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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尖踩进去,奉仞小心翼翼地侧身落足,确定有地方能站下两人,当下一手紧握着剑,一手先半扯半揽着解碧天变得无比沉重的身躯,让他先往里头进去。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全身气力提起,手臂拔出短剑,如敏捷的鹰飞纵而下,险险站在空地边缘。 两人的脊背贴上石壁,顺着石壁内窄窄的裂缝挤过去,他们身形高大,要挤过这道细缝十分勉强,身上裸露的皮肤被尖利的碎石划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到破裂,让人不禁生出窒息感。 在同解碧天落下来前,奉仞就猜想,天上宫阙在地下掘土造室,以各种墓道构成一个复杂的迷宫,必然钻开了许多通道。 霁日的密室位置,本来应该也是一个可以通行的墓道,经年地质变化,产生了地裂,使得墓道无法使用。霁日、或者之前的神使,在废弃的墓道上改造了一间密室,底部悬空,可以通过机关自毁。 而他们就是这个倒霉蛋。 但同样存在唯一的生机,此处一定有可以连接向其他正常墓道的地方,只要找到,就可以重新穿行回去,只不过几率实在微小得可怜,反正也没人真从地裂里跑出来过。 奉仞就赌这个万分之一,好在他一向赌运不差,这次也不例外。他率先从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挤出来,风在流动,身前的位置变得更平坦,来到了类似于刚落下遗址时的洞穴。 两人靠墙坐下,奉仞紧绷着的心终于可以一松。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只有两人的喘息声,仿若这世间一切都已经消弭,剩下他们两只困兽蜗居在一隅。奉仞忽感到很安静,安静得难以适从:从落下地裂起,解碧天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你受的伤怎么样了?”他直起身,按照判断去摸索,只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一片温暖湿润的皮肤,随即被另一只手拂开。 黑暗中“啪”地一声轻响。 解碧天的声音也终于响起,因受重伤而比往日更沙哑低沉,却不影响其中的冷硬与漠然,甚至蕴含着某种莫名的、冰冷的力量:“不劳奉大人费心,现在你可以走了。若运气好,一两日说不定就能够找到出路。” 走?奉仞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皱眉道:“你现在受伤了,我既然为了救你跳下来,更不会在这丢下你。” 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皮肤,解碧天沉默了片刻,突然怒极反笑几声,冷冷道:“是你这蠢货不知死活,纵然霁日在你身后,那时你分明也有机会逃脱,却非要跳下来救我,我可不曾求过你,难道这要算成我的?奉仞,别再那么自作多情,若非跟你一道,我如何会沦落到这里,还遭霁日暗算。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倘若你觉得我会就此感恩戴德,只怕你对我有所误解,现在你从我眼前离开,说不定才会让我舒服点。” “……” 奉仞为他忘恩负义、逻辑奇诡的一番话所震惊,不禁沉默。这当然是他自愿救人,也确实是毫不顾忌后果、连他现在自己都无法揣测那一瞬的想法,但解碧天所说的话,依然狼心狗肺得教人咋舌。 但他听完这些话,心中涌出的一时不是难堪与愤怒,而是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过于酸涨地涌入他的内心,让他牢牢地定在原地。 世间总是有养不熟的动物,蛇,狼,秃鹫。即便你对它们好,它们却会在饥饿或穷途的时候咬你一口,也许解碧天跟他们就是同类。 解碧天毫不留情面的话语在洞穴中微微回响,直到彻底沉寂下来,与方才不同,这里已经填满了尖锐的锋芒和敌意,叫人无比难捱。他相信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都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 解碧天听到衣衫窸窣的声音,身边的奉仞缓缓站了起来,如他预料那样转身就走。 奉仞的手臂在地裂的石头上划出一些小擦伤,解碧天呼吸时,嗅闻到两人的血腥味交融,不分彼此,岂不正如他们的联结,空有表面的相似深切,其实不过迟早会消泯、走远就会分离的存在。 他们才认识多久?没什么摔不烂的,而奉仞的真心于他来说,如琉璃易于随手损毁。 只是……没有预想中那么痛快与轻松。 脚步声霍然折返,一簇光跳进解碧天的眼睛,他忍不住先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大的洞穴瞬间亮堂起来,奉仞竟不知何时,重新拿了火折子放在身上备用,如今派上了用场。 两人的面孔也在对方的眼睛中清晰起来。 解碧天面无表情,因失血而脸色惨淡,几近石雕风蚀,锋利得寸寸都足以令人鲜血淋漓,连多情的、总带着讥诮的双眼,也变质得陌生,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和情绪。这阴郁而无情的面貌,就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令与其对视的人胆寒,这是奉仞第一次看见,他无缘由地知悉,剥离所有伪装和虚情,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解碧天。 他的右肩和左腿,布料都被血染透了,伤口血肉翻出,格外狰狞,然而这副模样并不虚弱,只是受伤的野兽,仍足以暴起杀人。而解碧天会杀人就足够了。 奉仞站在那,冷冷道:“你让我走便走?我只听命天子,不归你管。” 解碧天愕然看着他,宛如第一次认识。 “你我约法三章时,你服下我的药,现在离发作的时间已经不远。” “如果是为了这个,我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 “你受伤了,不只是刚才被暗算。原本那种暗算你不该躲不过去。”奉仞答非所问,用手中的火光照亮了一切,所有事物无所遁形,他目光也变得深邃、平静。 他突然出手,不容拒绝地抓住了解碧天的右臂,将他的袖口往上捋,顿时露出了被厚厚纱布绑好、但仍渗透血的伤势。 奉仞看到这个伤势,心中的猜想也已经印证了七八分,他低声问:“这是在无忧镇时受的伤,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愈合?” 密室的机关本不应该那么容易暗算到解碧天,他也不是一个容易失误与慌张的人,那差错是因为他身上原本就带着伤。 解碧天没回答,奉仞已自言自语般接下去追问:“你找万木春,到底是为什么?” 解碧天看着眼前这个人,竟无法在他的面上找到譬如失望、愤怒、憎厌……这些本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全然被平静之色覆盖。解碧天听见自己的心跳麻木地,跟随奉仞掌中的火光跳动明灭,仿佛洪水来临前倾下的巨大阴影。 难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刚才的话?为什么还在这里问些与他无关的话? 他的心浮出一阵无名的烦躁与疑惑,流失的血带走了温度,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奉仞的手中像一摊乏味冰冷的死肉。解碧天闭了闭眼,面对着场面,很想发笑,冷笑也好,嘲笑也好,但他发觉自己的唇角一点也提不起来。 “……好,我告诉你。”解碧天疲倦地开口,“如江湖传闻所言,我自小修行了一门极为霸道而怪异的内功,这功法乃世间至烈之功,大多数人落得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的下场。我虽将其练到极致,足以让我绝顶武林,但时至今日,我的身体也同样抵达临界点,无药可救。因功法的缘故,如今受伤后,我的血已经无法凝固,找不到万木春,过不了多久,必会流尽而死。” 他语气轻描淡写,如在说别人的故事,对自己的生死十分漠然。失血让解碧天眼前有些眩晕,这该死的功法留下的祸根,在他不久前运转后开始兴风作浪,自己抗衡住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一旦说出口,后面的话便越来越容易说出,解碧天越说越没再所谓,他将死,其言也恶,不如尽数说个明白。 “奉仞,现在你明白了么?我先前答应你约法三章,是因为我骗你,我知道在毒发作前,自己功法一定会先病发,如果我在此之前找到万木春,毒也能解掉,所以这东西要挟不了我。”他掀起眼皮,冷冷看着奉仞,几分嘲色,“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断金卫的行动?实话告诉你,指挥使大人,我与太子做了一桩交易,是受其命,专门跟在你身边的。”
第57章 心劫如焚(二) “太子?” 听到这两个字的出现,奉仞脑中嗡声作响,一股蛇游于脊背的寒意窜上,他分明站在洞穴,却好像回到了燕都帝京的重重屋檐下,准备辞别金殿玉宇,隔着朱墙有一群乌鸦忽然飞出,遮天蔽日,那时他已感到此行的不祥,展目望去,如芒在背。 他如何也没想到,解碧天竟然是受太子姬慈的命来到这里。 此前他和解碧天相处的时候,已经在暗地里想过许多次,究竟是谁将断金卫的秘密行动泄露出去。这次行动外表以缉拿窝藏在西漠的凶犯为目的,连断金司内部低等级的都不清楚,能知道真实秘密的人,必定是与天家有关的人。 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宫廷早已千疮百孔,获悉消息的有心之人也许也有很多。 毕竟虽然三十年天灾下家国动荡,也不妨碍许多人勾心斗角,横生枝节。 太子与三皇子姬全的派系近年势同水火,在帝京时,他几次对奉仞抛出橄榄枝都未得结果。现如今,他竟有手段让解碧天跟随在奉仞身边,一同来到遗址,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他用的棋子足够隐秘,毕竟解碧天是个彻彻底底的江湖人,恶名昭彰,没人会联想到他和勤勉有为的太子相关联。 更重要的是,解碧天这种不好掌控的江湖人,怎么会和朝廷的人勾结? 奉仞深吸一口气,手指嵌进掌心,让自己的声音维持镇静:“你为何会与太子有关系?他让你来做什么?” 这种审讯一般的态度,解碧天倒更适从,他淡淡道:“与其说受命,不如说他雇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消息,我猜测他问了江湖上专司情报的风行坊,派人寻找到我。杀人,或者骗人,在西漠行事,对我来说不难,而条件是他能给出克制我功法劣性的宫廷秘药,以及黄金千两。” “你因此受雇?”奉仞以很直接的方式发问,“你并非是那种会因此听命于人的人,也不会相信。” 解碧天嗤笑:“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但他还是继续解释:“我不过顺水推舟,我早听闻前朝万木春的传说,那东西或许正是和我功法相对应的解药。我一直有意寻找遗址取药,但不得其法,恰好太子寻我,我便假意答应,跟随你行动,若我找到万木春和秘宝,何须有求于他?” 他一开始就打算过河拆桥。 解碧天确实狡猾,并且无利不图、无情无义,连堂堂太子的交易也可戏耍,全然只为了自己行事,如今直接将太子托出,没多少道义可言。若他是盟友,须时刻防备;若他是敌人,更是心计险恶。无论如何,他的出现都不是偶然,而是企图刺穿奉仞的暗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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