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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的气力很沉,阿木河的毛发被擦干而膨胀起来,像一朵绵厚的乌云,蔓延了口鼻,霸占眼前的所有视线。奉仞只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沉闷得心跳加剧,咚咚直跳,他张了张口,想喊——解…… 奉仞就此惊醒,梦结束,心悸的感觉还停留在身体里。压着他胸口的不是阿木河,是倒下的解碧天。 怀里温度如火炭,气息低迷,宛如一个还有热度的死人,奉仞一惊,顿时精神起来,伸手去碰解碧天的脉搏。 谁知本一动不动的人骤然弹身,猛地翻过身躯,他伸手,一瞬间靠极为可怖的本能,双掌掐住奉仞的喉口,将其掼倒在地面。 这是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击和控制,习武之人的命门之一在腕部,奉仞的动作显然不经意刺激到他。 虎口的力道如铁钳,要掐断喉咙,奉仞呼吸受制,用力扯住解碧天的手腕,他眉头紧皱,受蛮力抬头,在冥冥的昏暗里,骤然看到一双通红颤动的瞳孔。 那里面盛满天底下最纯粹的憎恶,欲望重到极致便是无情,甫对视,几乎更深邃的窒息感随之而来,仿佛那是一双邪诞的怪物才有的眼睛,触及者必会粉身碎骨。 和梦中的温情截然相反。 难道解碧天只是一个疯子? 但那终究是人,沉重混乱的喘息,重新润湿他衣服的伤口,压抑力道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一副刀剑穿过也会流血的身体。 奉仞提劲,拧住他的手腕,猛地撞上身上人的胁下穴位,解碧天弓起腰,重新摔回原位。还没起身,奉仞就立刻擒住他手臂捉到身后,一手拍上他后心,将一股稳定醇厚的内力打入他体内。 解碧天突如其来的发作,实在怪异,联想到他所说的功法,奉仞心中不安。 这一下试探,奉仞才发觉他体内的暴动,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魔功烧心断智,是即将走火入魔的征兆,比解碧天说的情况还要糟糕百倍。 而解碧天体内磅礴的内力,异乎常人,几乎比得上一个修行六十载的江湖巨擘,更令奉仞心惊。 正因如此,他功力越深,反噬越重。 若放在常人身上,哪怕自废武功重头学起,也不会选择往这条必死之路上走,谁愿意用命赌。 好在他们修行的功法一寒一热,完全相反,奉仞反倒正好能压制一时,一泉寒流浸透焚烧中的五脏六腑,如逢甘霖,解碧天浑身剧颤,意识恢复几分。 奉仞对他体内一团乱麻的症结只觉头疼,不久前和他争吵的龌龊也不去计较了,咬牙犹豫片刻,对他道:“解碧天,你已走火入魔,再下去,恐怕还等不到你血流干净,就会经脉寸裂而亡,如果自毁根脉,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哪怕面前是奄奄一息的困兽,是棘手的敌人之一。奉仞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想,他只听此时的心声:那便是他绝不希望解碧天死。 解碧天垂着头,背对奉仞,奉仞无法看到他的面容,一时也无法幻想解碧天会做出什么表情,好像在他心里,这个人只会漫不经心毁坏所有,而不会有事物能够毁坏他。奉仞微微出神,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在洞穴之中摔出一句玉石俱焚:“残躯苟活,宁可一死!” 奉仞早已预料他会这么说,果然如此的答案,却让他的心倏忽用力地震跳两下,连输送过去的内力都险些乱了稳定。解碧天会死?这样的念头如大雁的羽翼,从他平原之上迅疾飞过,风声喧嚣,他的声音从风声里穿出去,听起来有些异变和颤动。 “魔功可以让你独步天下,也会让你万劫不复……你过了十几年的肆无忌惮、狂妄无忌,现在这也是你自己的代价,你不得不承受。” 解碧天竟笑起来:“不错……不错!有得有失,这才是天经地义!” 解碧天支起身体,勉强打坐,他与这本功法对抗已是经年累月,如今难以为继,昔年凭此功法横行天下,早有人指着他,告诉他必将自食恶果,死无葬身之地。 若他就此死了,岂非让他们称心快意? 他面上掠过一抹狠戾,手指在身上命穴连点,不压反激,将剩余蓄在丹田的内力尽数涌出,生生将浑身脉络撑开,霎时,数十年内力便如怒潮过堤,无可挽救。 一口鲜红滚烫的血喷吐在壁上,解碧天强撑身体,脊背绷成一张将断开的弓弦,牙齿间迸出血雾。 奉仞来不及阻拦,被他这疯子一般的自杀行径惊骇住,面色一白,扯过他点穴的手,喝道:“解碧天,你疯了,你做什么?!” 解碧天抬起头来,汗雨滚落,两颊一时红,一时青:“但是它选择了我,是它选择了我,凭什么我要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代价?”他骤然拉起奉仞的手,抵在自己的脸边,手上的血迹糊得半边面颊朱红斑驳,像把生锈的古刀,他眼睛睁得欲裂,漆黑瞳孔在眼白间无规律颤动,“奉仞,难道你不也是被他人擅自选择、又渴望选择自己命运的人吗?” 奉仞听到自己的心越跳越烈,他自小熟知礼教,在同辈间也沉稳安静,师长无不称道,是以风雨不惊之质,故而哪怕遇到大敌也不变色。但此刻他竭力也无法压抑心跳,与背后沁出的汗,以至于有阵眩晕雷电一样劈过脑海。 滚烫的皮肤贴在掌心里,解碧天的力道攒得很紧,手骨阵阵发痛。是的,也许是他因为这种疼痛而不适,也许是他因为解碧天的疯狂而惊惧,也许是他因为解碧天的话而困惑,也许,也许…… 也许他只是为现在的解碧天所蛊惑。 一如野马脱缰,万物失衡。 解碧天盯着一句话不说的眼前人,从喉咙嗬嗬地笑:“此功必将越烧越烈,只因人之体魄,无法承纳它的威力和暴烈,左右不过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反手一推:“快滚吧,奉仞。若我失败,死前定然失去神智,犹如恶鬼,届时多半与那蓼尸差不了多少。拉你同死虽也不差,但你今次救我一回,我不想下了地狱,最先见到你这大圣人……奉仞,我最恨别人同情我。” 推开奉仞,下了最后的通牒,他的心自内而外生出一种轻松的感觉。他这番话可谓仁至义尽,简直是这么久以来,他说得最像人话的真心话,但解碧天的轻松并非是不用拖累奉仞的轻松,而是不必让奉仞看到自己的死状与下场。 方才他还产生一息甘美的恶念:如果他立刻走火入魔,请求奉仞了结自己,奉仞可能于心不忍,但一定会做到。自己可否成为他“不复”中的噩梦之一,以遗憾留给奉仞午夜时片刻心悸? 但这念头很快消散了,解碧天不以为自己的地位,已经可以和吕西薄平起平坐,在“不复”里给奉仞留下几分执念,顿时索然无味,不如自我了断。 奉仞被他推退了几寸,解碧天感到他不退反进,还搭住了自己的肩膀,气息变得比刚才很近。他偏过首,往奉仞的方向看,在对上那一刻,朦胧的亮度凑近,他心里突道不好,但已经无法掩饰任何了。 奉仞举着火折子照他的眼,在黑暗中,近得几乎灼烧上他的睫毛,光焰因此变得刺眼、难以直视,但解碧天幽绿的眼,却一下也没有眨动眼皮。 奉仞缓缓地、不辨情绪地陈述事实:“你看不到了。”
第59章 心劫如焚(四)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印证猜想的笃定。 他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解解碧天,相反,因解碧天的狡猾与冷酷,奉仞常常是被戏弄与审视的对象,而他无法从解碧天似真似假的外壳里,看到其中鲜活的心脏,连感应到正常情感的时刻都几乎稀少。不过,现在要从难以维系平静与从容的解碧天身上看出什么,对于他来说,竟简单得连自己都讶异。 他已经在不知何时,将目光过多停留在一个本不相关的人身上。 解碧天说得不错,他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这个人的身上,魔功侵心,困境无医,只会拖累自己,并且还言行恶劣,救下他也是有害无益。 时间紧迫,诸事未定,他身上还背负着许多责任,绝不能止步于此。而解碧天?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死于自己的贪婪和自大,实在再寻常不过了。有得有失,天经地义。 奉仞和解碧天相对着,那双时常令人悚然的眼珠漆黑空洞,传达不出任何感情,听到他的话语,下意识转动,虚无地在一片黑暗里对准奉仞的脸。 “内功堵塞经脉五感,先是眼睛,然后是什么?嗅觉,味觉,还是听觉?” 他开口时,有一刻对自己腾升出来的怒火心惊,他的牙槽也有阵阵铁锈味,手上的力道难以自制地加重。 五感尽数消失,神智迷失于混沌,折磨身与心,一步步在漆黑中走向死亡,不愧是天下最狠毒、最暴烈的功法。 奉仞低声道:“解碧天,你就那么想去死?” 火焰颤动。 解碧天面色在鬼魅晃动的光下,晦暗地变幻,奉仞觉得这种陌生的神态极为熟悉,骤然想起解碧天那一日站在长满寥草的深潭中,殷红的细花蕊如芦苇摇荡,吹打在衣上,似斑驳血痕,他神态静谧,仿佛沉没在水里的一座冰冷雕像。 那时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水波很冷,但心却很热。假如解碧天在那一刻向他走来,他一定丢盔弃甲,忘记该说什么,于是奉仞先动,放纵自己的意气冲动。 就像此刻。 解碧天也因为他的发问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就跟他落下去前看奉仞的那一眼,让奉仞下意识觉得必须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死?”解碧天反问,“现在也是苟且偷生,拖延时间,究竟有何意义?” “你……”奉仞喉咙一涩,“难道你就没什么愿望?人活着,总是会想要得到什么的,为此用尽全力。” “是,你想要天下太平,百姓不必受天灾之苦;皇帝想要社稷长久,找到前朝之法;辟乱盟想要匡扶正义,改变天道;连天上宫阙这些蒙昧的人,都各有各的愿望,活在无日月的地底……我想要什么?” 解碧天自言自语般说着,靠着壁看向奉仞所在的方向,微微低下头,眉头缓缓松开,那种极为锋利的杀气逸散。 下一刻,粘稠的血从他唇边再度涌出,解碧天伸手按住地面,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五指嵌在地上,狠狠刮出几道划痕。奉仞心中一乱,松了掌上的力道,放下火折子,近身探前去扶他,耳畔听到他低不可闻地说了几个字,填在满是血的喉咙里,听不清晰。 “什么?”奉仞搭住他的脉,“你的内息更乱了,这样下去不行。” 解碧天没应答,任由他梳理自己的脉络,再抬起头,冷心冷肺的面孔换上一副恳切的样子:“你既然知道魔功厉害,就知道九死未必有一生。奉仞,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你若真愿用几分真心对我,便就此分别,只待日后出去了,还能给我立个衣冠冢,都算是我上辈子积德,我定坟头长百丈草,以答谢小奉大人的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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