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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哥,洗个热水脚罢。晚秋里天冷了,你辛苦了一日,泡脚解解乏,夜里更好睡咧。” 晴哥儿正思想着,见三丫头端了脚盆过来喊他洗脚。他心头一热:“将才没看着你,还当你睡下了。” “天冷没得事做,娘跟伍娘子说得热闹,俺便先回去了屋子。将才人走了,听得二哥哥回来的声音,就去灶屋上给塘里添了把火。” 晴哥儿看着小丫头这两月间长高了些,这孩子上月里长到十二了,生得了些个子,看着才显些年纪,从前头发黄焦了的,个儿又瘦小,比实际年纪看着都要小一两岁。 他接下脚盆,将人拉到跟前来:“三姐儿,恍也是大了。你可有想过将来事?” “甚么将来事?” “便是说长大了以后过如何的日子,想要做什麽营生这些。” 单三妹望着晴哥儿,眼里亮晶晶道:“俺想像二哥哥一样,挣钱养活自己,还能教娘脸上生光咧。” 晴哥儿笑道:“好姐儿,有出息。只挣钱还得有手艺,俺们家里头,爹、娘,大哥,我,细细盘算下来也都没得一个人有一项正经的手艺。 故此爹和大哥常年在外,娘和我都只能接些散活儿来做,也是哥哥运气好,得了个好差事来做,这才日子稍好了些。” “你若将来想挣钱养活自己,又能轻松些,还得是要有一项手艺在手上才好。你可有喜欢的营生?” 从前家里头的人从也都不曾问过她这些,也不曾将人往这些将来事上引导,但单三妹却是个心智有些成熟的孩子,却也有想过些手艺事。 她道:“俺见着外头给人梳头的娘子、专做刺绣的、掌勺制菜的,这些都是女子哥儿好做些的营生,若俺能学手艺,也肯学这些。” 晴哥儿道:“你想得不差,这些手艺活儿学好了,挣得钱,也还能受人敬重。若要得个机会学手艺,你可肯干?” 单三妹想都没想,连就道:“怎有不肯的,俺只巴不得!” “学手艺是件苦事,不是光想着手艺成了的好处就能成的,中途不知得受多少打磨,又得用多少心,你吃得下这苦?” 晴哥儿道:“俺也见不少人家里费心寻好师傅送了孩儿去学艺,半道儿上自坚持不下半途而废的,也还有不珍惜学艺机会,在师傅跟前偷奸耍滑,多少年过去都没得长进的。” 单三妹道:“不吃少时苦,那就得吃一辈子的苦,能去吃学手艺的苦,那是人的福气。 虽俺没过过旁人的日子,不晓得作何不惜学艺的机会,但若是俺得这样的机会,只再苦都珍惜,女子哥儿得一样手艺,长自己的本事,那是能一辈子傍身,将来到哪种境地上,都还有一条出路。” 晴哥儿听着妹妹的话,心头大为撼动,从前他像三妹的年纪上,且都还没得她想得通透。 便是冲着妹子的这些想法,他都当为妹妹争取一回。 他没先告诉三姐儿韶哥儿要招小徒弟的事,怕教她白欢喜一场,还得先过问了长辈的意见,才能给她个准话。 晚间,单老娘家来,他便拉了人在屋中,两人盘腿在炕上,说了好一晌的话。 “三妹懂事,家里洗衣、洒扫、烧饭热汤这样的家务事,俺和娘不在家中时,都是她在做,瞧着都做得井井有条的。 虽她要一直在家中,俺和娘都能松快许多,可一家子人也不能那样自私,光为着自个儿容易,就教三妹耽搁在家里头长大了岁数。” “今朝问过了她的主意,我瞧着她是个多有思想的孩子,韶哥儿要寻小徒弟来为铺子做事,他手艺那样好,又是难得的好人物,既有这么个机会,倒是不如教三妹去试一试。” 单老娘听得晴哥儿的许多话,心头也激动得很:“俺倒是也乐意你三妹妹去学项手艺,只这孩子真能成麽?” “成不成的,谁都说不准,只有试了才晓得。究竟是不是学手艺的料,全也凭自个儿。” 晴哥儿道:“俺来问娘的意见,便是教娘晓得,三妹去学手艺的话,日里就要去铺子上跟着学,帮忙做事,俺们掌柜要俺帮着留意,俺就细问了。 他不收取学艺的费用,但也不给工钱,在那头学足了三月,若学徒觉合适肯继续留下,他也觉学徒心性不差,这才正式收做徒弟,给些少量的工钱,且还得签契。” “前头自是不挣甚么钱的,反而还不能似从前一般帮家里。” 单老娘道:“这是自然,人不收学艺钱,如何还能指着给多少工钱。三姐儿赶着了好时候,才得你给他留意了个好机会,娘如何有不肯她去的,只巴不得你们好。 家里头这点儿事,不要紧。” 晴哥儿本还想着若是他娘嫌不肯的,便拿些自己的工钱出来贴补她,如此得放三妹出去,倒是不想她也很赞成。 “那俺明朝就去同韶哥儿说。” 单老娘拉着晴哥儿的手道:“这事情还得早些办,再过阵子你爹跟大哥许就家来了,怕他们有意见,事情早些定下,也省得你爹跟大哥想法跟咱左着了。” 不怪单老娘这般忧虑,往前晴哥儿十来岁的时候,有个绣坊的老娘子想收个徒弟,她便想送了晴哥儿去学,偏是他爹说三丫头小,晴哥儿得在家头照看妹妹,要出去学手艺了,她又要接活儿做,就没得人照看孩子。 外在哥儿姑娘家,将来终归是别家的人,费恁些精神送去学甚么手艺,在家的年纪上都在学手艺,既挣不得甚么钱补贴家里,又还不能帮着家中做事,等手艺学成了,又该嫁了,便是一项最亏本不过的买卖。 单老娘也和单老爹吵了几回,奈何家里事也非都是她能做主的,争辩不过,学手艺的机会本就难得,一失就再没得了,晴哥儿便没习上手艺。 如今三姐儿好是不易再遇着机会,如何有不争一回的。 她之所以没有明言跟晴哥儿说,便是怕他记恨他爹,到底是一家子,真起了怨怼心,可就不和谐安宁了。 晴哥儿虽不晓得这些往事,但也明白她娘的意思,家中男子总少有为女子哥儿的考虑,都以男丁为主,自是不多舍得损耗了哥儿姐儿为家里付出而去长自个儿的本事。 便正是这般,那他们才更要为自个儿争一争。 晴哥儿应下了单老娘的话,母子俩一夜揣着心事都睡得不是极安稳。 翌日,铺子上书瑞起了个早,外头的天儿都还不见亮。 陆凌偷摸儿的钻进了书瑞屋里头,把人给吓了一跳。 “还往我屋里来,不去点了院上的灯,别以为回来了铺子上不晓去武馆了就能躲懒,我可也严厉得很。” 书瑞坐在妆台前,拉了抽屉取了些脂粉出来,要做妆容。 陆凌守在一头上瞧着,道:“你可减少了脂粉,我怎没瞧出差别来?” “先前就减了一点点,今朝我预备再少一层了,人问起,我还能说是病了脸色白了些。” 书瑞一头说着,一头往白皙的脸上涂粉:“铺子上住得有客,你甭往我屋里来,教人瞧着了不好。外头住店的不晓咱的关系,还以为经营人多不正经呢,坏咱铺子的名声。” 陆凌道:“我进来还能教人给瞧见?不过你要担忧,干脆在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上开一道门,我进出就没得人瞧着了。” “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来,你教人来打门的师傅如何想。” 陆凌道:“哪用得着请人,我自就能办。” 书瑞道:“我可不干,偶时伯母或是晴哥儿再或是甚么旁的女眷进我屋里来说话,瞧有这样一扇门,可不得把咱一通笑话。” 陆凌哼哼了两声,晓不合规矩,倒也没闹缠着人真就这样弄。 他转又看上了书瑞的脂粉,想要取来与他涂一回,要么又要拿他的眉笔与他点一回麻子。 两人正在屋里闹,陆凌忽得听着一声启门的声儿,他止了动作至窗户那处去瞧了一眼。 书瑞见陆凌这般,一下就谨醒起来,低了呼吸声,小心走到了人跟前去:“怎的了?” “楼上有开门声。” “许是要叫吃食罢。” 陆凌却眯了眯眸子:“昨儿夜里有个男子不是不肯提前付住宿钱麽,说今儿走时再结账。” 书瑞眉心一紧,昨晚餐食收得早,过了戌时来了个住客,眯着眼儿说困乏得不成了,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要个地儿紧着睡觉,不肯先付钱。 瞧人困得不成,书瑞也便没紧催人,喊了陆凌引人去休息。 这人张口还就要住最好的房间咧,书瑞依着生意规矩,问价都报得是面上的价格,若人要饶价,才给些实惠。 不想男子甚么都没说,浑着眼就上了楼,书瑞当人真困乏得不行了,也没多想。 “出去看看罢。” 书瑞喊陆凌去瞧,他还不曾弄妥帖,外衣都没穿好。 陆凌却摆了摆头:“若是叫吃食,或有甚么事,他自会来喊人。若不是,拿贼拿脏。” 说罢,他就在门口处暗暗听着外头的动静,书瑞见此,赶忙去穿衣裳。 果不其然,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住客来喊,陆凌道:“人摸到正门那头了。” 话罢,轻启了门,闪身出了屋去。 书瑞心头发紧,后一脚追出去,跑到正门那头,门大开着,只见陆凌已经将人反手制住了。 “哎哟,哎哟,兄弟松手!俺这胳膊得教你卸下了!” “好客早食还不曾吃,这是要往哪处去?” 书瑞快步过去,这晌天还没亮,只灰乎乎的快要破晓,街上铺子前的灯笼也还就亮了几只。 他一把将男子塞在肚皮前捆着的包袱给扯了出来,好个住客,竟是真想逃了单白住一回店! “天底下可没有吃霸王菜的道理,走,将人扭送官府去,好是也给所有开门经营的商户揪走个毒虫!” 男子没想会教逮,又还有练家子在,晓是跑不脱身了,便认罚道:“掌柜的勿报官,我结账,结账!四百个钱分文不少的。” 说着,就要去拿荷包。 书瑞道:“教逮住了才认,今朝若是没发觉你要逃单,真给你跑了,你又可还想着认账?你是哪处的人物,怎行这不要面皮的事?” 街上启门开铺子的,听得街上的动静,都探出脑袋来瞧。 “可是住店逃账的人?” “正是这般!好是教发现给抓着了,否则白白亏一晚上房钱。” “哎呀,瞧还是个多周正的后生,人不可貌相,怎行这事?” 须臾围来了好几个住贾来看了热闹,偏着脑袋将那男子看了又看。 那男子低着个头,却也觉些羞愧,书瑞教人丢了一通脸,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收下本该得的住店钱,到底没送官府放了人走。 这般逃账的,若是个不得已,在外漂泊实在没得银子住店的尚还有些情由可说,书瑞也不会那样教他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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