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奉仞沉默了一会,问:“太子告诉你如何做?” “他要我潜伏在你身边,寻找并夺取遗址秘宝的归属,必要时……”解碧天凉薄地陈述,声音落地锵然回声,“可干脆除之,以防后患。” 说完后,他吞下喉咙涌出的一汪血,那湿腻腻的铁锈血水重新流回,顺着他干涸的喉管蔓延下去,缓慢,辛辣,整副身躯被这炙热浇灌,发出销铁熔金的哀鸣。 除却失血和伤势外,在坐下来后,另有一股紊乱而激烈的灼烧感,充满身体每一根脉络。因运功催发过度,他的内息如莽兔到处冲撞,筋、肉、骨、皮无一处不痛,剧烈之时,比得上活生生车裂。 此刻还能勉强压制,想必不久就可以略过走火入魔,直接走爆体而亡的章程了。 解碧天借着这余力,露出一种符合此情此景的笑容,眉眼煞气浓烈,恶意丰沛,不似人,确确实实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邪魔,直视着奉仞,语气极尽温柔,又极尽残忍地说:“奉仞,我从一开始就是来骗你的。” 话说出来时,解碧天心中仿佛已等了这一刻许久,与奉仞相交至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为有一刻告诉他这一句。起先他想那时一定很有意思,现在却兴味索然。 他仰头靠着石壁,不再掩饰属于自己出鞘的戾气,甚至不再看奉仞的神情一眼。 好了,现在这笨蛋该滚了。解碧天心情竟有一点松快,不必在这说些烦人的话,做些无用功。 奉仞眼里容不下沙子,又放不下骄傲,他还是断金司指挥使,这个骗局的真相足以让他清醒,解碧天死,对他有利无害,太子的计谋自然也落空。最关键是,牵扯到朝廷的事,解碧天最好永远闭嘴。 他等一会,奉仞还是没动,也不发一言,也许正蓄着将爆发的愤怒,好像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解碧天微微偏过头,眼角忽然自发隐秘地抽动一下,在触及奉仞的面容之前,视线又游离到头顶,石头形状崎岖诡怪,张牙舞爪垂长,久不见天日的青黑,若夜幕倾盖了一切。 他听到拔剑的声音。 奉仞抽出剑,在火光上烤热,刃光砭在地面,洒一地月霜,波光粼粼。 “我也骗了你。”奉仞眼皮都不抬,将火折子放好,又撕下自己的衣摆,“那根本不是毒药,顶多内力溃散两天。” 影子倾覆过来,他强硬地扳住解碧天的上身,半蹲下去,脸颊边缘受微光模糊,平静若幻影:“我们扯平了。” 解碧天:“……” 解碧天牙齿交错:“你……” 现在换他想撬开奉仞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养大的?天底下怎会有种人活到现在?本归于死寂的心,现在又有一股恶气猛地从胸口腾升,解碧天想一脚踢灭火折子,还是昏聩无光、看不清奉仞更让人安心。 这行径还没得以实践,奉仞已经俯身,不容置疑地用短剑割开他右肩的衣物,血肉与布料早已黏在一起,烧热的刃贴着伤口,顷刻将溃烂的肉剖去,比杀条鱼干脆。 这样的事,奉仞没少做,他有意快刀切除,长痛不如短痛,却不知解碧天身体里功法发作时的煎熬,已经远盖过这微不足道的疼痛。 从解碧天的角度,可见奉仞垂下的面容,白得微微透明,纵然鬓发挟着沙尘,亦可用目光描出芝兰之相,眉峰细长凛然,眼则底质清冽,正专注看着伤口。解碧天心念一动:奉仞的睫毛原来有那么长么? 虽想到有这么一天,不过,若最后一日是在奉仞这种人面前死,对解碧天来说,难得感到名为“败”的郁卒感。 他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赢,为此不择手段、放弃一切都无所畏,解碧天享受角逐的过程与趣味。 但死,却不是输赢可以判定的结局,在宿命面前,人的抗衡犹如蜉蝣撼树。人终日地徘徊在生世,看着天际的昼光被死的阴翳渐渐所吞没,有时雷光一闪,还未看清,便结束了。 轰烈地死,还是默默无名地死,对解碧天来说并无不同。死了反正也享用不了任何东西,不必感知喜怒哀乐,如天上宫阙这般痴心妄想造出的仙国,也要炼出多少行尸走肉,还不如死了。 他更无法理解奉仞以德报怨的品行,有时候,其实比妖魔鬼怪、阴谋诡计都要令他觉得可怖。 奉仞动作利落,很快帮他把肩头伤口简单处理好,他察觉解碧天胸腔起伏震动,抬头冷冷瞪着他,抢先道:“对,我是不知死活的蠢货,是多余功夫的好人,有你解碧天这种人,有我奉仞这种人又有什么奇怪?约法三章之期未过,你的生死仍属于我,出去之后我自会与你算账,有什么供词去断金司说吧。现在我是自己愿意的,问心无愧,所以不要你干什么,不需要你回报,说够了么?” “既然这些都不要,我不明白救我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是为什么?” 解碧天本想找点咄咄逼人的话,被他反问,脱口却变成了:“……你真多事。”语气几乎平和得他都诧异。 “你也很麻烦。你之前不是很会花言巧语?现在怎么只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奉仞握住他的膝弯,小腿洞穿的伤口血淋淋敞出,湿润的血液滴在地上,“伸直。” 解碧天扯了扯唇角,拒不配合:“我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自然不择手段。你不也因此轻信了吗?看到我的本性,小奉大人很失望罢?” 奉仞不为所动,掐上他腿上麻筋,便捉住小腿抻直,动作实在很不温柔有礼,解碧天一时痛得弓起腰背,松开抗拒的力道。泥人都有三分脾性,奉仞受他阴晴不定的性格所扰,本欲静心不闻,也难免生出气性,呛声:“本来也没期望什么,你大可继续骗取,拖我后腿。” 解碧天攥住他手腕,青筋在颈下绷起:“与其在这里白费气力,不如去找找出路,奉仞,我离了你便活不了?”他实在很累,累得一点斯文教养都懒得装,要隐忍狂乱的气息不被奉仞察觉已经够受的了,此时反而因微妙的怒火,言辞变得格外发狠。 “事实如此。”奉仞也冷笑,在他眼里,现在的解碧天比起困兽犹斗,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手肘顶住解碧天喉口,震开腕上的掣肘,比起肩头,左腿的伤动到骨头,血止不住,奉仞点穴控制住血流速度,包扎不过缓解一二。 解碧天艰难地从喉咙喘出口气,闭上眼靠在石壁,彻底放弃和奉仞对抗:“既然你知道,还非要救我干什么?” 眼见话题越发偏离与不可理喻,奉仞本准备不管他再说什么,都当空气,这会眉头一敛,停下动作,忽然低声道:“我最好像你杀苏细雪那样,给你个痛快?解碧天,我看错你了,你根本是个胆小鬼,连活下去都不敢试一试。” 头顶的声音哑然了,话语如针尖戳破了庞大的、汹涌的雾泡,晦暗不明的心情散开,一下尘归尘地落寞下去,解碧天没有再为自己辩白什么。 没有结果的争锋相对也告终。 过了一炷香功夫,奉仞将两个伤口都简单扎好,解碧天仍闭着眼,他面色疲倦,毫无血色,眼窝折出一帘阴影,似乎不再打算和奉仞争论了,也可能实在跟他无话可说。 两人重新靠坐在一块,奉仞将火折子暂时吹灭,东西有限,还得留下等找出路的时候用。光亮又暗下去,目光可见的一切又消散,只有孤零零的呼吸起伏,缥缈若萤火。 他们连轴转,已经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刻,现在坐在这隔绝人间、空无一物的洞穴中,竟算是难得不必忧虑危机的时间。 奉仞闻着血腥气,一手紧紧握住短剑,一手握住解碧天的手腕,伏在曲起的右膝,眼皮沉重,也闭上眼。
第58章 心劫如焚(三) 奉仞正在做梦。 不同于“不复”制造的幻梦,令人不辨真假,奉仞十分清楚自己正在梦中:数日紧绷精神,他很快在安全的地方睡着,再度有意识时,眼前看到的一切模模糊糊,笼罩着虚幻而闪烁的白光,窗外有一片芭蕉红花,发出一阵阵受风的颤栗。 这是一个梦中梦,将“不复”梦中的部分重现与拆解。 那是什么时候?他和解碧天因办案中一件小事起了冲突,因此决定分开行动,各自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甚至数日不跟解碧天照面,两人有意错开交集,至于那事件究竟是什么,都无法追溯和分明,毕竟这些细小的冲突无时无刻存在他们的关系之中。 奉仞坐在案牍前,但居住的地方不是在帝京的小别邸,而是未迁都前奉家的宅子,身上穿着银色锦衣,从万千个宗卷里寻找线索。屋外在下雨,天光暗淡,密密的雨脚缝了一帘,斜滴在台阶之上,草色摇曳,连绵的雨声不吵人,反而令人昏昏欲睡。 他也确实支着脑袋,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与一双亮绿的兽瞳相对,尖锐的瞳跟着他的面容转了转,又逐渐变圆些许。阿木河退出去几步,在廊上奋力甩掉了一身水珠,现在仍湿淋淋的,站在他案前。 奉仞眼尖看到它四足潮湿,浸染了地上的几页情报,墨水晕开,字迹模糊。解碧天不少好看着它,成心让这头狼来这里捣乱?他心中想着,还没赶走阿木河,便见他低下头,突然吐出口中的东西。 一颗被方巾包裹的珍珠,南海所造,奉仞意识到这是凶犯疏漏的证物。 脚步声也从门外转进来,奉仞抬头去看,解碧天的身影渐现,正站在门口,脱掉身上油帔,他头发全部拢扎在脑后,额前发丝沾湿,愈发卷曲地晃在眼前。 他转过头,整间房屋被一种殷红的光泽覆没一瞬,黯然的室内,褪色的万物,而最光华而浓重的血色凝固在他耳垂下。 被金莲包裹的的血玛瑙,不知费多少人力才运进燕都的域外之物,帝京也难得一见的宝石,本是奉仞将要送他、却没有送出的饯别礼。 奉仞好像不觉得此物出现奇怪,解碧天与这东西浑然天成的相配,犹如天生为其而造,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奉仞下意识一伸手,就在身边捉到一席软布,阿木河的眼力见超越公孙屏,顺势蹭过来,任由他披上干净的棉布擦拭自己,狼伏卧下去,将头抵在自己的双足间,如温良聪明的家犬。 “好大人,别生气了,我率先向你求饶好么。”解碧天走过来,身上干燥得奇怪。奉仞不知他去了哪里,家里人怎么会让他带着一头野狼进来,总之解碧天蹲下身,神秘地眨了眨眼,如戏班子变法术,从怀中抽出一枝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辛苦养了几年、花了多少银子的君子兰。 “借花献佛,以珠赠卿。” 花枝绕着下巴轻佻拂过,垂到唇边,其上犹带着的雨露在颊边流下一道冰凉水痕,奉仞手一紧,抓疼阿木河的毛发,它呲了呲牙,猛地扑倒奉仞,解碧天在后面哈哈大笑,却没有帮忙的意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