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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常欢道:“不敢。” 李幼之又笑了一声:“看来的确是得罪过王妃,下官便在此向王妃陪个不是。” 楚常欢实在不想看见此人,遂将鱼食扔给姜芜,快步离开了后花园。 李幼之满腹疑惑,旋即朝另一道石门走去,折进了书房。 过了午时,梁誉自军营归来,梳洗更衣后带着楚常欢出了城,直奔千角滩而去。 西陲之地人烟稀少,河谷草原一望无际,正适用于牧马。大邺军需之战马有六成源自兰州的牧马监,而千角滩草原水草丰茂,无疑是放牧的极佳场地。 牧马监的圉官以马之优次分拨放养,草原上烈马成群,乌泱泱一片,甚为壮观。 昔日顾明鹤驻军兰州时,也曾带楚常欢在草原练习骑射,但仅限于军营附近,从未来过如此广袤的地方。 楚常欢掀开一面帷帽白绡,极目而望,便见三三两两的雄鹰于碧空盘旋,若有野兔跃腾,便会伺机俯冲击捕,每当这时,总能引来看守马群的猎犬警觉,继而驱逐之。 不过是草原上的寻常光景,却教他直愣愣看了许久。 梁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须臾,开口道:“常欢,需要弓箭吗?” 楚常欢回神,侧首看向他:“要弓箭做甚?” 梁誉道:“猎鹰。” 楚常欢道:“我不会。” 梁誉道:“我来教你。” 说罢唤来圉官,要了一把长弓,并二十支羽箭,旋即纵身一跃,落在楚常欢的马背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楚常欢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今日哪来的兴致教自己猎鹰,此刻纵使千万般不愿,也无法明着拂了他的好意,遂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挽弓,搭箭,拉弦。 “嗖”的一声,箭羽离弦,梁誉力道精准,本该射中鹰腹,却在松弦的一瞬被楚常欢压了手臂,锐利的箭刃几乎是擦着鹰脚而过。 最终落了个空。 他不解:“为何?” 楚常欢道:“留它一命。” 梁誉紧握长弓,倏而冷笑:“你对禽兽尚且慈悲,却偏偏不肯放过肚子里的那条人命。” 见他不语,梁誉又道,“倘若这是顾明鹤的孩子,你会留下来吗?” 楚常欢仍旧没出声,他的沉默,仿佛就是答案。 梁誉呼吸一凛,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常欢,顾明鹤不是好人,他不值得你爱。” 楚常欢垂眸:“除了明鹤,我还能爱谁?” 梁誉难掩怒意,哂道:“同心草不愧是忠贞不二的巫药,你被顾明鹤操控得死死的,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待我把九黎巫祝请来,自会让你看清顾明鹤的真面目!” 楚常欢淡淡一笑:“明鹤都死了,我还需要看清什么真面目?” 梁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因念及顾明鹤,楚常欢此刻心痛如绞,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他挣开梁誉的束缚径自下了马,怅然往前行去,最终来到一处丘头,盘腿而坐,望着远方水泽里的野鸭发呆。 芳草悠悠,微风轻拂,纵使天地再浩大,他目所能及的,也仅有眼前这片景致。 塞北的风,江南的雨,不过尔尔。 日头西斜,圉官们陆续将马儿迁回牧马监,广袤的草原很快便安静下来。 楚常欢在这里坐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随梁誉返回驻军府。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看见的并非梁誉,而是三只凶悍的野狼! 楚常欢惊骇不已,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涌现,直冲颅脑。 他张了张嘴,试图呼救,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浑身犹如脱力般颤抖不已。 那几只狼龇牙咧嘴地注视着他,半晌后朝他扑了过来,楚常欢呼吸一滞,慌乱间厉声唤道:“靖岩!” “嗖——” “嗖——” “嗖——” 三支利箭齐发,几乎同时射中野狼的颈子,鲜血喷洒而出,有半数溅在了楚常欢的杏色道袍上。 大脑在这一刻变得空白,楚常欢无力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口唇发甘,几近窒息。 “常欢!”梁誉自马背一跃而下,迅速将他拥入怀中,一面检查一面问道,“有没有受伤?咬到哪里了?” 楚常欢已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如筛糠,面上犹淌着泪。 那几只野狼的尸体不断在眼底扩大,曾被野狼撕咬的记忆正汹涌袭来。 楚常欢瞪大双目,呼吸愈来愈紧,就连梁誉的声音也渐渐从耳畔消散了。 他被恐惧吞噬,最终晕倒在梁誉的怀里。 * 马车驶入城内已近戌时,还未在驻军府门前挺稳当,梁誉便急匆匆地掀开幄幔,抱着楚常欢飞奔入府,并着人去请大夫。 李幼之自游廊行过,见他满脸忧色地抱着楚常欢赶往后院,便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梁誉道:“是我一时疏忽,让狼近了他的身。” 李幼之紧步跟上,担忧道:“又被狼咬了?” 梁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又?” 李幼之道:“先把人送回寝室罢。” 方才回城的途中,梁誉已仔细检查过他的身子,并无被撕咬的痕迹,想来是受了惊吓。不多时,大夫诊过脉,也言他受惊过度,无甚大碍,好生照拂即可。 送走了大夫,楚常欢仍未醒来,梁誉不禁想起李幼之方才的话,遂命姜芜在床前仔细照顾,转而寻到李幼之,问道:“你方才说常欢‘又’被狼咬了,莫非他以前被狼咬过?” 李幼之点点头:“嗯。” 梁誉蹙眉:“你怎么知道?” 李幼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年王妃偷偷混进军营,被你连夜赶走了。后来月亮谷一役,邺军不敌,死伤无数,被迫退守二十里之外,而你被李万维的一支毒箭射中,命在旦夕。彼时夏军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军中又无解毒的药草,王妃得知此事后,稍作伪装便混进了凉州内城,给你买回了救命之药。” 那时战火纷飞,城门紧闭,寻常人不得进入凉州城,楚常欢便拿出从顾明鹤那儿偷来的令牌,凭此物入城买了药。 后来返回军营时不慎遇见了大夏的探子,他没有功夫傍身,自然不敢与敌人正面交锋,迫于无奈,只能弃马抄小道徒步回营。 彼时天色已晚,草原凶险莫测,楚常欢心惊胆颤地往军营跑去,眼见就要抵达了,不料竟惊扰了两只带领幼狼觅食的成狼! 野兽护崽,成狼误将楚常欢当作猎人,发狠地扑了过去。 楚常欢奔波良久,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更何况他又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样的野兽,自然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被母狼咬住了左腿,手臂和后背则遭公狼袭击,俱是惨烈不堪,若非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恐怕早被那两只狼分食殆尽。 李幼之找到他时,他已昏死过去,双臂紧捂在胸前,护住了梁誉的救命药。 过了一天一夜,楚常欢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寻问梁誉的毒是否得解,李幼之言他已无碍,楚常欢这才放下心来,双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直到三日后,楚常欢顶着撕裂般的剧痛醒来,见左右无人,打听不到梁誉的状况,便拖着伤腿蹒跚至梁誉的营帐,梁誉见了他,脸色陡变,怒道:“你为何还在这里!” 楚常欢虚弱地道:“靖岩,我是为了救你才……” “救我?”梁誉打量着他,冷声道,“我说过,别再让我看见你。” 楚常欢愣在当下,眼眶里滚出一滴泪:“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梁誉转过身,不去看他。 楚常欢心如刀绞,拖着伤腿垂泪离去。 后来李幼之得知此事,便来替他解释,可刚一说出楚常欢的名字,就被梁誉沉声打断了:“你若敢再提此人,就给我滚回天水城!” 此事,就此终止。 李幼之说完这段往事,但见梁誉面色煞白、眼眶微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禁叹道:“孽缘啊。”
第24章 一夜过去, 楚常欢仍未醒来,姜芜便把熬好的粥煨在炭炉上,又给球球喂食饱腹, 方回到寝室里。 她来到床前, 对梁誉道:王爷,就让奴家来照顾王妃,您去歇息歇息。 他在床前守了一宿,未敢合眼,面容已不复往日的冷锐,平添几许憔悴。 梁誉张了张嘴,哑声道:“你出去罢,我留下来陪他。” 姜芜劝不动, 只好吹熄油灯,退至屋外, 寝室再度冷清下来。 梁誉不知是第几次掀开了被褥,挽起楚常欢的裤腿, 凝视那块褐色的兽牙咬痕。 昔日在含芳园,他初见这枚伤疤时,戏谑是顾明鹤对楚常欢照顾不周所致,竟不想——是因为他。 楚常欢生得娇气, 零星一点皮肉伤就会教他嚷嚷许久, 也不知那晚被野狼撕咬时, 他该有多害怕,多绝望。 但梁誉却被顾、梁两家的世仇蒙了眼, 将怨恨撒在一个局外人身上。 楚常欢说的每一句话,于他而言都是蓄谋已久的阴谋,可他从未设想过, 有朝一日,楚常欢为了他,竟不惜舍命相救。 而他则嗤之以鼻,甚至恶语中伤。 梁誉胸口胀痛,抚摸伤疤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正这时,昏睡之人不安地呻-吟了一声,梁誉抬头,见楚常欢咬紧下唇、双眉深锁,便知他又做噩梦了,当即俯身扣住他的肩,温声唤道:“常欢,常欢,醒一醒。” 楚常欢猝然睁眼,双瞳涣散,呼吸急促,眼底盈满了惊惧。 良久,视线凝在梁誉身上,楚常欢悠悠回神,那双漂亮的眸子很快又变得淡漠,依稀浮了些死气。 梁誉问道:“身子可有不适?” 楚常欢摇了摇头,梁誉又问,“饿不饿?” 昨日之事与过往重叠交融,令楚常欢记忆犹新、心有余悸,怔神了许久才吐一口气,淡淡地道:“不饿。” “当年……”梁誉踟蹰道,“当年我中了毒箭,是你救了我。” 楚常欢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我以前说过,但王爷不信,现在又是听谁说的,怎就愿意相信了?” 梁誉心口窒闷,语调艰涩:“是我误会了,不该那样对你。” 楚常欢面无表情地说道:“过往之事,就不必再提了。彼时彼日,今时今日,早就不能一概而论了。” “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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