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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他才终于从梦魇中解脱,喘着气猛然坐起身。 却突然发现了不对。 段枫玥呢? 身边的被褥凉凉的,他刚要起身要找,却猛然听到几声熟悉的“哕——”从浴房那个方向传来。 卫霄想去看看,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直到脚步声响起,他看到神色恹恹的段枫玥走进来,抬袖擦拭着唇边晶亮的水渍。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傍晚时千哄万劝着段枫玥喝下引魂汤,一门心思想把他的病治好,把他的魂从虚虚幻幻的梦魇拉回来,段枫玥却趁着他睡着,偷偷爬起来去浴房,把引魂汤全都催吐掉。 他是自己想睡的,因为梦里有他阿爹。 他为了见他阿爹,把担惊受怕的卫霄独自丢在这儿,一如他当初选择不断地逃跑那样。 他不对卫霄说一句责怪的话,却狠心的不要他了。 卫霄自作多情的好,半分也没把他捂热。 “卫霄……”因着没点灯,四下漆黑,段枫玥没看到卫霄坐在床边,他毫无防备的走过来,被黑夜中男人发沉的眼眸吓了一跳。 他猛然后退一步,小腿磕到镜台前的小凳,好大一声响。 可能是心虚,往日划个口子就能哭晕过去的人此刻和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深吸一口气,就慌里慌张地跑过去,捧起卫霄的手,期期地望过来,不打自招:“我不是故意吐的,真的,卫霄,你别怪我,我不是不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我就是……” 卫霄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怕他,可能他上辈子是只狼,而段枫玥是只兔子。他叹了口气,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段枫玥眼睫颤动,抖动的声音因着他这句话变了调,泪水又决堤般涌出:“我就是太想阿爹了,他去世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卫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祖母常年于寺庙礼佛,父亲忙于政事,很少回家。段枫玥是阿爹一手养大的。阿爹宠着他护着他,别的官家子弟是奶娘养,他是阿爹事事亲力亲为,就连开蒙都是被阿爹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京城流传国公府嫡子娇纵,他阿爹却不以为意,仿佛段枫玥本该如此。 阿爹死后,祖母和父亲都让他不要太过伤怀,可他如何能不伤怀?阿爹教他一切事,却独独没教他离了阿爹该怎么办。他甚至连阿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偷偷以泪洗面了好些日,终于想开了些。他有祖母,有父亲,还有阿爹留下的鞭子,他靠着这千丝万缕的牵扯,让自己勉强清醒了过来。 可是如今,祖母杳无音讯,父亲好坏难辨,他孤身一人远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荒山里,被一群土匪包围着,唯一的念想还被卫霄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像浮萍,本就无根,伴水而生。 可现在水也没了。 “卫霄……”段枫玥窝在卫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脸和花猫一样狼狈,拽着卫霄的衣袖,不停地抽抽着。 卫霄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段枫玥哭得太惨了,真的太惨了。他杀过野生的畜生,也杀过敌袭的人,总有那么一个两个,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乞求怜悯。 他从来不会被眼泪所迷惑,也不会心软,可现在…… 段枫玥许是哭累了,搂着卫霄的脖子渐渐没了动静。卫霄这才动了一下,他把段枫玥掖进尚有自己身体余温的被子,把他冰凉的手脚包裹好,又把他的眼泪全都细细擦拭掉。 他靠在床上,手指把湿沾在段枫玥脸颊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轻声唤道:“枫玥。” 段枫玥半梦半醒间皱眉抬头,手里还攥着卫霄的衣角:“嗯?” 卫霄问:“你要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京城到苍峦县,距离遥远,山隅众多,地形复杂。近些年来,天灾、战乱频起,盗匪猖獗,段枫玥来时,全靠那两个镖师和几分运气才得以一路顺遂。 卫霄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托裴益的关系找了个靠谱的商队。 那商队要顺着连通的河流北上,从苍峦县运一批价值昂贵的货物到京城售卖,自家的老爷小姐也一起走,守卫森严,捎带着段枫玥,也不用发愁安危和衣食住行。 等待商队打理货物的几天,卫霄依旧没皮没脸地休在段枫玥房中,甚至更不加收敛,眼珠子都快长人身上了。用他的话说,走都要走了,不得多看两眼饱眼福?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段枫玥洗完澡穿着白色里衣出来,外头披一件红色外衫,乌黑发丝洁净潮湿,衬得眉目间红痣深明夺目,宛如朱砂红莲。 卫霄看得心痒痒,把段枫玥按在镜台前,非要给他抹发油。 他炽热的大掌按在段枫玥薄薄的肩膀上,段枫玥浑身不自在,扭了几下被卫霄一句“别动”定在原地,委屈巴巴地说:“你别把我头发扯断了。” “我哪儿那么笨手笨脚?”卫霄啧了一声,觉得段枫玥对他实在是偏见。那话本里还有将军绣花呢,他土匪怎么不能给人抹头发了? 抹头发用的是一个棕色小罐,装着白色的药膏,闻起来有淡淡的兰花幽香。卫霄想起这东西是段枫玥刚到寨里时,想要的兰膏,何婶怎么也找不到替代的,还是他下山了一趟,从专门卖京城货的商贩那里买来的。 如今已经快用空了。 应该再买两罐给段风雨带上,不然以他的性格,在船上吃不好睡不好,连带着头发也枯萎了,灰头土脸的不得委屈死? 卫霄心不在焉地想着,大手从上到下细细抚过段枫玥的头发丝,期间轻轻按压着,最后把发尾捏在手心里摩挲。 他低着头时,额发将凌厉的眉毛和锋芒毕露的眼眸遮掩住,只露出短而黑的睫毛,看起来靠谱又认真。段枫玥透过铜镜偷瞥他,他第一回见卫霄这么正经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看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突然,耳尖被粘腻的触感包裹,段枫玥浑身一颤,紧接着就被人搂在了怀里,刚才还万分正经的卫霄混不吝地笑道:“想什么呢?” 段枫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轻推了他两下:“你别这样。” 卫霄低头看他,问:“别这样是哪样?” 段枫玥不说话了。 卫霄洗完澡出来,段枫玥还坐在镜台前,抹抹这个香膏,抹抹那个香膏,看得卫霄眼花缭乱,心想难怪段枫玥细皮嫩肉的,他要是天天这么抹,他也是走路带香的公子哥。 终于等到段枫玥弄得差不多了,卫霄挑了挑眉,掀开被窝道:“过来,让我抱一个。” 往日卫霄不常说这种话,他知道段枫玥脸皮薄,还不听话,就算说了也不会过来,他都是先言语调戏一番,再直接把不情不愿的段枫玥搂进怀里蹂躏。今日他就那么望着段枫玥,一丝一毫想要先动的意思都没有,摆明了想要段枫玥自投罗网。 段枫玥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扭捏:“不行……” “怎么不行?”卫霄眉毛一压,犯浑道,“我那么大个媳妇都被你弄没了,我抱抱都不行?” “我……我……”段枫玥支支吾吾片刻,动作缓慢地爬上床。 他长发垂落,看了卫霄两眼,卫霄还是一点先上来抱他的意思没有,段枫玥委屈劲上来了,不情不愿地钻进卫霄怀里,卫霄趁机搂紧,手揩油似的拍了几下段枫玥的屁股。 “嗯!”段枫玥头埋在卫霄的胸口,闷哼一声,他抓紧了卫霄的衣角,抖着声音埋怨,“我就知道,我一上来你就会欺负我。我被你哪哪儿都摸了个遍,回到京城都没法见人了。” “那怎么了?”卫霄毫不在意道,“我又没进去过,充其量也就是手……外面的痕迹过两天就消了,你不说谁知道?” 他说的直白,段枫玥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才闷闷道:“你真讨厌。” 卫霄闻言犯欠似的把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段枫玥头顶闷笑,再开口时声音却不似刚才洒脱:“你讨厌我啊。讨厌就干脆赶紧走,别再回来了。” “你要是傻了吧唧地再回来,我可就不让着你了。” 江边的风喧嚣又寒凉,吹得人心都沧桑。 段枫玥穿的是他来时那件衣服,白得发凉,外面披着火狐绒毛的防风大氅,立在岸边。 他身后,商队的船队已经装货完毕,整齐排列在一起,蓄势待发,也催促着离人快些出发。 卫霄抿着唇,表情冷硬。他手扯着段枫玥大氅领口,两条滑溜溜的绸带几乎握不住,随手打个结的事弄了半天才系好。 他利落惯了,第一回这么絮絮叨叨:“江上寒,我让行云把你的衣裳都装上了,还新买了几件厚的,总共有十几件儿,你爱干净,就算一天换一套也够了。行云和流水不跟你走,你没人伺候,肯定不习惯,我跟董老爷打过照会,他说船上的人你想支使谁就支使谁,他跟裴益交情好,肯定给你伺候明白了。” “船上没京城的厨子,你忍两天,多少吃点,我单给你花了伙食钱的。还有,藏蓝色的包袱里有两盒八珍糕,你上船头两天就得吃了,等不新鲜了你又要嫌弃。”卫霄抿了抿唇,似乎是想不到再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段枫玥的脸庞,“你……” 段枫玥微仰着头看他,总觉得他灼热的视线在自己唇上打转,忍不住脸上一热,抓紧了卫霄的衣袖,眼睛不安地眨动着,期期地望过去:“卫霄……” “要开船喽!”身后传来船夫的招呼声。 “我该走了。”明明昨晚没有哭,段枫玥的眼尾却不知为何这么更红了。 卫霄移开视线,松开段枫玥领口的绸带,呼出一口沉闷气,轻声道:“嗯,再等等。” 裴益和庄骋各领着一队气势凶狠的土匪,身骑高马,黑压压的像堵墙般立在一旁。卫霄抬头,视线越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很快,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远处跑过来,一个年轻的匪徒高举着木头匣子挤过人群,高喊着:“老爷!买到了,买到了!” 没等他站稳,卫霄就从他手中接过盒子,塞进了段枫玥手里。段枫玥低着头打开,里面两个棕色的小罐,是昨晚卫霄给他擦头发时用的发油,叫兰膏。 他听到卫霄说:“你那罐用完了,新买的,带着吧。” 段枫玥嗯了一声,觉得自己要哭了,这时候卫霄看着他潋滟的眸光又发愁地说:“别老哭,别老是勾引人,还没到京城就给我红杏出墙怎么行?” “……我走了!”段枫玥圈在眼眶里的泪瞬间收回,他没好气地把木盒子往怀里一收,瞪了卫霄一眼,转身在船夫的护送下上了船。 船足够大,段枫玥被带着好半天才走到寝舱,董老爷家的小侍帮着把他的东西安置好,弄得差不多的时候,船咯噔地晃了下,段枫玥发沉的心情才终于泛起一丝空落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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