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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誉道:“你去忙,不用管我。” 梁安遂提着羊腿进了厨房, 梁誉修剪完草木, 便在院中晒着太阳, 双目时不时瞄向院门, 期盼也极。 及至正午, 总算把楚常欢盼来了, 梁誉滚着轮椅朝他走去,面上堆着笑。 楚常欢的肚子已有四个多月了,他穿着襕袍, 甫一瞧去,与寻常男子无二,并无任何显怀的迹象。 但他怀此子较为辛苦,时常腰酸,梁誉怜他要在学堂待上小半日,不禁疼惜:“累坏了吧。” “我不累。”楚常欢眼底亦有喜色,推着他的轮椅道,“进屋去,我有话与你说。” 两人进入堂屋,梁誉难掩好奇,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楚常欢在小方桌前坐定,说道:“虢大夫已经找到了,他正往眉州赶来,不出半月即可抵达。” 梁誉的腿疾看过不少名医,俱都束手无策,他早已对此不抱任何希望,饶是目下听见了虢大夫的消息,心里也未泛起半点涟漪。 但见楚常欢如此欢喜,不忍令他难过,遂笑道:“甚好,有劳你了。” 楚常欢道:“这事多亏有明鹤相助,我不敢居功。” 梁誉道:“改日见了他,我定面谢。” 少顷,梁安捧着一只砂锅走将进来,浓白鲜香的羊腿汤赫然呈现。 楚常欢盯着那锅汤,暗暗吞咽涎水,梁誉见状,吩咐梁安道:“备餐具吧。” 梁安立刻备好碗著,并呈来一碟解腻的小炒,与他们同桌而食。 楚常欢吃了半碗羊腿汤,忽然开口:“入冬在即,天气严寒,此处并未修设地暖,于你的腿伤不利。靖岩,你搬去我家吧,待虢大夫为你治好腿后再搬回来也不迟。” 梁誉微有些错愕,一时竟忘了回应,梁安急得直咬牙,忙接过话道:“是啊王爷,王妃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入冬之后若来回奔波,身子怕是吃不消,不如依了王妃,咱们搬过去住些时日,您还能陪老爷下下棋解解闷儿,顺道教世子读书练字。” 楚常欢定定地注视着他,似在等候他的回答。 梁安亦眼巴巴地望着,恨不能替他做一回主。 屋内骤然变得寂静,气氛异常胶着。 梁誉何尝不想日日与妻儿相伴?奈何他已非健全之人,时日一久,恐成为楚常欢的累赘。 甚至……心生厌弃。 他久久不语,真教梁安急得干跺脚:“王爷,您快说句话啊!” 梁誉犹豫了片刻,应道:“好。” 悬在嗓子眼儿里的心总算落入腹中,梁安暗松口气,猛猛吃了几大碗饭。 * “什么?梁誉要搬来这里?”得知此事后,顾明鹤倏地拧眉,沉声相问,“为什么?” 此般质问的口吻令楚常欢略有些不悦:“自然是为了他的腿。” 顾明鹤眯了眯眼:“你想让他在这里治腿?” 楚常欢道:“我是此间主人,莫非侯爷不允许我做这个主?” 顾明鹤唯恐他为了梁誉将自己拒之门外,遂解释道:“欢欢,我并无此意,只是……他的轮椅恐怕不能在这里正常出入。” “无妨,我已寻了泥瓦匠,明日便过来填补檐下的石阶,一并将所有门槛都削掉。”楚常欢说罢,兀自饮下一杯热茶。 顾明鹤面色铁青,胸口滞闷,呼吸蓦然发紧。 ——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梁誉是个废人,于他而言没甚威胁,应大度些,免教欢欢厌恶。 可他习惯了占有和独享,做不到宽容大度! 奈何楚常欢已下定决心照顾梁誉,无论他如何不忿,俱都无用。 果然,第二日就有工匠来此修缮院里的石阶和门槛,等到三天后的傍晚,梁誉便搬来此处了。 晚晚一见到自己的生父,便雀跃地扑了过去,姜芜亦是满面喜色,就连楚锦然也欣然相迎。 仿佛所有人都在期待梁誉的到来。 顾明鹤面色平静地站在院中,目光凝在那双残废的腿上,愈发幽邃。 梁誉与众人寒暄一番,方推动轮椅朝他走来,道:“有劳你替我寻医了。” 顾明鹤淡漠地盯着此人,直到楚常欢投来视线,方含笑应道:“我也是依欢欢之言而为,何必说谢。” 入了夜,本该缠着顾明鹤的晚晚这会子正在梁誉的房内玩耍。这些年因腿脚不便,他得闲时学会了不少手工,刻木雕便是其中之一。 明晃晃的灯影下,梁誉手持一把精巧锐利的刻刀,埋头削着木屑,楚常欢和晚晚这对父子则好奇地从旁观摩,稚童的欢笑声断断续续在屋内漾开,俨然一派父慈子孝之景。 顾明鹤站在寒风凛冽的走廊里,透过微敞的房门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木讷地转身回房。 他孤零零地坐在床头,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 如此候了许久,直到院里的灯烛尽灭,都未能等到楚常欢回来。 半个月后,虢大夫如期而至,他替梁誉诊了脉,又撩开裤腿仔细看了看他的腿。 这双残疾的腿原本布满疤痕,楚常欢给他抹了多日的愈肤膏后,已与从前无异,乍然瞧去,竟是再正常不过了。 虢大夫用指腹按压他的多处穴位,其中点在阳陵泉这处穴位时,梁誉左膝右侧的筋脉微微跳动了一瞬,屋内其他人并未察觉,虢大夫却看得十分真切。 这是大腿至足底的十五处要穴.里,唯一能得到反应的穴位。 未防偶然,虢大夫又在他的阳陵泉按了两下,依然可见筋脉的反应。 阳陵泉乃筋会阳陵,是治筋病的要穴,此前替梁誉治腿的大夫皆言他筋脉受损,无法根治,恐将终生残废,但目下来看,显然是能治的。 虢大夫心道,过往那么多大夫不可能都没发现筋会的异样,如此想来,应是王爷的腿有了自愈之相,奈何当初伤得太重,若无外力相助,只怕很难恢复如初。 暗忖须臾,虢大夫保守道:“老朽并无十足的把握治好王爷的腿,但老夫愿倾毕生所学一试,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梁誉深知虢大夫的学识及为人,听他如此说,便觉有了希望,当即应道:“你尽管治,能好与否,量力即可。” 虢大夫道:“针灸、服药、推拿,此三样缺一不可,或有些艰辛,王爷需得忍耐。” 久没开口的楚常欢忍不住问道:“很疼吗?” 顾明鹤默默看了他一眼。 虢大夫笑道:“王爷的腿短时间内大抵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楚常欢又问:“要治多久?” 虢大夫拱手道:“此事非同小可,老朽不敢夸下海口,还请王妃赎罪。” 楚锦然劝道:“阿欢,耐心些,急不得。” 这天夜里,梁安伺候梁誉洗完澡后,虢大夫便为其取穴施针,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刺激神经肌肉。 《灵枢》有云:病不同针,针不同法。虢大夫用九刺之法,取环跳、委中、阳陵泉、足三里、承山、三阴交以及悬钟几处大穴,以毫针为首,圆针为辅,行“巨刺”和“经刺”,治其痹症。 然而只刺腿足之穴,收效甚微,虢大夫又循经取穴,秉承“上病下治、下病上治”的原则,又在梁誉手部的合谷、曲池等穴施针,并取腰腹之关元、气海、肾俞三穴,补益根本。 眼见他身上扎满了银针,楚常欢顿觉手脚发软,脊背作寒,颤声道:“靖岩,你当真不、不疼吗?” 梁誉笑道:“别担心,我一点也不疼。” 楚常欢越看越觉得气促心慌,当即离开他的寝室,来到屋外吹着冷风,渐渐令自己平静下来。 晚晚此时已被顾明鹤哄睡,他拿了件裘绒斗篷在手,朝楚常欢走来,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温声道:“治得如何了?” 楚常欢道:“虢大夫还在为他刺穴,我瞧着那些银针浑身发凉,便出来了。” 顾明鹤握住他冰凉的手,仔细揉搓一番,并趁机劝道:“你怀着孩子,别吓了自己,今晚回去睡吧,晚晚这几日醒来都在找你,莫要冷落了他。” 回想起那些透着寒意的九针,楚常欢便心有余悸,当即随顾明鹤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除针灸之外,虢大夫每天还得替梁誉做推拿,且早晚需各服一碗药,内外兼治,巩补根本。 临近十月,天气愈发寒冷,姜芜已将屋内的地暖烧热,为众人驱寒取暖。 这天眉州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清寒浸骨。顾明鹤如今赋闲,每日都承下接送楚常欢的职责,今逢寒雨天,临出门前他特意灌了一只汤婆子,免教楚常欢受凉。 结束了一天的课业,楚常欢难免疲累,顾明鹤将汤婆子递与他,一手撑伞,一手为他按摩后腰,道:“累不累?” “自然是累的。”楚常欢看向他,转而问道,“靖岩今日恢复得如何了?双腿可有知觉?” 治了十来天,梁誉的腿仍不见半分起色,渐渐的,他已有了放弃的念头,可楚常欢却固执地认为虢大夫定有起死回生之力,梁誉不忍他难过,只得继续配合治疗。 顾明鹤道:“与从前无异。” 这个回答虽在意料之中,但楚常欢仍有些失落。 顾明鹤搂着他往回走,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安慰着:“天无绝人之路,虢大夫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为他治腿。” 楚常欢几乎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虢大夫身上,倘若连虢大夫也束手无策,梁誉或许真要坐一辈子的轮椅了。 雨势愈来愈烈,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两人各怀心事地回到家中,一路无话。 入了夜,姜芜烧来一盆热水伺候梁誉梳洗更衣,而后与梁安一道将他扶上床榻。 外面仍飘着小雨,姜芜唯恐夜里凉,遂往炉内多添了些木炭,一并将窗叶敞开几寸,便于透气。 梁誉抬眼,视线掠过窗缝,凝向对面那间灯明火彩的寝室,依稀可见两道亲密的人影。 注视了半晌,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姜芜,今晚的洗脚水略有些烫,明日记得兑点冷水。” 姜芜点头道:“好,奴婢记住了。” 微顿片刻,她猛然回头:“王爷,您方才说什么?!” 梁安也愣了一下,立刻行至床前:“王爷,您的腿有知觉了?” 梁誉捏了捏大腿和双膝,道:“有一点。” 姜芜喜上眉梢,快步离去,直奔楚常欢的寝室:“公子!公子!王爷的腿好了!” 楚常欢正倚在美人榻上吃着酸梅糕,任由顾明鹤为他按摩腿肚,闻及此言,立刻丢掉手里的糕点下了榻,趿着鞋跑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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