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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誉步入牢房,遣退了狱卒,在老管事身前缓缓蹲下。 老管事的双目被血痂糊住,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睁开一丝缝隙,待看清来人的面貌时,喉咙里发出几声弱兽的嗬嗬声,艰难吐字道:“卑……鄙……小……人……” 梁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顾明鹤的死与我无关。” 老管事嘲笑了一声:“别……别装了……” 梁誉道:“你家侯爷的死,是有人蓄意为之,但那个人不是我。” 老管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是谁?!” “寇相正在暗查。”梁誉道,“我今日来此,不是和你谈顾明鹤的,你在侯府多年,可知楚常欢有哪些心仪之物?” 老管事疑惑地看着他:“你问……我家少……少君做……什么?” 梁誉冷笑道:“他早已不是什么侯府少君了,他现在是梁王府的王妃。” 老管事惊诧不已,绵软的身子猛然一震:“你、你说……什……” 梁誉懒得听他说话,直截了当地道:“你只需告诉我楚常欢有哪些心仪、或是看重的物品即可,若能说得明白,我可以想法子救你出去,让你不必再受皇城司的酷刑折辱。” 老管事似乎仍未从他方才的话里缓过神来,不可思议地道:“少……少君……还活……” “他还活着。”梁誉道,“就在我府上。” 老管事闻言,又嗬嗬笑了起来:“梁誉,你究竟用……用了何种手段,让我……我家少君……屈……屈服于你?少君与侯……爷恩爱不疑,他怎会做……做你的……王妃!” 梁誉忍住怒火,沉声威胁道:“本王只想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没空听你聒噪。” 见梁王吃瘪,老管事笑得愈发得意:“看来少君他……并未……屈服于你呀。” 梁誉起身,一脚踹在他肩头,怒道:“你到底说不说!” 老管事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来,一字一顿道:“罪民不知。” 梁誉闭了闭眼,倏而撩袍,复又在他身前蹲了下来,语调平静地道:“都说嘉义侯府的管事是个忠仆,今日一见,果真令人敬佩。 “但你也知道,我梁誉不是什么善茬,如今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倘或我厌倦了你家少君,一把就能拧断他的脖子,再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话说至此,梁誉淡淡一笑,“你若不想楚常欢死,还是老实交代为妙。”
第13章 楚常欢在寝室里待了足足三天,其间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整日少言寡语,连饭食也吃得愈来愈少。 姜芜见他又坐在槛窗前望着芭蕉发呆,心里不禁泛酸,几步走近了,递给他一碟尚有余温的松黄饼。 松花清甘,蜜香浓郁,本该是楚常欢最喜之物,但他却瞧也不瞧。 好不容易养了一点肉,短短几日又消瘦下来了。 姜芜眼眶湿润,对他道:你生王爷的气,不该作践自己的身子。 楚常欢好半晌才回应道:“我不饿,你出去罢。” 姜芜强忍泪水,将松黄饼置于他身旁的小几上,起身走将出去。 不多时,身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楚常欢恹恹地道:“你怎么又来了?” 脚步声停顿下来,几息后方才靠近。 余光瞥见一抹紫色衣角,楚常欢下意识抬头,便见梁誉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手里不知拿了何物,鼓鼓囊囊一大袋。 楚常欢撇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梁誉在另一只蒲团上落了座,并将手里的布包解开,一堆器物哗啦啦散开,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嘉义侯府的财帛都充归国库了,流入鬼市的并不多。”梁誉道,“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我替你买回来了。” 桌上这堆东西,大多是顾明鹤为讨他欢心千方百计弄来的,但楚常欢早已玩腻,没放在心上了。 他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并无半分喜悦。 梁誉颦蹙眉头,问道:“不喜欢?” 楚常欢道:“以前喜欢过,现在不想要了。” 梁誉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久久未语。 楚常欢不想再看见他,遂起身走向床榻,脱了鞋履和衣躺下,朝里侧睡着。 梁誉静坐半晌,旋即来到妆桌前,轻轻打开了棱花镜旁的木奁。 碎裂的玉簪仍被包裹在锦帕里,纵然是手艺高超的工匠也无法恢复它的原貌。 恍惚间,梁誉又想起那年出征前,楚常欢将一只绣囊塞进他手心,满目担忧地道:“靖岩,战场上凶险莫测,你把这个带在身上,可护你平安。” 他想,倘若那时自己接了绣囊,而非将它掷地,今时今日又当如何? 梁誉的胸口莫名发涨,泛着疼。 他将碎玉重新收放妥帖,转身来到床前坐了下来:“两日后陛下携群臣前往大名府天鹿苑春蒐围猎,你随我同去罢。” 楚常欢没有吭声。 须臾,梁誉又道,“那日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毁了你的玉簪。” 楚常欢仍旧未回应,梁誉踟蹰良久,接着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顾明鹤的死是否与我有关吗?” 楚常欢闻言,立刻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向他。 梁誉强压住心头的不快,语气平和地道:“当初他率领三万邺军在红谷关遭遇伏击,凭他的本事,突出重围并不困难。然而军中出了叛将,致使他身陷重围,孤立无援。” 楚常欢眼里蓄了泪:“你怎么知道?” 梁誉道:“近来朝中暗流涌动,长江春涝致灾,陛下发拨粮饷时牵出了一桩贪墨旧案,寇相顺藤摸瓜,查出了受贿官员有半数是杜怀仁的党羽,其中一人名唤高芚,原是蔡州知州,后晋升为河南府通判。 “高芚有勇有谋,擅用兵阵,昔年胥王政变、囚困幼太子与皇后时,高芚便是营救太子的功臣之一,其后又随顾明鹤的父亲北御大夏,立了军功,此后一直为他们父子所用。 “岁初的平夏之战,高芚为游击将军,协同主帅作战。而红谷关一战,高芚也在其中,除他和两名先锋队正之外,另几名将军与顾明鹤俱都战死。” 楚常欢颤声道:“你如何判定他就是害死明鹤的人?” “我只是怀疑,并不肯定,寇相还在暗查此事。”梁誉道。 楚常欢闭了闭眼,泪水成串滑落:“就算是他又如何呢?明鹤已经死了。” 梁誉有些后悔将此事告知于他了,这仿佛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提醒他楚常欢有多爱那个死了的人。 未几,楚常欢问道:“那明鹤通敌叛国之事是否也是遭人构陷?” 梁誉冷漠地道:“尚未可知。” 楚常欢抹净眼泪,复又躺了回去。 两日后,春蒐围猎,庆元帝携群臣前往大名府。 此番春猎,梁誉原是没打算把楚常欢带在身旁,一来他体弱,不宜车马劳顿,二则春猎人多眼杂,恐暴露了他的身份。 但经由玉簪一事后,楚常欢肉眼可见地沉郁下来,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房中,长此下去身体必然吃不消,梁誉心中愧疚难安,故而有了此决定。 大名府远在千里之外,车马行进缓慢,两日后方才抵达。 步入天鹿苑行宫后,楚常欢当即摘下帏帽,迫不及待地饮下两杯温开水解渴,气色似乎比在王府时更差了。 梁誉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楚常欢摇了摇头。 梁誉又问,“肚子饿不饿?” 楚常欢仍在为那日的事怨恨他,但这会儿确实有些饥饿,于是淡淡地道:“我想吃松黄饼。” 梁誉便依了他,命人取来一碟松黄饼,并一盅鸡油薏米羹。 松黄饼是楚常欢的心头好,无论吃多少都不厌,不过这鸡油薏米羹略有些腥腻,他仅吃一口就推开了。 梁誉倒也没强迫他,命人撤走碗碟,待他休憩片刻后便着人备了热汤供他洗沐。 傍晚,御厨传膳,梁誉独自去往行宫正殿,囫囵吃了一碗饭就离席了。刚穿过花园,寇樾就紧步追了上来,口里不住念叨着:“表哥,你慢些,等等我!” 梁誉顿步,回头看向他:“何事?” 寇樾嘿然一笑:“你近些时日和我爹忙于肃清毒瘤,无暇他顾,如今来天鹿苑时又寸步不离地陪着表嫂,想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 一面说,一面从襕袍衣襟内取出一幅短卷仔细展开,“这是我六天前从一位高丽商贩手中所购之《列女图》残卷,乃六朝四大家之一的长康先生所作,烦请表哥掌掌眼,辩其真伪。” 梁誉问道:“你每月俸禄多少?” 寇樾不明就里,如实应道:“贴职钱四十贯、米二十石、面五石、绢八匹、罗一匹、冬棉三十两。” “这画多少钱?” “整一百两。” 话毕,寇樾幡然醒悟,“依表哥之意,这画是长康先生的真迹?!” 梁誉道:“你每月的俸钱都用来买古玩了,不打算娶妻生子?” 寇樾笑呵呵道:“古玩令人愉悦,妻儿只会教我头疼,可比不得表哥你,娶了个风华绝茂的娘子——对了,我还未见过表嫂,不知表哥能否引我一见?” “不能。”梁誉斩钉截铁地道。 寇樾嘟囔了一句小气,随后便收妥画卷请辞了。 目下天已黑尽,梁誉回到行宫寝室时,姜芜正在整理床褥,枕边叠放着一套干净的中单。见他走进,当即放下手头活计施以一礼。 梁誉问道:“王妃呢?” 姜芜指向东面那扇围屏:王妃正在沐浴。 “嗯。”梁誉应了一声,旋即在床沿坐定。 姜芜审时度势,毕恭毕敬地退出寝室,并拉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变得空寂,梁誉静坐于此,只听见围屏后不断有水声灌入耳内。 ——那声音并不明显,但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五感。 极目而望,依稀能透过围屏窥见浴桶里的莹白身躯。 梁誉收回视线,起身踱至黄梨木方桌前,兀自斟一杯冷水饮下。 “哗啦——” 正这时,围屏后传来一道清冽的水击声,梁誉侧首,便见楚常欢自浴桶内起身,继而从衣桁上扯下一块布巾披裹在身上,并将湿淋淋的头发拨至肩侧。 他赤着脚自围屏后走出,水渍滴溅了一地,冷不防见到梁誉,不由一怔。 梁誉拿过枕边的中单朝他走近,见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顿时不悦:“怕什么?” 说罢便要去解他身上的布巾,楚常欢忙拒绝道:“我……我自己来。” 梁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将中单置于桌面,背过了身。 楚常欢手忙脚乱地擦净水渍穿上衣裤,梁誉转身时,他已坐在镜前揩拭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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