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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的脚步声完全淹没在杀伐声里,有人急急翻下楼梯,是铁瀚答的手下。 他汗如雨下,看到围杀的场面又是一愣,附在铁瀚答耳边,几分语无伦次:“当家的,珂娅珠突然腹疼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 铁瀚答骤然色变,珂娅珠不过怀胎九月,先前又大伤元气,如今早产,恐怕连性命都有难。这里却是西漠最偏远的地方,风沙临头,唯有筒楼可以遮挡灾难,此时此刻,又能从何处找来稳婆? 方才人人听闻铁瀚答与玉鹞儿的往事,各有异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铁瀚答都不为所动,现在却面色惨白,几乎六神无主。 莺风耳尖听到只言片语,又看他们几个男人的脸色,哪里猜不出来,眉毛拧起,气打不过一处:“真是孽种,亲娘的命也索,一百二十金收个赔本买卖,可别坏了我这风水宝地。你,快去烧两壶热酒呀!”说罢跺脚跳下台面,风风火火跑上楼梯,往珂娅珠的房间而去。 转眼间,堂前的断金卫已经料理掉身前一圈人,尸体与兵器横陈,被后来者踩踏覆盖,有人见势不妙,直接翻窗跑路。 打头说话的断金卫身手远超身后两个下属,对铁瀚答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剩下的你们解决,我去抓她。” 他刀势沉稳悍然,足够狠辣,杀人时绝不多浪费多余的功夫,连破绽都让人不敢出手;当下砍翻一人,袖中弹出钢绳钩,踩着尸首吊上房梁,越出重围。 他一起一落,快步想跟上莺风,耳朵动了动,霎时翻身挡住身后砍来的一刀,眼前绿光幽幽闪动,铁瀚答另一把刀已经朝左肋下穿来! 断金卫压着他右手的刀往下带,卡着刀锋顶开。两人内力强盛,一时僵持不下,铁瀚答面色冷峻,紧紧盯着对方藏起来的脸。 他忽缓缓道:“你说了很多都是对的,只有一点不对。” 那领头的断金卫看着他,倒真的开口问:“什么?” “无论是珂娅珠还是玉鹞儿,我待她好,只为了兄妹之情。她视我做哥哥,那么保护妹妹,就是哥哥天经地义的责任。”他沉声冷斥,眼珠迸发着极亮的寒光,“你以为我们像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人一样?为了自己,你们什么都可以舍弃出卖。” “——像你这样的豺狼,又怎么会懂得人的感情?” 铁瀚答大喝一声,震开他的刀,内力凶悍,断金卫两步后退,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甩掉刀上的血,这会没有急于捉拿玉鹞儿,收敛了玩味的姿态,对铁瀚答道:“铁瀚答大侠,此事与你无关,我敬重你的为人,我再问一遍,你执意要拦?” 铁瀚答平静地说:“我活着,你就不能上去一步。” 断金卫没发怒,只是点点头,拿出自己的腰牌:“我任断金卫副指挥使左副官,名为吕西薄,此次受天家旨意,前来捉拿玉鹞儿。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铁瀚答,你可有未竟之事?在你死后,我定尽力而为。” 言语间,仿佛笃定对方一定会死在自己的刀下。 铁瀚答忽然哈哈大笑,那种笑声比寒鸦还要更为萧然,比火焰更为豪烈,比野兽更为凶狠,回荡在筒楼之中,耳畔的杀伐声都不足以掩盖分毫。连正在生死相斗的江湖客,都不禁侧目。 绿色的双刀在他的手中,珂娅珠在楼上。 那还有什么后退的理由? 他的血在亲人死后,许久没有这么热。 铁瀚答将双刀持在手中,微微蹲下身,目光灼热。 “谁死谁败,还未可知。自负的家伙,你死后的愿望,我可不会帮你实现。”
第62章 古水光如刀(三) 玉鹞儿做一个大盗已经有很多年,她有麻雀一样更迅疾敏锐的轻功,有麻雀一样不羁游荡的生活,有麻雀一样不能豢养的性情。 她还有笑容。 永远没有烦恼和忧郁的笑容,自由自在的笑容,一定会让人忍不住原谅她的笑容。 当玉鹞儿出现的时候,她想要什么,只需轻轻探手,世间所有东西都会展翅落到她的怀里,而拼命试图捕捉她的人,只能听到或看到她的笑,他们记不住玉鹞儿的脸,但那可恶又可爱的笑容或许会使对方铭记到死后。 玉鹞儿从没有失手过,简直像个传奇,或者妖怪,受惠于她的人们口口相传,她的名气越来越大,笑面麻雀渐渐成了让很多人知晓的家伙。但毕竟她不是麻雀,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是比麻雀更复杂的动物。 世间没有永远快乐自在的人。 玉鹞儿就躺在这张简陋而布满污垢的木板床,没有一丝光鲜修饰,没有一个人陪伴,身下只有一张皮毛大裘。她忽冷忽热,突如其来的早产临盆,仿佛一只手伸进她的身躯里,搅弄着血肉,她的生命随之一起流走。 眼前有一片疯狂闪动的白光,一阵阵剧痛要将她撕裂成两半,她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醒着。 耳畔隆隆响动,皇宫,药阁,沙暴,铁瀚答,断金卫,笑声,哭声,怒吼声……还有一个在白光深处的黑影,无论如何靠近都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断了右腿的黑马跪坐在他身后,他也跪坐着,竖在地上的刀和影子并在一起,像把剪子,将两人之间的桥剪断。 他说,珂娅珠,你尽管恨我吧。 玉鹞儿霍然睁开眼,一汪红色的火跳进眼里,覆没白光,陌生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衣袖扎紧,将一口热酒喷在刀刃上,辛辣的水珠溅了满墙,烛影抖了一抖。 匕首已经烤得发红,莺风扭过头,看着床面上浑身汗水、毫无血色的女人。 玉鹞儿听到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孩子生下来,不是死胎,多半也要早夭。非但如此,你的命也未必能保下。” 死胎?玉鹞儿不想哭,反而想笑起来,像从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笑,她自信依靠自己,一切总会迎刃而解。但此刻她一点也无法笑出来,只能喘息。 疼痛像一个漩涡,里头孱弱的骨肉吃着她,竭力想爬出来。 刀往她的身下而去:“我听过你,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让断金卫的副官亲自追到这里,你偷了什么?” “是……是成圣丹……天地间唯一一颗可以起死回生的药。”玉鹞儿低声道,那不是寻常人可以服用的丹药,被重重宫墙锁在最内里。 “你病了?” “……不是我。” “原来又是个痴情种。”看客冷笑,“你难道不知,谁付出的真情多,谁就一定容易被辜负?” 玉鹞儿知道,只是从前固执不信,以为只要真心相待,终有一日可以融化死铁一样的情人。玉鹞儿十三岁认识他,十六岁离开他,二十三岁回来找他,她相信并非他们之间没有爱,可他永远无动于衷,犹如冷漠的流水照出玉鹞儿的心魔。 玉鹞儿可以为他留在西漠,他却不愿意与她离开? 他已成了执念。 也许玉鹞儿只是为了能赢一次。 为了让他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跟自己离开西漠,玉鹞儿不惜在宫中偷来了成圣丹,却也因此受了重伤,又在途中意外得知腹中孩子的存在。 这是离开那夜的意外,流产的药物不难找,一刀也能够了结。自那日起,她仿佛变了个人,在逃亡的路上失去所有笑容,沉默寡言地游走在各地,她时而后悔,时而自语咒骂,对着刀面发呆,和自己、和他较着胜负。 伤势没能及时地疗愈,她疲于奔命,几次险些被断金卫抓住,那些人是猎犬,穷追不舍,她的真容又已经暴露,关内已经容不下她了。这样走着,走着,她突然很害怕,害怕死,害怕尸首面目全非、流落异乡,死是未知的黑暗,也许那个寂静的世界没有人会陪着你。 她不要自己那么可怜,所以她将成圣丹吞了下去。 “救救我……”玉鹞儿唇齿开合,模糊的视野里黑影已经消逝,她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紧紧抓住莺风的手腕,几乎嘶吼,“……我不想死!” 莺风说,往南行三百里,那里的关隘有马贼和西漠旧部联合的寨子,高手如云,据地为王,连断金卫都不能靠近,那是你唯一的活路。 过于孱弱的婴儿藏在襁褓里,孩子终究生了下来,成圣丹让她的身体度过这次劫难。玉鹞儿披上毛裘,带上斗笠,从筒楼的地道钻出去,骑着莺风给她的骆驼,几颗恢复气血的药物,连夜往南边去,与铁瀚答连临别一面都见不到。 那天服下成圣丹后,她的重伤得到了极为神奇的恢复,昏倒于西漠,睁眼就看到铁瀚答,玉鹞儿鼻尖发酸,委屈瞬间从心里涌出,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铁瀚答手足无措,如同小时候不小心将她最喜欢的风车弄坏。 笑面麻雀销声匿迹,珂娅珠回到西漠。 她和铁瀚答一起走,坐在颠沛的马车里,看着数月来天地剧变,万物凋零,亲人离散,听说这是千年一遇的天灾,几乎毁灭半边西漠。自己曾如何在这片土地发芽长大,竟恍如隔世。 那个男人她不想再见,也许他也一样,没有人输,也没有人赢,只是寻常地沦为怨偶。 活着不会比死更可怕。 断金卫重新追了上来,玉鹞儿的骆驼被射死了,她借着几度的风沙,藏匿在沙丘戈壁间,但已经水粮断绝。她怎么带着孩子走?怎么抵达关隘?她下意识逃避一个现实:断金卫追过来了,那么铁瀚答又在哪里?这些俗套的,关乎生存的问题,突然挤满了玉鹞儿的脑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羽翼上,寸步难行。 玉鹞儿伏坐在沙面,汗水濡湿头发,顺着颈流动,她将孩子藏进乱石的空隙之间,这里有个天然蚀空的小洞穴,可以将这么小的孩子遮掩住。她呆呆看着孩子苍白的脸,想伸手,又一下蜷缩起手指,剧烈地颤动,咬在牙齿间。 她系紧面巾,狠心站起来,扭过头,独身继续往南边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流着泪,喃喃自语:“你是个孽种,本就不该生下来,偏偏又要来到这人世,从今后你这条命是死是活,就由天注定造化……我已经救不了你,我连自己也救不了,你我亲缘至此,娘无可奈何。” “你要恨,就恨一个叫解忘锋的人!” 说罢,玉鹞儿用力跑了起来,为了逃避身后追来的啼哭,风沙黄雾,吹彻西关,把人的身形吞没,远离了,然后彻底不见踪影。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独自哭了一会儿,也安静下来,他没有多少气力啼哭了,连呼吸都很困难。 日落西山,整个黄色的沙漠被黑暗笼罩,幽蓝色深邃而浓稠,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阴云滚动,到半夜,寒风凄厉地鬼啸,雨下了起来。 婴儿的呼吸也更加微弱了,西漠温差极大,襁褓不够温暖,没有人会发现他。 有声音接近,轻轻地踩着雨水,把洞口挡住,影子融化在雨夜里,毛发湿透,灵巧地钻入洞穴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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