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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佺沉浸在惊惧交加中,半点没听清他的由衷之言。 “自然不该。” 赵佺猛然抬眼。 他恢复如初,古井无波道:“履其责应受其利,其利百者可许,或名或财,或亲或爱,或尊或敬,王室满室与王者尽皆有之,何苦独苦贫者?重压尽系一人之身,怎可腆求完满?” 不曾想赵佺竟泪流满面,狭长如锋的眼中满是释然的委屈。 他与姬承境况相同,但他不是姬承,没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平气和,他更不是自得其乐的姜峤和娇生惯养的楚燎,他心气太盛,是生于民长于民的贱民。 母亲百病缠身药石无医之时,他高高在上的王父并未投来恩赐的一瞥,他在街头因为两个馒头险些被活活打死之时,他贵不可言的王父正得新子,城门设宴大犒三日。 若非得师父相救,他小命难全。 赵王千恩百赏,唯独绕过了他赵佺,却在魏使上门要人时,想起了他流落民间的公子佺。 他不从,赵王便杀了他师父,以他师妹相要挟,彼时大殿堂堂,赵王张口江山闭口社稷,逼他就范。 王侯将相,不过无耻徒众。他应了。 他不怕身处异地,只怕师妹遭人毒手,可恨他势单力薄胸无谋略,听之任之,天各一方,每日受烈火焚心之苦,怕她活着受罪,更怕他连受罪都是无用功。 越离答应他告知师妹的消息,他则给楚燎当武师。 他自然毫不犹豫,这身武学若不能换师妹平安,要之何用? 四年过去,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比如,救师妹出来,与她寻一处桃源避世,再也不管这世间的腌臜了。 他闭上眼,将日光泯灭,院外飒沓风动,是楚燎他们回来了。 “多年宿疾,得先生一剂,多谢。”他起身望向神色晦暗的越离,“先生尽可放心,所有身家,我会尽传于楚燎。” 越离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多谢你。” 楚燎听到自己的名字,雀跃上前,“赵……” 赵佺与他错身而过,未明月色下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楚燎一怔,越离仍端坐石桌旁,宛如一座石像。 他刚要上前,越离仿佛突然活了,还算镇定朝墙角扶去,胃水翻腾抽搐着干呕起来。 阿三与楚燎吓了一跳,阿三放下食盒,连忙进屋拿了外衫出来给他披上,楚燎倒了杯茶递去,他接过漱口。 本以为楚国的花籽在魏国长不出样子,没想到枝繁叶茂,花叶稍卷,开出了另一番妖艳意味。 “我无事,你们用吧,我出去走走。” 他的目光掠过担忧的阿三和楚燎,拍了拍楚燎的头:“昨夜的书卷你把它读完便睡吧,若是疼了叫阿三帮你敷一敷。” “阿兄……” 越离的身影已经转出院门,留下一片寂然。 月光如水,凉薄地洒在他身上。 陈相国自去年冬病,便时时缠绵病榻,大事小事尽交于陈修枚处置。 魏王喜忧参半,有意无意放宽了落风馆的看束。 相国主休,魏王主战,魏王不是鬓发霜白的相国,韩国的攻陷令他胃口大开,他想要更多,也自认可以得到更多。 魏王是明君,明君向来胸有大志,可这份大志犹如猛虎,策之驭之,利国利民,放之任之,则容易前功尽弃。 能拽住猛虎的人已经太老了,四年为期,休养生息至今,他早已摩拳擦掌。 只需要一个小口子,一个师出有名的小把柄,他便可以再度挥师,鲸吞蚕食。 // 姜峤回来时,院中一人披月默立,说不出的孤独寂寥。 “你回来了。” “嗯。” 独阑知这位每次来,必与他家少主弈下两局,当下便要去取棋盘,被姜峤拦住。 他望向神色幽幽的越离,问他:“用饭不曾?” 越离颔首:“用过了。” “撒谎。” “独阑,去楚院将他的那份取来。”姜峤越过他回到房中,换了身厚些的衣裳。 出来时月人依旧杵在院中,他上前拉人坐下,观他木然神色,道:“我的棋艺你已学尽,穷追猛打,有失风度。” “输多胜少,只有穷追,何来猛打?” 姜峤笑,“总不好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撑上一撑,好教你知道我功力深厚,并非绣花枕头。” 越离知姜峤有意逗他,挽唇笑了笑,算作答复。 独阑很快取来了饭食,越离问他们用过不曾,他们齐声称善。 这下越离真被他们逗笑了,握起食箸一口一口下咽。 院中被清辉朗照,省了一台灯油。 姜峤扶脸看着越离吃饭,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阿姐捡过一条花狸。 花狸并不亲人,养好了伤便消失不见,只在阿姐穿过的腰裙上按下个泥乎乎的掌印。 诚然,越离比花狸聪明太多,也亲人太多。 所以他桎梏太多,思虑太繁。 谋生者,将生看得太重,因此画地为牢,不肯放过。 一旦放过,又可能剑走偏锋,万物缥缈,难以承受。 谁又知道举重若轻不是铁石心肠? “今日快马来奔,”越离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严肃道:“齐国叛臣立死。” 半月前,齐国前王室姜昱叛出齐国,来投魏王,三日前抵达魏宫,与魏王畅谈至半夜。 姜峤收起淡笑,见他碗空落箸,漠然道:“一臣不侍二主,踏入魏宫时,他便已是个死人了。” “可你不该……”他话音一顿,清辉落于姜峤眉眼,更添寒凉。 “弈棋吧,独阑——” 待棋盘摆上,姜峤捻子落定之时,越离猛然攥住他的手,棋子叮当砸下。 “姜峤,你老实与我说,你究竟做何打算?”还是,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姜峤回过神来,握紧他的手落在棋盘上,笑得温柔而残忍:“越离,你可知我为何常胜于你?”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道:“世间最大的苦痛,莫过于算无遗策。世道昏昏,每一步都是血祭,枯骨累累,周而复始,一切之一切,并非民智所能概括,而是冥冥。” “冥冥无终,乃愚者之切肤之痛,须臾之欢,智者则深埋其下,恨眼不能蒙,耳不能塞,心不能死。” 虽生犹死,虽死犹生,二者虽语义不同,终于都还是死了。 “我身后枯骨百万,夤夜听鬼哭,弈棋于我而言,百步不废一身。” “众道之道,乃是解脱之道。” 越离冷汗涔涔,明明握着这人的手,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为何……剖白于我……” 夜风犹有余温,姜峤攥了攥他渐渐冰凉的手 ,牵唇道:“谋者如牧者,不外乎谋生与谋死,你生志长存,身后还有人在等你,越离,这很好。” “人多死于擅者,所谓慧极必伤,越离,待你逃出这一方城池,也做一做愚人吧。”
第13章 临渊 观星台上,孤月不出,星罗棋布。 陈修枚一身单衣,鬓发高绾,负手等在台中。 钦天监须发皆颤,惊惧交加,再次确认浩渺中的凶相。 可惜把天看出个窟窿来,那四星也是紧紧相依,钦天监压下狂跳的心脏,朝台中走去。 “天象如何?”夜已深了,大王素来轻视天迹,钦天监不敢打扰,只将陈修枚请来,再做定夺。 钦天监少废虚礼,忧虑道:“四星连珠,落于东方,凶相必出,是为大汤。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 陈修枚领兵征伐,兵丧于她而言非福非祸,四年无战,朝中世家暗中揽权,蠢蠢欲动。 “落于东方?” 齐楚之地,皆在东方。 “正是,恐我大魏之中有凶星,自东而来,”钦天监不敢轻她年少,又将天象细细说了一遍,肃然道:“此天象凶险无比,非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能平,望将军告知大王,早作定夺。” “此事我自有定论,”她想起那双太过荒寂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大人劳苦,三更将过,这便回去休息吧。” 钦天监见她若有所思,虽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星垂平野,江入大荒,辙辙之音坠入亘古冥夜,万象若虚。 钦天监暗叹,俯首告退了。 // 相国府的人来落风馆那日,提前下了一夜的雨,也未见收势。 姜峤理了理衣襟,接过独阑递过的伞,撑开步入雨中。 他绕到楚院门口,状似不经意往里投去一瞥,与冒雨出来取剑的楚燎笑了笑,便不再停留,前往相国府。 马车停在气派威严的府门前,姜峤一下车,便看到候在大门前的俊逸女子,她褪去甲胄,身着女饰,不改勃发英姿。 “这般大的雨,劳动公子了。”她颔首道,身侧佩着天地剑。 姜峤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淡笑道:“将军有请,天塌了姜峤也得来。” 两人移步至梅亭中,一路上姜峤目不斜视,只盯着她慢条斯理的背影。 她暂代相国批事,因此不在将军府,而是将他带到相国府上。 梅亭中已摆了一小案,她解剑置于案角,请他相坐,紧接着坐到案后,开始处理起种种大小事宜。 夏仓已收,魏王命多增粮仓,以备不时之需,这多增之数,众臣争执不下。 自韩国攻陷后,从魏至韩的驰道日夜兼修。 驰道既开,水利之事便不可稍候…… 大雨潺潺一连三日,三日来两人皆是各执一方,她不说,他不问。 案角的那把天地剑也没人动过。 她叹息一声,停笔悬于砚上,姜峤端坐对面,不似前两日闭目。 雨过天晴,晴空万丈上云卷云舒,姿态奇特,从万马奔腾至群龙盘踞,变幻无穷。 此天无穷意,此意无穷天。 “公子智绝,远在我大魏,还能搅动风云,令齐室困而不绝,替而不乱,”陈修枚与他目光相撞,面色一沉:“只是这手伸到我大魏内政,我便无法坐视不管。” 姜峤微微抬头,无可辩驳,只问:“相国可朗健?” 陈修枚从案后起身,踱步而出,她今日不曾见外官,长发绾在脑后,散下如瀑青丝。 “劳公子记挂,相国健在,本帅也健在,”她睥睨一笑,“这魏国的天,还变不了。” “一日不变,一月不变,一年之后,将军可有把握?” 她神情微动,转瞬敛去,折下腰身细细看他,“太公有一脉徒息,匿于朝隐于市,逢乱必出,拯治天下。” 她不放过这张芙蓉面上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目若荧光刺探幽微,“公子峤自小因顽疾避世,一别十数年。齐王自己也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姜峤。” “你是何名姓?” “你我以姜峤逢面,自当以姜峤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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