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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看着他这副犹自被蒙在鼓里,却无比维护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不打听你的先生,只是,林公子,我们现在不能主动去见大殿下。” 林品一问道:“为何?” “时机未到,且容易打草惊蛇,须等殿下安排。”秦烈意味深长地道,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林公子,你觉得大殿下此人如何?” 林品一不假思索,由衷赞道:“大殿下自然是好人!是君子!若非殿下出手相救,学生早已命丧黄泉,此恩如同再造!” 秦烈想到了自己之前和谢允明周转几回,再看看林品一,这个人应当也是谢允明瞧中的,以后算得上是共侍一主。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相信他。殿下既然救了你,又让你住在我这里,必然已有全盘打算。你且安心等待,不必过多忧虑。” 林品一闻言,心中稍安,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过。他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究竟是烧了多少高香,这辈子才能遇到先生那样的老师,和秦将军和大殿下这样的贵人,这简直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七日后,卯时未至。 秦烈早早来到客房,将一套寻常伙计的粗布衣服递给林品一:“换上,随我出府。” 林品一精神一振,立刻照办。 秦烈亲自为他稍作易容,掩去那份读书人的清秀气质,然后带着他,如同主仆一般,从侧门悄然离开了肃国公府。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林品一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城外一座香火鼎盛,环境清幽的古寺。 “大殿下每月都会来此烧香祈福,今日便是约定之日。你在此耐心等候,切勿随意走动。”秦烈低声嘱咐,将林品一带到一处可以观察到大殿入口,却又不易被发现的廊柱后。 林品一刚点头,便见山门外一顶青呢小轿落下。 轿帘一掀,走出个云青直裰的书生,左顾右盼,活像贼入富户。 那张脸,化成灰他也认得——李承意! “他来做甚?”林品一牙关咬得咯吱响。 秦烈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稍安毋躁。殿下早有吩咐,不许我们轻举妄动。” 李承意鬼祟绕过正殿,径直钻入后院偏僻禅房。 片刻后,又有两名皂纱遮面的女子匆匆而来,小和尚一指禅房,女子微微颔首,主仆一前一后,门扉轻阖,进的可是同一间厢房。 林品一和秦烈远远绕道厢房墙后,他有些好奇地问:“那两位女子是谁啊?”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声道:“应当是乐陶公主。” “什么?!”林品一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这……公主她……她不是要嫁给将军你的么?” “以前是。”秦烈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林品一竖着耳朵,隔壁禅房传来低低娇笑,木板轻撞,一声又一声,像钝锤敲在林品一心头。 他偷眼瞧身旁男人,秦烈抱臂倚树,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懒散,仿佛那被撬了墙角的并非自己。 后院没什么人,主持带着僧人正等着谢允明的马驾。 寺外忽传马嘶,主持率众僧急趋山门前。今日香客众多,却在一瞬鸦雀无声,三位皇子并肩而入,锦衣华服,笑意各殊。 谢允明道:“我等是为祈福而来,主持莫怪。” 主持笑脸相迎,忙将贵客引入西侧净室,那里早已清场,只有院外仍有香客探头探脑。 三位皇子先是齐齐叩拜,起身时,主持递来香柱。 五皇子抢先一步,为兄长奉香,三皇子含笑退让,一副兄友弟恭。 谢允明立在金身佛像前,素衣如月,三炷檀香高举过眉。 第一拜尚算平稳,可就在他俯身至最低处,忽以手掩胸,低低闷哼,另一手的香枝啪嗒折断,碎香溅落。 他呼吸顿时急促,肩背起伏,厉锋早一个箭步掠上,单膝点地,右臂横过谢允明后背,掌心贴住心口,低声急唤:“主子,缓气!” “大哥!”三皇子知晓谢允明乃是故意为之,立即配合着说:“这是怎么回事?快!主持,快安排一间清净的禅房,让我大哥休息!” 五皇子慢了半拍,却也凑拢来,主持连连应诺,袈裟生风,引着皇子与侍卫沿回廊疾趋后院。 谢允明途中宽慰:“没有大碍,只是体虚罢了。” 刚转过月洞门,便见秦烈抱臂立于柏影下。 五皇子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讶异:“秦将军?真巧,你今日也来此烧香?” 秦烈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善:“臣也觉得巧,几位殿下都在,这小小寺庙门楣倒是阔,居然能将宫中的王侯公主都聚集在一块儿了。” “秦将军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三皇子一笑,“你刚刚说什么?公主?” “什么?”五皇子诧异。 秦烈直言:“回禀殿下,乐陶公主正在厢房中,还有一位男子,臣不知是谁。” “别胡说!”五皇子脸色大变,直接大步走进院中,就一间厢房站着一个女子。 五皇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妹妹乐陶公主的贴身侍女,他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没等他想好该如何收场。 三皇子就已经上前将侍女推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间禅房的房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洞开! 雕花木门撞在墙砖,发出巨响。禅房内,乐陶公主云鬓半偏,罗衫褪至肩头。正从李承意怀里挣起,新科状元更是狼狈,赤着上身,抱衣滚落床榻,像被突然曝光的鼹鼠。 “好一出佛门鸳鸯,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三皇子朗声而笑。 五皇子随后踏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妹妹的指尖微颤,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都别进来!”他回头怒喝,声嘶力竭。 主持与僧众不明状况,却见皇子发怒,连忙退至院外。 谢允明这才缓步上前,目光在屋内淡淡一扫,似厌似怜。随即吩咐吓呆的侍女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公主整理仪容!” 那侍女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进去,手忙脚乱地帮几乎要哭出来的乐陶公主整理衣物。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此事……此事绝不能外传!” “五弟。”三皇子低笑截断他,“你还是想想如何向父皇交代吧,佛门清净地,总不能让御史台先听见风声。” 谢允明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定下结语:“此处非议事之所。即刻回宫,请父皇圣裁。”他抬眼,眸光温温地看向秦烈,“秦将军,此事……与你亦有关联,便随我一同回宫,向陛下陈情吧。” 秦烈面色沉静,抱拳道:“微臣正有此意。” 一行人鱼贯而出,山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也吹得人心愈发阴沉。 寺门外,夕阳西坠,香客未散。 不知谁眼尖,一眼认出被夹在侍卫中的李承意,惊呼脱口而出:“快看——那是新科状元郎啊!” “秦将军好像也在!” “他们不是对头,看互相不顺眼么?” “那带着纱的女子是谁?不会是公主吧?” 一句叠一句,像油锅里撒盐,噼啪炸响。人群蜂拥,推搡着要看皇家笑话。 “放肆!”厉锋一声冷喝,如同寒冰出鞘,瞬间震慑住了一些想要凑近的人。他拔刀出鞘半寸,护在谢允明身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五皇子的脸都红了,忙将乐陶公主扶上马车,瞧着李承意,恨不得用眼睛瞪死这个不知检点的男人。 人声背后自然少不了三皇子的推波助澜,他就是想将公主与状元私会之事彻底坐实,并迅速传播开来。 当日黄昏,京城大小茶馆的说书先生便换了新段。 “话说净梵寺里,状元郎夜会公主,镇北将军当场捉奸……” 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紫宸殿内,沉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紧,却压不住暗涌的腥风。 御座之上,皇帝脸色阴得能滴墨,俯瞰下方跪成一排的龙子凤孙,文武新贵,像看一块撞裂的玉璧,再名贵的材质,也挽回不了体面。 皇帝的目光最先落在谢允明身上,起身先将谢允明扶了起来:“明儿,你身子不适,起来回话,别跪着了。” “谢父皇。”谢允明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 皇帝压低了怒火:“明儿,你来说。” 谢允明迟疑片刻,似难以启齿:“儿臣……不知从何说起。” “朕也羞于出口!”皇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净梵寺佛前,公主与新科状元滚作一团,还传了出去,朕的脸都被丢尽了!” “父皇恕罪——” “陛下恕罪——” 李承意以额抢地,声音发颤:“罪臣万死,是臣害了公主,臣愿领任何责罚!” 乐陶公主见李承意如此,自然舍不得郎君受罚,她泪痕未干,说道:“父皇!儿臣与李郎两情相悦,何罪之有?求您开恩,成全我们吧!” “乐陶,你住口!”五皇子厉声喝止,脸色青白交加,李承意是新科状元,能得到是好。但是舍了秦烈又显得亏了,他想不通怎么会陷入这种场面。甚至在心里怨怼,若能一女二嫁,两边都拴住,岂不是圆满? 乐陶咬唇,再叩首:“若恐天下非议,父皇可即刻下旨,将儿臣许配李修撰,这样名正言顺,流言自息。” 皇帝指着她的脸道:“不知羞耻!” 乐陶反问道:“父皇,人皆有欲,情发于心,怎么能算是大过错呢?”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谢允明轻咳一声,提袍上前:“父皇,乐陶年纪小,行事是冲动过火了些。但男女之情,发于本心,亦是人之常情。她既与李状元两情相悦,也算是郎才女貌,父皇向来疼爱乐陶,不如……就成全了她这番心意吧?” “这怎么行?”皇帝最恼的正是此事被秦烈亲眼撞破,他目光投向末端一直沉默的秦烈,语气难得柔和:“秦卿,说到底,你最委屈,若你仍愿娶公主,朕即刻下旨,绝无更改。” 秦烈躬身接口:“陛下言重了,公主心有所属,臣岂能强求?婚配之事,讲究缘分,臣对公主唯有尊重,绝无半分怨怼。若他日臣有幸遇到心仪之人,定当奏请陛下赐婚,届时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他这般豁达稳重,毫不纠缠的态度,心中对秦烈的欣赏与愧疚反而更深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好,好啊,秦卿豁达,朕心甚慰,你的婚事,以后便由你自己做主吧。” 秦烈立即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乐陶公主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五皇子见风波暂息,悄悄松了半口气,心底甚至浮起一丝侥幸,丢了秦烈,却换来妹妹得偿所愿,也算勉强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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