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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轴滚动,压出一条齿印,驴车穿过薄薄的雾气,一路向前驶去。 书瑞拿了两个还热着的饼给陆凌吃,自扯了缰绳驾着车走。 昨儿驾着车子把人给撞了,书瑞吓了个糊涂,当时不晓得陆凌伤势如何,一整颗心都悬着,只想快些到了驿站寻大夫,倒是没得心思怕驾车。 这朝人没了事,想着昨儿驾车惹下的祸,晨间的雾气又有些教人瞧不得太远,再扯驴驾车,倒是教他心里咚咚的。 驴子一甩脑袋打了个喷嚏,连着缰绳扯了书瑞一把,害他身子也往前倾了一头,吓得他后背立生出了些冷汗来。 牲口看似蠢钝,实则机灵得很,察觉驾他的人有些伏不住,不曾规训好的驴子骡马怪会欺人,你教它往东,它偏是往西,要它快,却梗着脖子慢。 书瑞这头驴子看似健壮有力,却恰是青壮爱发倔又没多少耐心的时候,摸出书瑞训驾能耐不多,也就散漫不听话,才走几步就想去啃路边的草不说,还刻意颠人。 正当是书瑞如坐针毡,额头有些冒热汗时,一只手自身后绕上来握住了缰绳。 只见那比自己宽大不少的手收紧了些绳子,青筋微起,几个收拉间,将才还倔着脖颈与他对着干的驴子竟就老实了下来。 书瑞试着松了缰绳,见板车依旧平稳,比他驾着时可要稳得多了。 他心下松了口气,不由偏头看向陆凌,这人一只手拿着饼正在啃,一只手驾着车,分明脸冷,行径却又教人觉得当真是傻气可爱,也不晓得是不是失忆了的缘故。 书瑞不吝赞道:“你车倒是赶得好。” 陆凌眉梢轻扬:“以后我来赶。” 书瑞见此,正色道:“陆凌,你身上没有什麽线索能教人晓得家在哪里,这般前去潮汐府,也不知是离你的家近了还是远了。 不过我一定尽可能的找着大夫治好你,也尽可能的寻找到你的家人。” 书瑞说罢,见着陆凌一双眸子看着前头,好似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并不搭他的腔。 “你可听着了?” 陆凌也不答话。 两人就并坐在一处,若不是聋子,再如何也都听得见声儿。 书瑞瞧出这人就是故意不答他的! 他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索性也不说话了,左右人也是听见了的。 陆凌暗暗觑见书瑞脸色,怕人生了气,又张口:“你总说这些,我不想听。”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但我说的是实情!” “如你所说,我们既不是夫妻,你一个小哥儿没有亲友父兄结伴,怎会孤身行走在外,我出了事你作何要带我去驿站?现下又要带我去潮汐府?” 陆凌看向书瑞:“我只是失忆,不是痴傻了。” 书瑞辩道:“我的牲口惹了祸,撒泼将人给撞了,莫不是受撞的只有自己丈夫才当救?我做不得肇事跑路的事来,尚且长着些良心。” 陆凌反问:“长了良心会哄失了记忆的人说是夫妻? “........” 书瑞有些心虚道:”我先前只是怕你讹人,这才扯了假话想试探。” “既怕受人讹,何必还带着我。” 陆凌觉得书瑞的话漏洞百出,此番非要编些事出来,只怕他们先前有些过节。 思来想去,昨日他问自己是不是嫌他丑,不想认,估摸过去自己就是嫌他,他生了气,现在想趁他头脑不清与他撇清了干系。 若真是这般,那确实是他有错在先,眼下如此也是他造成的,但......但见要被弃开,他心里便生出一股极不好的滋味。 陆凌一下子勒停了驴子,绷着一张脸,道:“我们既然不是夫妻,依你说的便是毫不相干的人。 我现下好手好脚,能走能动没伤要害,你尽可不用自寻麻烦拖着我去潮汐府。” 书瑞见人紧抿着唇压着眉梢,俨然一派受了委屈生上气的模样。 他脑子嗡嗡的,这傻小子究竟在气什麽?与他解释说他们不是夫妻,他没有一个丑夫郎,不敲锣打鼓谢月公,虚惊一场也便罢了,怎还不欢喜起来了? 一时书瑞觉着好生无力,说又说不听,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天底下怎还有这样的事。 书瑞正伤脑筋的厉害,忽得瞅见官道前头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 “娘,还得走多久咧,俺脚都像走肿了!俺不想走了。” 那小孩童拉着一张苦瓜脸,正嚷嚷着走得累了。 妇人哄了几句也不管用,想是把娃给背着走会儿,她自都是一脑门儿的汗。 书瑞见状,眸子一眯。 今朝在驿站结账,使了他一百六十个铜子出去,外在昨儿请了两回大夫,又是几十个铜子。 时下荷包不说一清二白了,可总这般只进不出的也教人心头发愁。 这一路赶路出来,本就花销不少,又遇着事,更添花销。 现下还在路上,他且不晓得自个儿手头上的那间铺子是个甚么模样。 这些年过去了,又没得人打理,只怕破损的厉害。届时一应打理修缮尽都得使钱,他腰包里的那点儿散银,又怎么撑得起。 书瑞见一路过来陆凌车子赶得稳当,又想着昨儿见他舞刀的牛劲儿,想是安安生生的赶个车子不再话下。 这见着有人行路,心头便打起了生意算盘来,左右是空着板车,零散捡两个客,不说挣得多少,够驴子的草料钱,那也比光出不进强得多了。 书瑞转看向陆凌,见人身上款着把大刀唬人,低声道:“你把刀给藏起来。” “不要。” 陆凌为着将才两人的争论,且还气着,不肯听书瑞的话。 书瑞微眯了眯眼,想是说不要就下车去,但想着人真走了他便是能硬着头皮赶车,却也绝计是不敢拿旁人的安全来冒险的。 如此,也只得低声哄人两句:“好了好了,先前那些话你既不爱听,也不信,那我不说便是了。” 陆凌眸子动了一下,面上还是一脸傲娇相,虽没搭书瑞的腔,手倒是已经自有行动的解了刀扣,依言将刀藏到了屁股后头的板车底下。 书瑞瞧人还挺是好哄,眉心微扬,又连忙拾来包袱把刀给挡得更严实了些。 “你将车子赶过去停在那母子俩跟前去。” 陆凌不晓得书瑞打的什麽主意,没多问,只依着他的话做。 “娘子往哪处走?天儿热起来了,我们壮驴快车的,上来乘一段儿教孩子歇歇脚罢。” 妇人瞧见书瑞多是热络,便也肯搭腔,道:“俺们往石头镇去走亲咧,你们的车可过那头?” “正要过石头镇,我们就是走的那头。 这时辰上早不早晚不晚的,不好寻着专门送人进镇子上赶集的车马,日头再高些可更毒辣了,这到石头镇若是步行过去且还得一两个时辰,娘子要有心思乘车不妨就乘咱现成的,要再等下趟,怕是不好等。” 妇人见此,已是想搭车了,只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嘴:“俺看你俩眼生,不似十里八乡上的赶车师傅,不晓得顺道儿去镇子上,要收俺们几个钱?” 书瑞道:“娘子看着给两个钱便是,当是给驴子添口草料。我们也是瞧这大热天儿的晒,孩子走着累,能顺道就捎一捎。” 妇人听了这话,试探道:“那俺便给你们三个钱,这到石头镇也不多远了。” 书瑞应了一声:“好。” 罢了,他跳下车子去帮着妇人把孩子先抱上了板车。 这厢,书瑞便随着母子俩坐在了后头,他与那娘子孩童闲谈。 “小童甚么年纪了?可上了学堂读书识字?” 小童见着生人有些腼腆,不肯答书瑞的话,妇人说了孩子两句,转跟书瑞道: “在村子里的私塾念书咧,跟他爹一样是个榆木脑袋,不是读书的料子。说不教他念,今朝外头趁手些行当,又样样都要识字会算才成,咱穷寒人家,难哟~” 书瑞点头:“难为天下父母心,日子再难,却也总想孩子好。” 那妇人觉受体谅,心头发热。 便也与书瑞更是多起话来,说今年的庄稼啦,孩子的学业啦,朝廷的赋税啦.......书瑞也擅听这些闲唠嗑,哄得那妇人更是喜欢。 眼见说得高兴,妇人瞅见前头赶车的小郎生着好一张俊脸,身形多板正,就是一直不说话,瞧着怪是冷淡的。 她不由问书瑞:“恁小郎君多俊,还不晓得你俩关系咧?” 书瑞笑说道:“这是我兄长,我们俩一同往府城去讨生活。” 妇人听得这话,便就又想问人婚没婚配了,却没得张口,忽就听前头的人冷不伶仃冒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甚?” 妇人疑惑的看向书瑞。 陆凌回头:“是夫妻。” “啊?” 妇人见两人各说各的,不免觉得有些怪,连忙将孩子往身前拢了拢:“如何又是兄长又是夫妻的?” 书瑞见妇人生疑警惕起来,不由暗暗背过手在陆凌的身上狠拧了一把,让他赶紧闭嘴,面上却还维持着笑: “娘子别怪,是我说得不全。他本是我远房表兄,这厢年纪都大了,家里人便想我俩能成家,打小惯了是兄长,一朝变换了身份,还怪不适应。” “我表哥这人,话少脸冷,事情较真儿得很,与人闲唠不起。咱甭理会,由着他好生赶车。” 妇人听此才松了口气。 “原是这般,俺们村子里头也有你们这样的咧,到底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儿的比外乡寻得好。” 书瑞怕那妇人再捉着问闲,连唤了那小童:“车子上坐着闲闷,哥哥教你背几句诗好不好?” 小童点了点头,书瑞便带着人背了背三字经。 前头赶着车的陆凌好也是没再说话了,书瑞方才那一下铆足了劲儿,他却不痛不痒的; 脑子里只想着,原来他们是远房表亲成的婚.......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莫名地,让他心头不可名状的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
第6章 往后几日的路上,陆凌负责驾车,书瑞便负责揽客,一路捡了些散客搭车,三两个铜子的进着账,倒也不枉费一番功夫,够了两人的干粮和驴子的草料钱。 十日后,快至午间的时辰,书瑞总算是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行程,抵达了潮汐府。 赶路人风尘仆仆,府城却繁荣有序,来往间宝马香车,好不繁荣热闹。 书瑞坐在驴车上走马观花,再次来到幼年时所生活过的地方,既觉熟悉,却又陌生。 小时候就觉潮汐府热闹得很,而下十多年过去了,城中商铺林立,大街小巷,交错横生,依稀还保持着旧貌,但好似更胜从前了。 然而他的父母尊长,却已不在人世。 书瑞心中情绪万千,这些年他学着凡事去靠自己,慢慢的已经很少想念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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