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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下来,两名守卫已是怒不可遏,拳头上青筋暴起,见他身薄力弱面带愁容,想来也是受了那混账不少磋磨,立时摩拳擦掌,亟待爆发。 “小兄弟,你且先回去吧,”一名守卫拍拍他宽慰道,冷笑声声:“我们会替你和你姊姊好好劝他的。” 越离又是谢又是作揖,作势要掏出他明天的茶钱,被守卫义正辞严推了回去:“举手之劳,若收你钱财,岂不是受贿。” “是在下思虑不周,误人仁义了。” 他转身望了望不时驻足的行人,此时街上人迹寥寥,他走到一处僻巷,趴在檐下打盹的黄狗盘着身子瞧他一眼,便不肯再理了。 不多时,那额上有疤之人如约而至,一身单衣麻罩,狂色毕现,只是这一次没来得及说两句话,便被两名守卫拖到了舍馆旁边的后巷。 黄狗两只耳朵一动,站起身子把溜圆的眼睛转来转去,哀嚎声令它焦躁不安,在原地来回打转。 “贱生,来。” 黄狗蹭到他腿边,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这是东街黄二伯卖鸡铺子上的狗,这时候没什么生意,舍馆周边安静,它也是个会躲清静的。 越离险些被它舔在脸上,狠狠地揉了揉它的头,诘问道:“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贱生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轻嗷两声,耳尖一动,调转身子朝巷口望去。 越离理了理衣摆,起身离开僻巷,那两名守卫见到他,痛快地长舒一口气,朝他情深义重地点了点头。 他抱拳示意,不远不近缀在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后。 走了不知多久,骄阳落在他们身上,又湮没阁阴楼影,一道道光明,一片片尘埃。 面前是一堵死墙,这人终于坚持不住,靠坐在窄巷中间,苍蝇嗡嗡盘旋,他形同乞丐,望向穷追不舍之人:“所为何来?” 越离阔步朗行,仿佛置身光洁如新的大殿之上,上前拜服:“在下为百里先生大才而来。” 那些看似狂傲不羁之言,越离每每闻之,心向往之,昏昏欲睡的茶堂中,有一双眼睛,为百里竖而来。 百里竖碰壁多时,面上狂傲不减,心中却未免起怨,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因为额头那道疤痕,更添几分戾气。 越离年复一年在刀下谋生,自然不怵他的虎视,反问道:“先生可是魏国之人?” 百里竖哼道:“小国无名,不足挂齿。” 那便是陈、郑、卫等砧板小国了。 “那先生何以执着于魏,屡遭辱弃,饶是在下与先生素昧平生,亦见之不忍。” “魏王意在大图,良相出良将佐,又得韩地为备,”谈起这些,他面色平静不少,“野心昭昭,为我所欲也。” 越离袖手冷然,神情不复热忱,“依你之见,魏王、相国、陈帅三足鼎立,可保魏国多少年雄雄图之?” “三足之后,可有大才担当?”他不等百里竖回答,兀自发问,身后斜照将他的影子拉长,蔓延到百里竖身侧。 “今魏王不谋贤人,舍馆食客济济,俱是庸碌谋食之辈,相国年逾花甲,陈帅身后无帅,王储尚未长成,若三足塌一,依先生之见,四国之剑当先指谁?” 百里竖显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眼也不眨道:“就算如此,魏国强盛一年,我便佐王一年,我之重才,非强国强军强民无以驱使。” 越离莫测一笑,蹲身看着他花红柳绿的面容,锥心道:“莫说佐王,先生连舍馆也进不去,这副尊容便是拜魏国所赐,先生纵有大才,也是锦衣夜行,无人问津。” “志向与年华此消彼长,这身伤要养上多久,又要挨多少皮肉之苦,才能得见明主?” 他语气稍顿,叹息道:“若是不得面见,年华虚度,先生又该上哪里讨说法?” 狂傲者狂在其才傲在其视,目下无尘非视而不见,而是被八斗之才垫得高了,难想难见,以为遍地都是桓公鮑叔。 千里马难得,伯乐更难觅。 百里竖落在一身尘灰的越离手中,可谓是蛇打七寸在劫难逃。 他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狡猾的少年人,不动如山道:“阁下来者何人?” “先生高才,在下为之折服,”越离从衣襟里掏出帛书,双手呈上:“愿先生之才辅佐明主,助我楚地千秋万代。” 百里竖手上沾着血污,毫不在意地扯过帛书,这是一封前去楚地的引荐书。 早早准备好的荐书,他不前不后的出现,百里竖怒发冲冠揪住越离衣领,目眦欲裂道:“卑鄙鼠辈!你算计我!” 越离不避其锋,不愧反笑:“是,我算计先生之才,先生在魏地一名不文,拿上这封荐书交给楚国上将楚覃,我保你在楚国奉为上卿,人尽其才。” 他一根一根掰开百里竖的手指,直视他欲壑难填的炯炯双目:“比起氏族林立的魏国,楚国更利于先生安身立命,在那片净土,你自可大刀阔斧,斩尽乾坤。” 百里竖被他说得血热,不动声色道:“你是谁?不怕我将这封荐书拿去给魏国投诚?” “在下既然敢现身图谋先生,自然愿意冒些风险,”他目光流转,指了指被攥在手中的帛书,又掏出两片金叶放在地上:“只是先生想好了,这封荐书落在魏王手里,一文不值,死我不足惜,还需靠先生周旋,但若是落在楚王手里,先生便是无人敢轻的上卿。” “言尽于此,个中决断,但凭先生所裁。” 他毕恭毕敬行完士子礼,在百里竖晦暗的注视中离去。 回到茶堂边上,贱生已经回去了,这会儿闹市再度繁忙,它得回去管好黄鼠狼的手和自己的嘴。 姬承已立在堂前等他,手中还捧着油纸,“你回来了,昨日不是说想吃冰酥,我买来与你尝尝。” 他手隔着油纸,将那油炸后裹满糖晶的酥条递到越离嘴边。 他太坦荡了,越离若是拒了反显奇怪,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咬起酥条嚼入口中。 姬承垂眸看他嘴唇润泽,沾上星星点点的白霜,撇开眼道:“好吃吗?” 越离舔了舔嘴唇,沉吟片刻:“不错。” 姬承也是慢慢发现他有些嗜甜,凡是沾了甜味的东西,他都愿意多吃上两口。 他一说越离才发现,并戏言道:“公子承算是抓住我的把柄了。” 姬承想,这算什么把柄,能骗他说燕国每道菜都倒糖吗? 他把油纸包塞到越离手中,与他一道往主街走去。 天边霞光渲染,烧云火红,映出一道并肩光影。 “要是能带你回燕就好了。”他喟叹道。 越离抹了抹嘴,将油纸叠好收进腰间,闻言笑道:“楚地多美人,若你喜欢,来日访楚,自可一一挑选。” “何必舍近求远?” “情意难求,千里不能远。” 姬承咂摸着他的话中之意,一时捉摸不定。 快马驰来,行人避让,姬承拉住越离手腕,将他向后拽回。 “当心。” 一触即放,越离稍怔,道了声谢。 他与姬承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问姬承掌心日复一日的厚茧,姬承不问他每日都去了哪里。 他们都知道,他们将会在哪里。
第12章 愚智 楚燎四年来蹦了不少个子,已经到越离肩膀那么高了。 他随天时应地极,长个儿都挑夏秋两季,越离说夏种秋收,正好正好。 骨头一寸寸长出来,时常痛得他夜不能寐,越离偶然发现后每晚都会用热巾子敷在他膝盖和小腿骨上,再一点点揉捏他的肌肉,折腾到三更方回房歇下。 楚燎也不再一口一个越离的叫,而是唤他“阿兄”。 王兄远在家乡,阿兄就在身边。 他本就天生神力,运气挥剑已有凛然之势,除却疼得厉害的那几天,他一天也不敢落下,若是赵佺躲懒,他便冲到赵院中揪人。 赵佺本就是个性情中人,被他一口一个小师傅的哄着,一天天也越发卖力了。 身为公子伴读,他白天跟在魏明身边,傍晚回到院中习武,晚上听越离念经,可谓是充实非常,每晚沾枕便睡。 至于尹峰其人,藏头露尾,专挑魏明不在他身边时来找他,他能避则避,避不过则挡,偶尔一身伤的回来,越离什么也不问,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只替他敷膏上药。 后来尹峰便不怎么出现在他面前了,甚至连魏明也很少见到他,他隐隐怀疑这里面有越离的缘故,但他没问,为什么不问,他也不知道。 即便如此,在那些魏明和越离无法顾及的角落里,他还是会被恶意凝视,越离告诉过他,那不是他的错,是他们混沌不明,顽固愚蠢。 越离说的对,所以他不愿与蠢人辩白,和那个动不动就瞪人讥讽的公子燎相比,他更沉默寡言,更心中有数,更居安思危。 越离因他受过太多伤了,他的无知会化作每一根实实在在的棍棒和鞭条,落在阿兄的身上。 他想和阿兄一起,活着回到楚国。 越离似乎也长高了些,但总有个姬承形影不离,将他衬得瘦弱娇小。 “阿兄,你回来了。”他手腕轻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势负剑。 姬承与他和赵佺笑语几句,姗姗离去。 “今日可有不舒服?”越离揉了揉他的头,吾家有弟初长成,养在院中人未识。 他看着一日千里的楚燎,心中有着农人般的欣慰。 “没有,这两日都睡得很好。”他望着越离笑,左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不像小时候笑则露出八颗大白牙,而是学会了抿唇含笑,眼眸泛光。 赵佺几次看着越离欲言又止,越离打发楚燎随阿三去膳房,坐在赵佺对面,给自己斟了杯茶,“这是怎么了,赵师傅?心爱之人的家书已经不能令你开怀了?” 落风院中,赵佺敢自居武学第一,却不敢和姜峤越离耍心眼,这两人一看就有聪明相。 姜峤神出鬼没,且与他的关系和秘密尚不足以谈论心事,越离虽然头顶算盘,却也没有陷他于不义…… “先生,不知你何以看待不义之君与不义之国?” 暮色四合,赵佺眉间的犹豫更加深沉。 越离沉吟片刻,摩挲着杯口道:“不义之人为君,其国必沦不义,君不义,群臣无能劝谏之,国将不仁,百姓必积怨犹深,恨不能遣君还政于清明,因而上乱下反,民将不民,国将不国。” 赵佺目瞪口呆,手肘一缩碰掉了桌边的木剑,形容呆滞。 越离先他一步捡起木剑,掸去上面的尘灰,不看他,也不言语。 好半晌,赵佺喉头微动,咽下满腔苦涩,颤声道:“若是……一日未享王室礼遇,是否该背负一国之民,苟且偷生?” 这话问得十分露骨,越离攥在杯口的指尖发白,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你不应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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