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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打了好些喷嚏,可是王兄在念叨我啊?” 楚覃一拍桌案斥道:“你个混账!两军虽说休战,谁知周边有没有埋伏,你还逞勇给我乱跑……你藏了什么东西,这模样成何体统?!” 吴将军端着食盘进来,见了楚燎的模样笑道:“哟,公子这是跑哪搞大了肚子?” 楚覃狠狠瞪他一眼,楚燎嘿嘿笑起来:“吴将军好眼力,这是大肚能撑船,里面都是好东西!” “行了,还不过来吃饭!”楚覃抄起案边的狼毫掷过去,楚燎扭身一躲,扶着肚子坐过去。 楚覃憋了一会儿,扶额失笑:“还不拿出来?” 楚燎努努嘴,“你把他们都赶走,我就拿出来。” “吴峯,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吴将军频频看向楚燎的肚子,心领神会地咽了咽口水,领着其他人一道出去了。 “王兄你看,”楚燎把藏在底下的东西取出来,两坛酒堂堂亮相:“是不是好东西?” 楚覃抬眼确认合上的帐帘,低声骂道:“楚世鸣!你知不知军中不得饮酒,你从哪弄来的?” “自然是从山野人家里买来的。” “你倒是跑得远,”楚覃伸手把酒没收,“行了,先吃饭吧。” “哎哎,”楚燎探过身去,硬是把酒从楚覃手中抢了过来,“我都不辞辛劳买酒回来了,王兄你就偷偷陪我喝两杯嘛,左右这几日止战没什么大事,能误得了什么?” 楚覃被他扯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探在他额头:“可是犯病了?” 楚燎一把拉下他的手,大逆不道地说:“你才犯病了!我就要喝酒,我都买回来了!” 楚覃许久未与他这般亲昵,纵然猜出他心里有鬼,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王兄陪你喝两杯,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吧。” “嘿嘿,多谢王兄,还是你最宠我了!”楚燎殷勤给他倒酒。 楚覃哼了一声,“是我最宠你,不是越离?” 楚燎与他碰杯,喜滋滋道:“王兄最宠我,我最宠越离,岂不人人美哉?” 楚覃呛了口酒,转着茶杯斟酌道:“句太尹的孙女与你年岁相当,自小还有婚约,陶公家的女儿也不错,你年纪尚轻,许多事分不明白,莫要把话说死了。” 楚燎心里藏着事,对他这话也没工夫搭理,随口敷衍:“好好好,什么婚约,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等先生回来就什么都明白了……来来,我们喝酒。” “若是他不回来呢?”楚覃挡着杯口问。 楚燎劈手夺过,倒满不算清朗的酒液,“那我就把他抢回来。” “……胡话。” 一个人若有心离开,又怎会任人左右? 楚燎与他天南海北地聊着,从魏国的酒水聊到越国的鬼面,顺便直言不讳告了景珛许多状,又聊到在郢都萧济的暗中拉拢与现在的不闻不问。 楚覃半饮半笑地听他絮叨,抚着杯口问他:“你可怪王兄阻你功业?” 楚燎哑然半晌,手背撑着唇角笑道:“有王兄在,我才不必屡屡征战,大楚才会日益辽阔,而我还是那个公子燎,是王弟,能住最好的营帐,骑最好的骏马,用最好的刀剑,世人求功求业,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吗?王兄已经给我了。” 楚覃咽下嘴里发苦的酒液,掩去眼底愧意,“……你倒是想得开。” “是啊,”楚燎两手后撑,仰头看着饱经风霜的帐顶:“这一切本就是王兄应得的,我从来都只想回家。” 楚覃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口中毫不含糊地听到,一时端杯凝滞,不知该作何表情。 楚燎喝得并不多,但他不胜酒力,脑中空空,什么阴谋阳谋都懒得想。 他双颊酡红,想起还没与越离这般对饮过,长叹一声闭上眼,随心道:“王兄,我好想先生啊,你是不是也想念嫂嫂?” “王兄,”他突然直起身把面前的酒杯一推,趴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楚覃:“我们弭兵吧,大不了我们拿点东西收买他们,齐人一定会降,到时我们还能赚一把仁善的美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楚覃也不恼,觑着他艳红的脸色没收了他的酒杯,“我说了,一切等降书到了再做打算,真不该让越离跟着你,学了满肚子的假把式……” “这不是假把式!”楚燎展臂去夺,楚覃一只手打在他手背上,把酒杯放到了另一边的桌脚旁。 楚燎只好老实给他倒酒,辩道:“其实胜负已分,不过是双方都梗着口气,这样耗下去没意思,不如我们给点甜头,把姿态摆出来,也显得我们楚人大方不是?” 楚覃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军刀锋无匹,自有他不得不降的时候,何必软弱讨好,平白让他国看了笑话?” “这怎么是软弱?!”楚燎喋喋不休地劝他:“这明明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我军凶悍之师,一路打过来,谁还敢看笑话?” 楚覃敛容细想,在他有绝对把握的康庄大道上,楚燎指出另一条似是而非的捷径。 迄今为止,他只信实打实的战果,直觉告诉他没必要横生枝节。 “行了,回去歇下吧。” 两坛酒几乎都是楚覃喝完的,他搓了把脸,扶桌起身往榻边走去。 楚燎不甘地盯着他背影,眼神落在他腰间的赤血玉符上。 “好,我伺候王兄更衣就回去!” 他左脚绊右脚地扑在楚覃背上,又拽又扯地脱去楚覃外衫,把外衫团巴团巴扔在剑架上。 楚覃本来不晕,被他左摇右晃地折腾一圈,头晕脑胀地踹他一脚,“行了,快滚回去。” “臣这就退下!” 楚燎应了一声,把两个酒坛重新塞到怀里,大腹便便地走了出去。 * * * 翌日,楚覃翻坐起身,没在床头摸到自己的外衫,寻眼一看,外衫正皱巴巴地耷拉在剑架上。 他忆起昨夜楚燎的无赖状,笑了一声,走过去更衣戴甲。 他在腰间摸了一圈,没摸到玉符,又在捡起外衫抖落两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还有谁敢胆大包天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 无需细想,楚覃怒喝一声:“来人!” 吴峯在帐外踱了有一会儿,一听到帐中动静,迅疾闪入:“大王!” “那个混账拿孤的玉符做什么去了?” 吴峯看他满面怒容,心知大事不好,幸好粮队也走不远,忙道:“昨夜三更天,公子拿着玉符调粮去了。” “他要调去哪儿?” “长扶……” 楚覃气得笑了,“他倒是说一不二,把人给我捉回来!” “是!” 吴峯生怕祸殃池鱼,拔腿就跑。 另一边,骑虎难下的楚燎走在粮队前头,心中五味杂陈。 除了撒泼就是打滚,他倒是蠢得令人敬佩…… 粮草一调就是半数之多,干脆只留了回程的口粮,装车足足装了两个多时辰……楚燎屡屡打盹,自然不知有人半信半疑,在拖延时间。 事已至此,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麻木着,任命运将他揉来搓去。 “停下!” “全都停下——” 楚燎脊背一抖,叹了口气调转马头,束手就擒。 真是拿脚指头想出来的办法。 鼓声促促相逼,把长扶城上的魏兵吓得一阵激灵,城头搭起弓箭,一群人懵懵懂懂地看着那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留下满地遛圈的扬尘。 “那帮楚人在搞什么?” “不知道啊,大清早的遛谁呢?” …… 楚覃气势汹汹地掀帘而来,见楚燎垂头丧气被绑在驻马桩上,想起昨夜他的兴高采烈,两厢对比,他气消了大半,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吴峯觑着楚覃并不动真怒的神色,又瞥了眼脸上红白交加但毫无愧色的楚燎,打声招呼溜出帐去,把肃在帐外的刀枪剑戟统统遣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楚覃负手绕着驻马桩踱了两圈,楚燎仍倔着嘴一声不吭,露出旧伤斑驳的额角。 他想起楚燎未及他腰高时粉雕玉琢的模样,还有那一声声黏连依赖的“王兄”,萦绕心头的那点介怀彻底匿去。 “知道错了吗?”他伸手拽下楚燎腰间的玉符。 楚燎拿下巴抵着胸口,低落道:“知道了。” “错哪儿了?” “不该偷拿王兄符节。” “还有呢?” 楚燎硬着头皮道:“……没有了。” 楚覃一愣,半蹲下去扶起他的下巴,“没有了?” 楚燎把头一偏,破罐子破摔:“这本就是我心中所想之事,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会去做。” “哼,你惯会百折不挠。” 楚燎瞥见他若有所思的神色,犹豫道:“王兄用自己的本事为楚国开道,我又何尝不想用自己的办法为楚国争来王道?” “什么王道?” “兵不血刃,万民宾服。” 楚覃看着他眼中的执迷,微微晃神,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 顷刻间他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幼稚。” 楚覃不愿再与他拌嘴皮,朔风吹得帐帘扑扑作响,楚覃将目光透出,“剩下的三日,你就在此好好反省吧。” 他深深看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话可说的楚燎一眼,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给他留下渺茫的希望,寄托远方。 走出帐后,楚覃叹了口气,吩咐道:“给他端碗米汤,不必绑着,看好他不准出帐。” “……他若是犯浑你再将他绑了,别让他伤着自己。” “是!” 厚重的浓云飘在天上,楚覃呵气成霜,心绪不宁的巡营去了。 萧瑜寄来的家书始终卷放在案头,未曾打开。 他要自己心如磐石,无懈可击。 一往无前的人只要松掉那口气,便会溃不成军,他没有楚燎游刃有余的心性。 他只能进,不能退。 * * *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楚燎不分昼夜地折腾,白日里恼恨自己信了那厮有勇无谋,黑夜里后悔自己少练酒力误了时机。 总之,恨自己缺心少智,被堵死了气口,活该累赘。 帐外传来整军列队的鼓角声。 楚燎忙抓住入帐的士兵:“可是降书来了?” “降书没来。” 楚覃一身战甲冷然而来,帐中暖意令他的银甲上蒙起水雾。 楚燎面色空白,无端打了个寒噤,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越离他……” 楚覃攥着玉符,拇指稍动,“越离生死未卜,或许他已经死在齐人刀下……就算如此,你也还是要兵不血刃吗?” 楚燎在他残忍的逼问里茫然起来,“我……” “呵,”楚覃看他抱头蹲下,冷笑道:“你竟没想过有此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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