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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瞳孔漆黑,仿佛不见天日的混沌,盘古死后身化大地,此后便不会再有盘古。 “前朝圣光难照后世,周礼既崩,时移世易,”他嘴角仍挂着笑,眸中暴雪肆虐,卷过断壁残垣,湮没于寂寂:“此后百谋利为先,圣人永死,蝼蚁争生。” 陈修枚目光震动,沉默地直起身,转过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涩声道:“先生义谋千秋,吾辈功在当代,已分身乏术,故国家土,我无法独善其身。” 姜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宽慰道:“功名利禄,岂是浮华二字可随意抹杀,将军不必忧心,千秋之后,你我都已入土。” 陈修枚走至案前,拿起天地剑,拔剑出鞘,发出“铮”地一声嗡鸣,寒光四溢。 “功名于我,乃立身之本。先生并不图虚名,因此连真名也不可告知,我则不然,我更名替字,要的就是虚名列席。” 陈修枚,本字羞眉,功成名就后少有人知,举国上下,就这么一个陈将军。 姜峤笑得宽和,“愿闻其详。” “古之贤人早有言,为色误者,难担大任,于是多有杀妻明志,少闻杀夫证道,因何?无道可证而已。想来情之一字,世所罕见,儿女情长,十者有九不过见色起意,为纲常所困而不能挣,惺惺作态,假意逢迎。” “然,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我侍茶看墨儿女绕膝,千百年后不过冠他者名姓,成就萋萋荒草的一捧无寻灰,倒不如拼个死志,挣些离经叛道的骂名,成就大千观者之奇,或许百世之后,还能朽成一把功名骨。” 刀锋映亮她的面庞,双肩塌下,抑扬顿挫之音也变得萎顿,双目放空,苦笑道:“这番话我不曾出口,梗得喉头咽血,先生莫笑我志庸。” 姜峤神色复杂,垂目看着自己的掌心,似有所悟:“身陷囹圄,奋而长啸,怎可言‘庸’?能像将军这般有声有色,也不枉人世一苦。” 剑锋划破她的指尖,血珠沿边而下,“自天而地”划出生死一线。 它吻过太多人的性命,凝聚了太多怨气,握住剑柄,便有无边杀意燃起。 相传大周第一神锋乃武王手中的龙吟刀,天地剑只能屈居第三,但神锋所列,是因其刀锋无匹,还是因握住它的人锐不可当? 她宁毁勿错,宁杀勿仁。 她无比可惜,“五年前,我曾在军营中,见到过一个与你相像的人。” 姜峤浑身一震,放在膝头的十指尽数蜷起,他不知道自己想听怎样的结果,陈修枚剑握在手,却已经刺入他的心。 “你与她长得并不像,你面若好女,她却平平无奇。”雪亮的剑身上映出她的眉眼,从而看到另一双眼睛。 “唯独,唯独那一双眼睛,令人见之难忘。”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苍天莽地玄黄合一,青鸟衔来昆仑山巅的一株雪莲,堕入狂卷无息的波涛,凝成她皑皑如荒原的一双眼。 她用那双眼看草长鹰飞,观戈伐血溅,望无极穹宇,落在掀帐而来的陈修枚身上。 异瞳之人,世之凶兆。 陈修枚脚步一顿,稍稳心神。 她一开口,陈修枚便被那双神目所慑,听她说着和姜峤无二的话语。 她身上绑着手腕粗的麻绳,神情自得,甚至有不易觉察的解脱。 便是此人,令她为齐军精心设下的包围被破,区区八千骑兵,竟反制她五万将士。 眼看重围已破,她却自投罗网。 飞鸟投林,她一头扎进,是为投死。 她早就明白,人心剧变,天道自亡。 或许纣王死而不僵,他肮脏的血流到每个人的脚底,从而沾湿了每一块净土。 她没有姜峤的不忿,她只是无比平静地昭告于她,昭告今后天下人的命运。 陈修枚不敢再看她的双眸,讷讷道:“不为世所用,纵为君子,亦弃之。” 她无悲无喜道:“君子不器,若世所不容,自有绝迹之时。” 陈修枚不再说话,她将天地剑轻放在沙盘上,转身离去了。 “阴差阳错,你们竟然都落入我手。”陈修枚面露倦色。 姜峤垂头,嘴角漾出一抹笑,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不是落入你手,是她选择了你。” 不等陈修枚反问,他解惑道:“她知道,你会许她一个好下场。” 陈修枚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她大笑出声,险些捶胸顿足,形如癫狂。 廊下的侍人们被笑得悚然一惊,纷纷加快了脚步。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沫,笑着叹了口气。 到头来,她成了屠夫里的君子。 姜峤已无所念,眉目恬淡,望着她的目光如三月暖阳,和煦而令人郁郁。 “你想念齐国吗?”她问。 姜峤摇头,“我乃天地子民,任何地方,都自有我的埋骨地。” 陈修枚颔首,她收剑入鞘,把染血之剑放在案上,深深地凝视着他。 后羿射日之时在想什么?灼灼烈焰悬于苍天,他真的看得清吗? 还是太阳们明白自己纵有高天,难挡箭雨,自愿在万箭穿心之前坠于深渊? 是后羿天生神力,箭簇破开万风,还是在太阳的照耀下,风息不敢相扰? 夸父穷极一生,都没追上过太阳,想来是后羿吓坏了它,它势单力薄,敬而远之。 若夸父与后羿相遇,他们会如何谈论太阳? 陈修枚倾身虚抱住他,连同那双寂寥的眼眸一起拥入。 她拍了拍姜峤嶙峋的肩膀,低声道:“姜峤,幸会。” 她不再逗留,在长夜流淌前离开。 姜峤目送她远去,执起那把名剑,笑得有几分乖巧。 一只杜鹃叽叽喳喳落在亭上,很快又扑腾着毛发鲜亮的翅膀飞入亭中,围着半尺砚台打转。 寒芒乍起,姜峤望向它滴溜溜的眼睛,轻轻笑道:“幸会。” 作者有话说: 四星连珠,落于东方,凶相必出,是为大汤。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汉书·天文志》
第14章 惊魔 魏王听闻齐国质子病死榻上时,眉头紧拢,将拇指上的扳指把玩片刻,确认道:“病死的?” 奏者回:“正是,那姜公子本就身弱病繁,素有顽疾。” 魏王可惜道:“罢了,遣使者去齐,再召来质。” 奏者踟蹰不去,魏王觑之,他俯跪在地,“一年前张渠告病还乡,恕臣愚钝,不知大王心中可有人选?” 张渠便是四年前去楚问质的使者,彼时楚国国力自然不比魏国,却也仗着山高路远水肥马悍,有拼死一战之力,因此派出去的使臣中以张渠的口舌最为妙绝。 齐国质子这一死不要紧,死就死了,但死在他魏国,还要派人再去要一个质子回来,就算齐王儿子多的是,也算欺人之举,稍有不慎便弄巧成拙,落个不仁不义欺人太甚的骂名。 此任非口若悬河颠倒黑白之辈不能往。 魏王从美艳姬妾怀中直起身,不悦道:“我大魏食客众多,竟无一人能继张渠之才?” 奏者心中叫苦不迭,面上沉着道:“此事非迫在眉睫,有识之士定在大王囊中,只是乱花迷人眼,臣提议举名士盛会,物色人才,得以久长之用。” 魏王挥了挥衣袖,荡起一片香粉,“善,孤着你去办。” 奏者喏喏而退。 成书房外艳阳高照,安邑城外沿河而茂的柳絮飘入高天,落在奏者肩头。 国无大事,魏王沉迷美色,年前又纳了两个新夫人,看似沉醉其中,实则隔岸观火。 相国持文政陈帅持武政,两人同为一家,御外时双璧合一所向披靡,可一旦安稳下来,便成了掣肘。 氏族大家已隐隐不满,魏王有意放纵,乐见其成。 “丁伯,这儿柳絮迎风,您不呛鼻吗?” 来人说完应景地偏头打了个喷嚏,他望向玉姿渐成的魏明,礼道:“公子。” 魏明最讨厌这个柳絮纷飞的时节,他鼻头发红,回礼道:“不知父王可在书房,我来向父王述课。” 王储之中,以二公子与九公子最有德才,二公子弱冠之年便军中政上无不有绩,近来也受氏族拥戴,九公子虽年少,却由大王亲手教之护之…… 魏明双目澄澈盈光,举手投足都是王族风范,丁伯垂头让道,“大王正在其中,公子勤于课业,是我大魏之福。” 楚燎每日跟在魏明身边,来去一箩筐的奉承话,真心假意难辨不说,一套套官话听得他暗暗唾弃…… 他撇眼回来,微微一怔。 魏明侧脸温润,并无半点敷衍之意,诚挚道:“长清定不负所望。” 丁伯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高挑少年身上,这位楚国而来的质子风姿不输九公子,却甘于一身侍服,跟在公子身边,且是大王授意…… 楚燎似有所觉的目光扫来,他转开眼往日光正盛的阶下走去。 魏明着人通传,少许进得门去,楚燎则守在门外立在檐下,将暴晒下泛起白光的宫殿与长道纳入眼中。 自从楚燎成了魏明的伴读后,他便替代了丛云的位置,以至于丛云总觉得他处心积虑,要暗害他家九公子,闹了些不入流的笑话。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习惯了默立等待,像一块无所不纳的海绵,把声色与光阴都吸入他所在的方寸之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一寸寸长出骨肉。 这人面带笑意,却麻衣履鞋,由北门而入,定是邀功请赏而来……这人虽衣冠华美,却脚步虚浮,不肯直行,应是陈罪而来……这人面沉似水,轻易不肯透露心迹,非在朝多年不能成…… 他对魏宫中的行立坐卧,都有了自己的思考与推测,并在魏明毫不设防的答复中得到答案。 以前可怖阴森的巨林,在他眼中一点点缩身成木,枝头跃动着毛色不一的鸟儿。 姜峤的消失令他想到自己,魏王真的会放任他在魏宫游荡,然后全须全尾的回到楚国吗? 想到姜峤,他便想到越离。 两人素有知己之交,姜峤离去前的匆匆一瞥,并未如愿落在越离身上。 他对雨中怔然的楚燎笑了笑,就像平时那般恬淡,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雨下了三天,越离执伞在齐院等了三天,等来了姜峤病死的消息。 那天晴空大好,越离听完消息,在侍人们收拾房间时,望向桌上湿淋淋的棋盘。 守在齐院门口的楚燎看着他伸手没入盛满雨水的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收进掌中。 雨水顺着越离的指尖流入掌心,延向手腕,水线沿着苍白的小臂,洇湿了他的袖角。 越离出来时面色无异,他却忍无可忍,上前抱住他的腰,颤声道:“你想哭便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他还不够高大,不够强壮,所以越离依旧需要微微折身,哄孩子般在他背上拍了拍,话中犹有笑音:“公子长大了,懂得体恤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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