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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第33章 请罪 谢允明跪倒在冰冷的殿门石阶前,深深垂下了头。 他来得仓促,他只披一件宽大外袍,玄色衣料在夜风里翻飞,逶迤拖曳,像一条无声游动的墨蛇,乌发未束,随意泻落肩头。 谢允明身形微颤,脸色疲惫,可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异常,哀恸,自责,还掺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在眼底燃成幽微的火。 殿门大开,皇帝急步走来,那殿中的暖光倾泻出来。 皇帝瞧见谢允明时,不由心头一紧,竟生出莫名的惧意,怕这孩子在下一息又呕出暗血,怕那单薄的肩背真被夜风吹折了。 “起来!”皇帝俯身去搀,声音压得极低,“朕没叫你跪,谁敢让你跪?” 谢允明却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一声轻响,再抬首时,眼眶微红:“父皇,儿臣,儿臣心中有愧,特来请罪。” “有什么罪?谁敢说你有罪?起来,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皇帝喉头滚动,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提起:“要么入殿,要么立刻回长乐宫好生养病!” “是啊,殿下,”霍公公也急急上前,左右搀住:“殿下怜惜自个儿,便是怜惜陛下呀,您若再有个好歹,叫陛下今晚怎么放心阖眼?”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皇帝亲手替他拢紧袍子,又命人取来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沉声开口:“祭台坍塌,是工部督造不力,与你何干?你拖着病还跑过来,是存心要朕心疼?” 谢允明抬眸,问:“父皇真的不怪儿臣么?” “朕不怪你。”皇帝斩钉截铁。 谢允明又问:“可……可百姓们也不怨儿臣么?” “明儿。”皇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他转头吩咐霍公公:“去给殿下再取块厚毯子来,让御膳房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膳。” “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一块儿等等吧。”皇帝对谢允明道。 谢允明抬起微红的眼:“等什么?” “等国师。”皇帝目光深邃,“他已上奏于朕,言明今日会给朕一个关于此次事件的明确说法。”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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