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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誊也懒得避开越离,觑他一眼,摆摆手让信人从后门遁去。 “大人在朝中人缘不错,场面想必蔚为可观。” 公孙誊见他自顾自拢袖落座在他身边,横眉立目:“谁让你坐这儿了?” 越离看向他额上白纱,通情达理道:“大人不是要叫我来撒气?我坐得离大人近些,也好方便大人泄愤。” 公孙誊鼻孔一哼,心中确实好受不少。 “齐王的气性真大。”越离叹气道。 “我没吩咐那么多人,一群蠢货……”公孙誊嘶声欲扶,手悬在额角不敢碰,“他们这般声势浩大的冲进宫去,该消的气也被他们架起来了!” 越离双手绕到他脑后,替他松了松绑结,“庸人之思不过是法不责众,也罢,好事多磨。” “楚军两日前挂出了止战牌,”公孙誊待他收手,把头一偏哼道:“为何兵临城下仍不退兵?” 越离理了理袖角,温声道:“诚意是你来我往,大人的诚意我已知晓,只是齐王的诚意尚不分明……” 公孙誊拧眉看他,他微微一笑:“我楚铩羽而归,也要有个名分不是?” “你倒是得楚王爱重。” 越离哑然片刻,笑意稍敛:“为人臣子,不过审时度势罢了……大人心灰意冷了?” 公孙誊低头喝了口驱寒的姜汤,并不作声。 令他心灰意冷的,正是他仍未心灰意冷。 “待天下平定,你将何去何从?” 越离嗅着熟悉的姜味,罕见地面带愁色,难以果决。 “兴许……会找个世外之地,休养生息吧。” 公孙誊颔首:“倒也潇洒。” 他自嘲一笑,揩去嘴角的姜末,“我以沽名钓誉为己任,不知何时才有偏安志。” “人各有志,皆属常理,”越离目光游移,语气飘忽:“若能得尝所愿再好不过……” 公孙誊抚着脑门,仿佛那柄剑仍悬刺在上,犹疑问道:“若……不能呢?” 越离转眼看他,在他眼底的疲惫与期待中释然一笑,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空碗—— “那便是命了……给我也来一碗姜汤。” “……自个儿熬去。” * * * 翌晨,朔风漫天狂卷,灰云厚得吹不开,令人恍惚这究竟是早是晚。 公子维两手交握,哆嗦着在寝宫门前来回转悠,心里的鼓欲敲欲烈。 “维弟。” 他顿住脚步,循声望去,脸色比天色亮起不少,“三哥!你回来了!” 三公子田启喜读老莱子,学的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出世之道,大小政事,他一律无心过问,成日在外一身庶人打扮,东渡出海,西面寻山,逍遥得没个着落。 今日公子启一反常态,没穿他的布衣草鞋来惹齐王的眼,且束发高簪,广袖逶迤,很有些公子端方的意思。 可惜被那帮没名没分的士子来回催促着,胡须刮得太急,下颌破了皮,通红一片。 田维与他猛抱两下,打量他道:“三哥,你晒黑了不少。” “风餐露宿,难免无遮无挡。” 田维不懂他的道,也知晓他是八根大棍也打不回来的主,拍拍他的手臂,“三哥怎么来了?” “你因何而来,我便因何而来。” 田维微微睁大眼睛,“三哥你……你终于想通啦?!” 田启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免莞尔:“天性自通,哪有什么想通一说。” 寝宫的侍人们逐渐有了里出外进的动静,田启将他轻轻一推,“你在这儿杵着,父亲一眼便知,只会心生不耐,你去拦住国相大人,将他带来……” 田维见他愿意出手,喜不自胜,跑出两步又跑回来,“三哥,我把先生带去政事房还是?” 他低头磋磨着地上的碎石,不自觉将它们拢作一处,沉吟片刻,方道:“不,将国相带去大牢。” …… “什么?去大牢?” 刚迈出大门的公孙誊听完公子维的来意,听说这是公子启的主意,惊讶之余,又暗自开怀自己免了一场苦肉计。 公子启可是出了名的“大逆不道”,有他在,公孙誊那点不顺之言都显得和风细雨温吞起来。 云山雾绕的公子维倒踌躇了,拽住他的步伐:“先生,你若不想去,我送你出城也行,三哥久不经事,万一……” 本就没打算出城的公孙大人露了个笑,却也没说破,安抚他道:“公子启是个妙人,他既如此安排,我如今一介庶人,从命便好。” 公子维见他面色稍霁,与他并肩而去,神色怏怏:“三哥天资聪颖,自小学什么都是最快的,无论他如何离经叛道,父王也不忍对他真下痛手……先生,与三哥相比,我是不是太愚钝了?” 公孙誊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此一救,早知昨夜就该高高卧起,省得白费心思还腰酸背痛…… “公子多虑了,”公孙誊缓声哄道:“人各有所长,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怎好一概而论?” “既可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不正是一概而论?” “……公子,你变聪颖了。” “是先生走神啦!” …… 齐王整肃衣冠而出,发现杵在门口的不是公子维,此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公子启拱手一礼:“父亲,我回来了。” “真的是你。”齐王冷笑一声,将他上下打量,纳罕道:“今日没穿你那破衣烂衫来现眼?” 公子启拱手再礼,“今日儿子不是田启,而是公子启。” “你既要出世,又管什么公子李子?” “道可道,非常道,怎可以‘出世’二字随意囊括?” 侍卫们头皮发麻,敢明目张胆反问大王的,估计也就他公子启一个。 齐王被顶了一句,管他什么这道那道,哼声甩袖而去。 廷议之上,半数的立足之地都空了出来,穿堂风显得格外呼啸,吹得余下之人瑟瑟发抖。 身在其列的公子启引起了一番低调的轩然大波,众人都紧张起来,深怕他当堂斥责……害得他们要跟着一起告饶。 然而公子启安安稳稳地戳在那儿,并无顶撞之辞。 直到廷议散去,公子启才与齐王一同回到政事房。 齐王做好了心理准备,叹息道:“说吧,你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公子启拱手拜道:“儿臣是来替君行道,为国除奸的。” 齐王嗤笑一声,敲着桌面斥道:“逆子,你好大的口气!”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公子启单膝而跪,“如今国家昏乱,望大王明辨忠奸,斩杀宵小。” 齐王昨日已被气胀了胃口,不怒反问:“国家何以昏乱?” 公子启毫不饰言:“明君不明,忠臣难忠。” “你!” 齐王颤抖着伸出手指:“你要斩谁?” “今日上廷的苟安之辈。” 齐王愣怔道:“这是为何?” “国难当头,不思进取,既见君子当锋舍生,仍以己身为重,忍声不敢呼,众怒不愿犯,连道路以目的百姓都不如,此等尸位素餐之人,该杀!” 前周厉王之时,敢有议政者不得好死,百姓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道路以目”。 他指桑骂槐,将齐君比作厉王都不如……齐王两眼一翻,捂着心口撞在桌边。 “你……你要气死寡人去全你的大道吗?!” 公子启一板一眼地摇摇头,“我的大道不在父亲身上,而在天下万民。” 不等齐王反应,他再度直言:“我知父亲心疾所在,无非是怨怕得国不正,暗生祸乱,然而父亲怨憎既生,祸乱便应心而至,此为人祸,非破此心泄此力不可除。” “何况得国不正本就是前朝旧事,大周既崩,前尘罔论,君明在人心,不在姜氏。” 他滔滔不绝地申辩着:“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无人生来便理所应当,父亲富有齐国的千里之地与饱学之士,却忠臣盈狱,庸臣四顾,是您与齐国的大幸之不幸!” 齐王扶着桌面背对他,心疾之所以是心疾,多因无人可诉,无处可逃。 “来人……” 公子启面红耳赤,乱了些许分寸,膝行一步加快语速道:“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父亲莫要再自伐了!” 门外的侍从紧张跨入,以为终于要对公子启拔刀相向。 “去……把国相给寡人请回来。” 侍卫与田启一同愣在原地。 齐王怒叱一声:“还不快去!” 侍卫领命奔出。 田启双眼亮起,也不愿跪了,一把站起扶住齐王:“父亲,你迷途知返,无愧为王!” “啪!” 齐王反手给了他一耳光,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混账东西,骂你老子骂得头头是道!” 田启挨了一掌,转头笑起来:“父亲打得对,启儿是该打!请父亲移步大牢!” 齐王怒眼圆睁,田启一拍脑袋解释道:“国相不在宫外,而在牢中,父亲亲自去请,顺便把那群倒霉的家伙也放了吧。” “你这个……混账!” 齐王简直要气若游丝,硬朗的身子都柔弱起来,被公子启半拖半扶着送进了大牢。 牢中十步一火,长长的甬道四通八达,漆黑如墨,腥臊的气息开门即溢。 “国相呢?”齐王问。 狱守弓着身子回:“方才还与小公子在这儿,许是探望哪位大人去了,小人这就派人去寻。” 冷清的牢狱前所未有地忙乱起来。 公子启领命放人去了,齐王伸手在鼻尖扇了扇,往甬道里走了两步。 “大王?” 齐王转身望去,公孙誊端着烛台,额覆白纱,在深黑的另一头与他遥相对视。 仿佛这条鬼火憧憧的甬道只有他二人。 公孙誊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此。 齐王似有所感,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回来吧,国相大人。” 天空中第一阵絮雪扬下之际,快马穿风踏雪,揣着上下一心的请降书隆隆而去。 越离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花,雪花须臾化去,只留下清浅的水迹。 愿有瑞雪,得兆丰年。 来年会是一个好年。 作者有话说: 公子启念的经是道德经哈,就不一一标了[好运莲莲]
第122章 新局 中原战局日渐明朗,南方也终于走向一统。 景珛率军自水门长驱直入,越军败志已成闻风而溃,其余关隘不足挂齿。 越王都外秋草连天,景珛端坐马背,将这座不如郢都气派却独成气韵的王城纳入眼中,心中喜悦不如想象中来得馥郁。 不过如此。 他缺盐少味地咂摸片刻,一夹马腹朝城中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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