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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奴仆远远缀在后头,两人踏入雨中,往宫道上走去。姬慈的伞不偏不倚,走了两步就把手臂收了回来,姬全则本分地站在旁侧,保持着肩膀的一指距离,哪怕左边衣物微微被雨打湿。 寻常兄弟亲友间的事,他们做来,倒稍嫌太亲近一样。姬慈比他年长六岁,小时候与他关系甚好,说来也并非一开始就亲缘凉薄,反而还教过他读书,随着迁都易地,局势不稳,他们两一个是皇后的儿子,一个是云贵妃的儿子,势必要站在不同派系对立。 朝中势力争执不休,年年都要互相借天灾之事对付彼此,他和太子自然疏远。如今太子正是而立有二的壮年,雄心壮志,才干卓越,而他姬全?只是中庸之人,远比不上这位朝乾夕惕的大哥,却偏偏因为天子子嗣稀少,树起一批三皇子党。 皇兄疏远他,姬全不责怪,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姬慈突然要跟自己撑伞同行,绝不是心血来潮。 方才父皇问他们关于民生国事之计,国师符无华也在一边考察他们两人。姬慈主张征用流民重拓燕都外的土地,不可安居一隅,姬全则提议休养生息,收容流民,巩固燕都,以防下一次天灾的剧变期。 他们各自意见不同,但姬慈所使用的手段与政策却比他更有力。他们的父亲纵然是天子,但近两年的身体却日暮西山般,极速地衰落,届时有人要登位,一定是一个能堪大用的人。 至于国师符无华,只是闭着眼,坐在帘后打坐,仿佛对他们充耳不闻。姬全每次见他,他几乎都是这副模样,对谁都漠然置之,见天子都不必行礼。 不过,符无华确实有这种摆谱的资本,他能与天道对话,几次成功预测了天灾的变动,指明了正确的迁都路径,深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 这次他在,说明父皇有意让他看看哪个更应该继承大统。他不明白,皇兄已经如此优秀,还有什么可比较的?姬全心中很是郁结,姬瑛奉仞不在,他连找个能说这种话的人都没有。 他兀自沉默着想事,姬慈开口,却问了一个跟今日毫不相干的问题:“断金卫入西漠已经两个月了吧?” “是,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如果能找到遗址,想必有重大的转机。” 姬慈道:“哦,原来你还不知。也是,奉仞是你的伴读近臣,父皇也是怕你担心,才没有跟你说。” 听他这样说,话中的不祥已经足够可怖,姬全心中骤然悬起,便听到姬慈接着道:“断金卫自从进入西漠以后,就再也没有传递过情报,连人也找不到了。父皇后面秘密派了宫内亲卫,也无功而返。” 断金卫的秘密行动,知情者极少,奉仞是夏末去的,燕都现在的秋天仅有两个月,马上便要入冬,断金卫却在抵达西漠不久后失去了所有联系,西边的断金卫这两个月一直寻找,仍然没有任何回音传来。 连一根头发,一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没能找到。就算被野兽撕咬吃掉,也该留下点骨头吧? 仿佛他们走入的并非是西漠,而是一片可以吞没生息与踪迹的黑暗。有人传闻西漠的某些地方,如果在夜半时将头颅抵在地面,可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那是黄泉上浮,引渡魂魄的道路。 在西漠失去踪影不少见,毕竟那是被天灾彻底毁坏的地方,藏着许多危险。可断金司整整带走了二十好手,其中有指挥使奉仞与他的副官公孙屏,说明他们必然遭遇了不可预测之事。 此去西漠,本就是荒谬之举,他们心知肚明成功的希望多么微薄。姬全听到姬慈告知自己的事,浑身冰冷,脚下坚实的道路,都变成了一片漫长而脆弱的薄冰面,行走时发出冰裂的细响,使得他的心脏变得急促。 姬全微微低下头,看到冰面上自己犹恐失足的神色,但在帝京的他,只能希望奉仞能够化险为夷。 姬慈兀自继续说:“奉仞很有能力,像他这样的年纪有这种勇气,我都自愧不如。父皇也器重他,倘若这次他能回来,是大功一件,若他回不来,便太可惜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姬全心中的石头越发沉重,姬慈欣赏奉仞,对他远比对姬全关心,但奉仞一向对任何朝堂上的人都不冷不热,很符合前任指挥使吕西薄的作风。 奉仞作为三皇子的近臣,自然被划入他的党派,圣上将他提拔为断金司指挥使,用意难免叫太子多疑。何况,奉家还和严家颇为亲近。 “奉仞心细如发,身手不凡,”姬全谨慎地选择字句回答,“或许是找到了关窍,不能传回音信。” 姬慈笑了笑:“你认为他找到了遗址?” 他的笑没有多少温度,姬全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他当然希望奉仞能够找到,但姬瑛怎么办?或者什么也找不到,只要他两都能安然无恙回来就好了,父皇未必会降罪,如今看起来更不可能了。 而且姬慈某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都让姬全不安。他们很久没有谈心,浮于表面的兄友弟恭而已。 雨淅淅沥沥,飘得更大,姬全的左肩被冷雨渗透,灰色的天际云峦重重,摧压在帝京顶上。 每一步都让人喘不过气,有什么可怖的事物俯瞰着一切,终究会带来不可避免的灾祸。 好在他们两的对话没有维系多久,姬全终于看到自己的仆从打着伞小跑着从前方过来,顿时悄然松了口气。 “三弟,倚靠着繁茂的枝头而生,纵然能得到一时安逸。但若风雨来时,巢穴倾覆,便荡然无存。” 他离开太子的伞,闻言转过头,伞影落下,姬慈的面容在阴沉的雨天里,看起来轮廓冷峻,透出讳莫如深的幽暗,神情不明。他的声音很低,宛如盘旋的钟声,恰好能让姬全听得清清楚楚。 他复微微笑:“好了,便在这里分别吧。雨天小心些。” 姬慈转身离去,很快没入雨幕,秋霜长满了姬全的双腿,他立在原地,看太子走远,直至连人影都淡了。姬全的奴仆立在旁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竟让三皇子面色如鬼魂苍白。 他小心翼翼对姬全道:“殿下,该走了,待会雨大,别受了秋寒。” 姬全才惊醒,木木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殿内。 国师符无华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那其中如瀚海波澜,吞没了许多日光,瞳仁极深极黑,甚至因此看起来毫无感情,绝非凡俗之人,带有让人信服敬畏的力量。 他总微微垂着眼,所以也很少人能彻底地望进这双眼中。符无华早过了不惑之年,发丝尽霜白,但面容年轻似青年,飘然出尘,清隽俊美,皮肤也如婴儿细腻,几乎白得微微透明。听闻他有长生不老之身,即便到了百岁也是这副年青模样,更有甚者,说他已经活了成百上千年了。 揣测沸沸,符无华从未回应,皇帝为其在山上打造了一座通天阁,高耸入云,是帝京最接近天穹的建筑,符无华平日居住其中修道,深居简出,极少人见过。 皇帝今日让他来,确实如姬全的猜想,是让符无华相一相两位皇子的命途龙气,是否能继承皇位。他已经坐着等了符无华小半个时辰,除了侍候皇帝喝药汤,期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又过了数刻,符无华睁眼后,宫女们自觉退下,留下两人独处。 皇帝站在帘后,衰老的面容朦朦胧胧。 “国师以为如何?” 符无华道:“二位皇子各有可取之处,臣以为太子手段强势,可摧枯拉朽,但物极必反;三皇子仁君之风,可明德养国,但无有远志。” 皇帝叹了口气:“你所说,孤心中都明白。” “陛下心中可有计较与人选?” “很多人都认为,这很好选。作为太子,慈儿无有过错,才干卓越,但恐怕他容不下自己的弟弟……国师也这么想么?” “皇储之争,臣不言。” “只是……”符无华缓缓道,“今日看来,太子与三皇子的命星,却绝不可同居一宫。陛下,一动万象变,舍一取一,方可长久。”
第56章 心劫如焚(一) 剑尖割在坚硬的石头上,通常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那种感觉和磨刀不太相似,反而宛如无名的尖叫,穿透你的耳膜与骨髓,使你的精神不堪忍受地逃避,企图逃脱它的屠戮。 而它一直不知疲倦地折磨你的耳朵呢? 现在,这种声音却对于他们来说极为动听,因为带着生的希冀,变得脆弱又珍贵起来。 一把短剑深深地陷入石头的裂缝中,来自天上宫阙珍藏的宝器,多年前宣朝的锻造工艺已经失传,留下的兵器格外柔韧而坚实,不会轻易断裂,牢牢卡进石缝间。一个人影握着剑柄,双脚蹬在石壁上,将全身吊在上面,勉力拉扯住另一个人。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这是地裂之下,空洞冰冷,底下是不知存在什么的深渊,两边则完全无法分辨方向和距离,让人只能全身心都悬在这一把剑上。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天光会照穿这儿。 不知是否来自幽冥的风声刮在嶙峋的石头上,深邃的渊底,隐隐传来嚎哭与尖啸,仿佛有上千年的鬼魂在其中,渴饮生人新鲜的血肉。 往上爬,爬不上去,往下走,不会有尽头和生路。 寻常人已经绝望地等待死亡。 奉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另一只胳膊更是隐隐将近脱臼,方才一跃而下,他就险些拉不住下坠的解碧天。他无比深刻地庆幸,自己选择了一把轻便而灵巧的短剑,而不是一定很容易在石壁上滑空的长剑。 两人的处境只稍一点不慎,便会落入深渊,奉仞顺着几根细弱的藤蔓攀附,一点点摸索,过了一会,也许已经过去很久,两人的汗水浸透数次衣服,解碧天勉强地半攀在壁上,缓解拉扯的压力,血流顺着衣服滴到他的额头,渗入眼皮。 奉仞紧紧抿着唇,在他生命中并非第一次遭遇这种生死关头,但这次要如何脱困,他实在难以想象,除非是天神下凡,否则以凡人的能耐,要从这里出去,就是天方夜谭。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必须救解碧天,可不惜一切、舍弃理性救人的理由又是什么?堆积如山的公务,还没眉目的前朝宝藏,悬在头顶的圣旨,安危未卜的公主,未做完的身前事短暂地被抛之脑后,如今支撑着奉仞意志的,还有手掌中传来的温度。 掌心突然一紧,奉仞低头,解碧天用手中豁口的弯刀敲了敲他左腿边,往下的石壁上有一道更深的、稍微宽长一点的裂缝。 不知道是真的祸害遗千年,还是他俩还命不该绝,如果不出意料,那地方因上方石块崩塌过,下方会空出一小块可以落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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