿剑法卓然,终有一日定会成为人人称颂的大侠。” 晚晚喜不自胜,扔掉树枝,趴在他腿上道:“爹爹说,等你的腿治好以后,你也会教我习武,强身健体。” 梁誉揉揉他的脑袋,温声道:“这是自然。” 约莫到了正午,楚常欢和姜芜方赶到此处,眼下楚锦然和梁誉正于桂树下对弈,晚晚则坐在一旁的竹席上拼接榫卯玩具,彼此互不干涉,怡然自乐。 至傍晚,家宴尽然备妥,梁安和姜芜两人忙活了小半日,林林总总烧了十二道菜,寓意合满。 眼见暮色将近,却迟迟不见顾明鹤的踪迹,梁誉心道他不会来了,遂令梁安为众人斟酒。 正这时,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顾明鹤疾步走进,拱手一揖:“抱歉,我来晚了。” 楚锦然道:“迟来之人,当罚酒一杯。” 姜芜立刻呈一杯酒与他,顾明鹤豪气干云,一饮而尽,梁誉身为此间主人,遂招呼道:“入座罢。” 顾明鹤在楚常欢身旁落座,楚常欢低声问道:“怎来得这般晚?” 顾明鹤道:“今日收了最后一批新稻,可供三间店铺半年的储量,如今天气转凉,你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多囤些货,余下这几个月就不必四处奔波了,我可以安心留在家照顾你。” 两人虽是附耳细语,但梁誉却听得真真切切。 未几,他持盏对众人道:“时逢佳节,承蒙列位抬爱,来寒舍一聚,梁某以薄酒一觞,略表心意,厚敬列位。” 众人当即举杯,晚晚和楚常欢的杯中则换做了茶水,谨以代酒,与大家同饮。 吃完这杯,梁誉复又续上,转头敬向楚锦然:“爹,这一杯敬您,劳您这些年对常欢和晚晚的照顾。” 楚锦然笑盈盈举杯,与他一饮而尽。 顾明鹤也不甘示弱,举杯道:“爹,我也敬您一杯。” “好,好。”楚锦然再度饮尽,正待续杯时,楚常欢劝道:“爹,您不能再喝了。” 楚锦然腹中酒虫作祟,这两杯酒远不能解馋。他看了看顾明鹤,又望向梁誉,仿佛在期盼两人能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楚常欢觉察出他的意图,冷声道:“我看今晚谁敢再劝爹喝酒。” 果然,席上无一人敬酒。 姜芜忍不住窃笑,小声嘟囔道:“果然啊,王爷和侯爷俱都唯公子之命是从。” 楚锦然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因何不敬我?” 姜芜连连摆手:“老爷您饶了我吧!” 这时,晚晚忽然举杯,学着父亲和阿叔的模样,站起身对楚锦然道:“爷爷,孙儿敬您!” 楚锦然欣喜不已,眼疾手快地斟了酒,与晚晚碰杯:“还是我的小孙孙心疼祖父。” 好在他只续了小半盏,并不伤身,楚常欢便没多言,令众人用膳。 圆月高悬,夜风静谧,原本冷清清的小院今夜变得格外热闹,家宴结束,已是三更,赏月毕,楚锦然等人便要离去了。 “父亲……”晚晚意犹未尽地抱着梁誉的手臂撒娇,“我能不能留在这里?我想陪陪父亲。” 梁誉用余光打量楚常欢,对孩子道:“你问爹爹同意否。” 晚晚于是望向楚常欢,续用撒娇的口吻道:“爹爹,咱们今晚不回家好不好?” 顾明鹤顿步当下,屏息静候楚常欢的回答。 下一瞬,他听见楚常欢的声音如潮水灌入自己的耳内:“好,爹爹也留下来。”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偏日常,下章来点不太日常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4章 如今虽入了秋, 但夜里仍有蚊虫兹扰,若不慎被叮咬,则半宿无眠。 梁安往香炉里添了一把艾绒, 正欲点燃,坐在床头的梁誉忙劝止道:“常欢有孕,不宜熏艾, 家里若还有驱蚊的香囊, 就拿些过来吧。” 梁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道:“是属下疏忽了。”话毕立刻倒掉艾绒,并从妆镜旁的木匣里取出两枚驱蚊虫的香囊挂在床头。 约莫半柱香后,楚常欢带着洗完澡的孩子回到寝室, 晚晚光着腚爬向床内, 掀开被褥,就势钻进梁誉的怀里。 梁誉含笑抱住他, 道:“很晚了, 快些睡。” 晚晚点头,果真乖乖闭上了眼, 不过片刻竟已沉眠。 楚常欢瞥向临窗的美人榻,正犹豫着是否要在此处铺床入睡, 只听梁誉道:“你也睡吧, 留一盏灯, 便于你夜里小解。” 楚常欢难为情地脱掉鞋, 自他腿上跨过, 在床榻内侧躺下。 梁誉单条手臂撑在枕上, 利用肘部的力量将身体徐徐往下挪去,楚常欢见状,正要起身帮他一把, 却被他制止了:“我自己能行。” 从前威震朝野的梁王殿下,如今连睡个觉都如此艰辛,楚常欢心口微微泛疼,但他又不想令梁誉丢掉尊严,只能放手任其自行为之。 挪了许久,梁誉总算躺了下来,晚晚在他臂弯里翻动身子,咂咂嘴,复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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