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的货物是什么,其中是否有利可图?铁瀚答的身手,比起自己是输是赢?若想杀人越货,又能否做干净? 诸人心思各异地盘算着,红日终于西沉殆尽,窗外望出去,可以见到一角苍穹,漆黑如天神的瞳珠。 夜渐深了,风暴呼啸的声音也渐渐剧烈起来,鬼哭狼嚎,宛如恶鬼夜啼,良久贴在门窗外。筒楼里许多人还没睡,这年头在外面打个盹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人们抱着武器,倚靠在墙边、桌边,闭着眼或睁着眼,喝着酒或醉着酒,擦刃,低声交谈,枯坐着等天亮。 铁门又被敲响。 一声急过一声,隆隆急躁,简直像有头老虎用力撞着门。 小二打个哈欠从后堂出来,拿过烛台,有气无力喊道:“来啦来啦,敲那么急干什么呀,活不过今晚催命啊!” 他没开锁,照旧拉开道一指宽的空隙,要看究竟是谁半夜投宿,却没想,那空隙方开出一线,银光已经从外刺入,薄似雪光,轻轻切下,瞬间将铁锁分成两半,直接带着链子哐当掉到地上。 小二拉门的手也被切掉了一根手指,咕噜噜滚到铁锁边。 他呆呆地站着,好像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铁门轰然被人踹开,三个黑衣的高大武人穿着厚重棉衣,阔步走了进来;等到他们无视小二、擦肩而过时,小二才突然爆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尖叫,手指断口的血猝然喷了出来,溅红了他半边脸。 筒楼的前堂不算小,但等三个人走进来之后,顿时变得很逼仄,堂前被他们的影子填满,烛光也太过于暗,不能照亮他们的形容。 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许多人在那一瞬间就察觉了杀气,手靠近自己的武器。零星几个不会武功、普通露宿的人默默退到角落,尽量不波及自己。 三个黑衣人环视一圈,眼睛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因带着斗笠面巾,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服也罩得严严实实。被他们审视过的人,都同时感到一阵锋芒在背。 这是三个高手,至少比他们绝大多数人还要厉害。 看过后,为首的黑衣人开口道:“惊扰各位,玉鹞儿在不在这里?” “笑面麻雀”玉鹞儿? 众人心中疑惑:这玉鹞儿的名号不小,但出名出在关内。她精通一手盗术,胡作非为好些年,却一向在民间有侠女的称号,只因她劫来的富,大多散给了穷人,很多人不会讨厌这种人。要说她有什么恩怨债在身上,也不过是她这人最喜欢盗“不能偷的宝贝”,东西越被看得紧,她就越要试一试,惹下许多盗窃案,偏偏每次都捉不到她,让各路大人气得牙痒痒,日日担心受怕宝物被窃走。 玉鹞儿的名号不陌生,可她的脸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只知道是女人,多大,多高,都毫不知情,一个神盗若让人看见了脸,又怎么能再行事? 这三个黑衣人骤然出现在这里,听口音是南边来的,如今环境恶劣,关内封门,能让他们不惜追到西漠,必然不是小事。 见没人回答,为首的从怀中取出一张叠起来的纸,一振,玉鹞儿的画像便在众人目光下展现。 只这一眼,就有人的目光飘向铁瀚答那一桌。 这动作极为细微,也是完全的下意识反应,黑衣人却足够敏锐,立刻抓住这一瞬的神态变动,往那边看去:铁瀚答三个人没搭理他们的存在,自顾自倒酒相碰,大酒大肉地吃着。 他抬手让身后两人站在原地,阔步走过去,将画像放到桌上,用一锭五十两的金子压着。 “不知阁下可曾见过这个人?” 铁瀚答掀了掀眼皮:“西漠这么大,我没工夫把所有女人的长相记住,何况这是你们中原江南上的人。” “玉鹞儿是,但她未必是。”黑衣人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他的刀,“看这刀,阁下是达木寨的铁瀚答大侠?” “是我。” “听闻令尊年轻时打遍西漠数年,而铁瀚答大侠在西漠一带行走,言出必行,还继承了一手刀法,颇有令尊之风。” 铁瀚答淡淡道:“你奉承得太多,我能给你的太少。” 黑衣人笑起来,没刻意压沉声音,这会听起来不过是个很年轻的青年,笑声里没多少温度,只是逢场而为,反而让人心里发寒。他毫不客气,直接坐在铁瀚答空着的对面,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有幸见到铁瀚答大侠,不禁让我想起一些故事。阁下是少年英雄,却至今未娶妻生子,连红颜情缘都不曾有过,我倒听闻一些有意思的事。” 铁瀚答不留情面地冷冷道:“我希望你不说。” 黑衣人显然不打算尊重他的意见:“令尊性格豪迈,常收留无处可去的兄弟朋友,达木寨中就有个与他过命之交的挚友。这个人有一身探囊取物的神技,最终都传授给自己的爱女。 “而你,铁瀚答大侠,你同令尊挚友之女,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你们父母有意在成年后定下姻亲,只可惜她十八岁就选择离开西漠,因此两人分别数年。再见时,你成了达木寨当家,她却已经并非当年的少女,非但伤势严重,还怀上一个不知生父的……孽、种。” 最后两个字缓缓加重,脱口瞬间,铁瀚答身边两个弟兄已经怒不可恕,猛地摔碎手中酒坛子,铮然抽出兵器对准黑衣人。 刀剑一拔,气氛便变得极为紧张压抑,颤鸣的金铁照映着黑衣人的眼睛。 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铁瀚答也不再神色平静,那扮演浑不在意的水面生出教人难以忍受的波澜,使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碗。瓷边在他掌心下龟裂,一松开必然粉碎,他冷冷看着黑衣人,抿着唇一语不发。 黑衣人叹了口气:“世事难料,有些缘分不抓住,便只会徒增遗憾。” 铁瀚答沉默片刻,道:“没有生来就是孽种的孩子,孩子不知道自己的降生,不该承父母的恩怨。” “好!铁瀚答大侠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故而虽然心如刀割,但仍选择好好照顾着昔年心爱的人,在下敬佩。”黑衣人对眼前的兵刃视若无睹,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笃,笃,笃,轻微的响声让人心弦紧绷,“铁瀚答大侠可知,恰好玉鹞儿就是西漠人,十八岁,她背井离乡来到南边,三年后,名声大噪。又过了六年,她偷了一样东西,跑回了西漠。” 敲击声停了下来。 “玉鹞儿的本名,是叫珂娅珠吧。”
第61章 古水光如刀(二) 筒楼堂内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都变成一种打扰,默契地隔岸观火,将他人的故事当做聊资,而黑衣人的意味太明白不过,笑面麻雀的秘辛也一样俗得掉牙。铁瀚答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四周视线汇聚在他们两人身上,充满探究、了然、讥诮、不屑、怜悯…… 黑衣人问:“铁瀚答大侠,你不说些什么?” “不妨说你想听什么?”铁瀚答拿起酒碗,将残酒喝完,“你们南人的事,跟我们西漠人无关。你们深夜前来,不受马贼横拦,还特地遮掩刀器,看来是本不该来这里的人。” 黑衣人眉头聚敛,气势不觉间沉凝,复低声一笑,碾了碾地面上的酒坛残渣。 “玉鹞儿对你无意,你待她有情,你护着她,她心里却也不会有你。她这次偷走的,已经远不是她能碰的东西,即便是千金也买不起。西漠可以少一个珂娅珠,而达木寨不能再失去一个少当家……” “南蛮子尽在这放屁!”站在右边的汉子怒喝,刀光一震,打断男人的声音,“谁知道你们这些人说话是真是假?说了不认识玉鹞儿,你敢招惹我们当家,别怪我们刀下无情。”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抬手,只见他两指倏忽一夹刀刃,就如蝴蝶振动了一下翅膀,极为含蓄地掠夺,微微的风流还没能被察觉,那阔刀竟受力发出一阵堪折的响声。 拿刀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内堂的布帘猛地被人掀了起来,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响得像一串热烈的鞭炮:“操你们祖宗的,吵什么吵,别在老娘这找麻烦。”风声从柜台卷到桌前,汉子连人带刀,被女人一搡肩膀,跌坐回去,与那夹着刀的手指力道两相弹开。 他才发现自己的虎口一阵酸麻,刀顿时砸到地上,嵌进木板里。 穿金戴银的女人一脚踢开黑衣人坐着的椅子,拦在桌前,她捉起压在通缉令上的金子,在手里颠了颠:“五十两金子,当做赔我伙计的药钱。我的地盘,不允许闹事打砸,楼里没有空房了,你们若不想出去吃沙暴,还是等过了夜、出了门再计较恩怨吧。” 她貌若桃花,显然喝了不少酒,已是半老徐娘,举止却十分粗野,五十两金子买那伙计的命都绰绰有余,她还敢狮子大开口,真不愧是这间黑店的掌柜。 站在门口那两人有意说什么,黑衣人摆了摆手,任由女人跨腿蹬在自己面前,他微微一笑:“五十两金子太少,五百两如何?莺风掌柜,你若肯交出玉鹞儿,两日后我必双手奉上,并珍珠五斗,白面二十斤,决不食言。” 这叫价连堂内许多江湖亡命徒都蠢蠢欲动。 莺风眼睛在男人身上一转,忽笑了一笑,简陋古朴的堂内盛满她的光华,她像一条蛇盘缠到黑衣人膝上,紫色裙摆荡成涟漪,圈住男人。 男人仍平稳冷静地坐着,任她染凤红花的指甲绕着自己露出的一缕乱发。 “价钱好谈嘛,大人?不过那个女人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孩子,得算两条命,那可就不止五百两金子了……”她含着笑,柔情蜜语地撒娇,目光一动,面容突兀掠过一抹惊愕,黑衣人发觉她神色变化,立刻抬手捉住莺风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地摔出去。 一切已晚,自己披在身上的黑色披风,被莺风用力扯裂,一片刺眼的红色瞬间扬起,喷薄在视野里,所有人悚然失色。 锵——! 满堂兵刃将三个黑衣人围起,林立于四周,烛光激烈晃动,被杀气逼得倾倒,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他奶奶的,难怪藏头露尾!杀了这三个断金卫!” 有人怒喝,瞬间所有身影急动,狠毒的刀光网罗作天瀑,倾盆而下。 断金司受皇命,成立二十年,缉拿要犯、插手江湖,无往不利,一群天子走狗,要了多少人的命,早已受武林所排斥忌惮。如今在这筒楼之中的,谁不是身负命债恩仇、满身腥风血雨? 若换在平日,他们未必敢和断金司动手,但今夜沙暴不止,不过三个人,死在这荒野,谁又知道是谁? “我呸,晦气!断金司还管到老娘这里了?”莺风被丢出,身如飞燕,凌空翻上柜案,半跪着看他们三人身陷围杀,得意地叉腰啐了一口,正要摸出柜台下自己的刀加入,却听到几声模糊的痛苦呻吟,自楼上传来,隔着发霉的木板,细得像雨后将死的鸟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