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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竖抹掉嘴角的米粒,惊讶地看了眼那间屋子,“那是越离的屋子?啊,我还以为是客卧呢……” 他比越离也就大个七八岁,想反驳冯崛的那句“老东西”,又见他绷得面色发红,只好悻悻认了。 朝堂上最近很不太平,且他又是外来的士官,本就难以融进本地大族,依他的脾性,也不愿捧谁的臭脚以此打成一片,更别说他干的还是吃力不讨好的收税改制。 孑然一身久了,总是想抱团取暖的,冯崛嘴巧又聪颖,不似那些蠢俗,一来二去,他更爱来此处打打秋风。 “行了,你也别气了,”百里竖把碗一推,拍拍屁股起身:“你要不待见,我以后不来便是。” 他拢着袖子,一步一步伶仃地挪到大门口,缩身过去没了人影。 冯崛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不声不响给自己倒完剩下的酒。 他猛灌一口,却品出些不是滋味来。 彼时他大仇为泯,在魏国待得再久,也没有哪一瞬的归属感。 这些日子他除了柴米就是油盐,操心的都是别人的事,不时再念叨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宏愿,日复一日,樟树顶上的天永远也塌不下来…… 郢都的水和酒到底泡软了他。 冯崛闷完剩下的两口,在突如其来的慰藉里感到若即若离的恐慌,他坐不住地推开门去,亲自把主卧洒扫一遍。 没多久,他又在侍人们的呼声里提着斧子跳上树去,一下一下砍在蛀烂的枝干上。 他把袍角掖在腰带里,一脚踏着树干朝他们挥手:“都闪开些,丰二,去街上买点好酒好肉回来,都别在下面杵着!” 丰二招呼着大伙各司其职,整个院子闹哄哄地张罗起来。 空旷的地面渐渐落满了断枝残叶,路过的鸟雀都凑上来凿上一两下。 老厨人见了欢喜,把缸底沤烂的米粒取出来洒上,顿时鸟鸣啾啾,呼朋唤友地参宴入席、门可罗雀了。 冯崛累得满头大汗,树顶空荡不少,澄明的天空不知不觉阴下光亮,冬月清凌凌地挂在角落。 一天之中昼未尽夜已芳的宁静时刻。 他提着斧子立在树顶,入目皆是有条不紊涌向家门的人流,他茫然四望,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尖,早已辨不清卫都的方向。 就算他孑然一身,也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宰执,饭都做好了,快下来吃饭吧!” 丰二两手拢在嘴边大喊。 冯崛在夜色的掩护下抹了把眼睛,矮着身子一点点跳到地面。 丰二接过他递来的斧子,听他道:“去把百里先生请来。” “请……”丰二愣了愣,很快笑道:“先生已经来了,还提了两壶好酒,说是要向你赔罪。” 冯崛默然片刻,把鼻子一歪。 “……算他识相。”
第126章 前夜 当天夜里,楚宫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件大事。 齐国来的芸夫人的寝宫烧起大火,夜过子时方被扑灭。 其后并未找到芸夫人的尸骨,王后神色寡淡地将消息压了下去,仿佛那只是无伤大雅的一出闹剧。 萧瑜的肚子已经显怀,捱过了开头的呕吐,她食量大增,不再光便宜嘴吃了就吐,两颊和四肢都多了些润泽。 月光瘫在她的枕边,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烧焦气息,她一只手贴在腹间,想起昨夜姜妩来践行时的决绝与雀跃。 姜妩喝了酒才来寻门,不知是为了壮胆还是什么,她满脸通红,抱着萧瑜的胳膊依依地和肚子里的孩子道别。 “小月桂呀,等你长大了,不要学你爹,要多笑笑,唔,你娘也不爱笑,那你就跟着姜姨学……” 萧瑜摸着她的脑袋,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一介侍卫,怎配许你终生……” 姜妩的声音小下去,不敢惊扰似的,轻轻道:“一介侍卫,也比一国之君更令我心安……跟他在一起,我才觉得活到如今,也还算不错。” “姐姐,”姜妩缩在她怀里仰起眼睛,“都说你与大王是少年夫妻,你们一定也有过这样偎依的时候吧?” 若是一刻都不曾有,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萧瑜拨开她额前的乱发,转瞬即逝地笑了笑,“有的。” 在楚覃一手遮天之前,他们都是无所皈依的弃儿,那时候他们的心,贴得最紧。 姜妩在国与国的牢笼间辗转,她终于找到了逃出去的理由和希望,她伸出汗津津的手掌,与萧瑜十指相扣。 “姐姐,你或许觉得我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给一个没名没分之人,是很傻的,但其实我不傻,姐姐,我从未像现在这么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发现我不怕了,就算今后我过得穷困潦倒,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没自己选过……” 她看着萧瑜脸上纵容的柔情,眼泪混杂着酒意大颗大颗地洒下。 “姐姐,我舍不得你,我一想到我要离开,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我太失礼了,可我真的好开心……” 萧瑜冰封已久的心,在她毫无章法的言词里一丝一缕地融化,眼眶泛起哀矜的红。 姜妩在她的融化里哭得打嗝,从齐到楚,她早做好了客死他乡的绝望,握不住的刀刃无法开膛破肚,她下不去手,暗自唾弃自己苟活。 谁料想苟活至今,她竟得了另一番际遇,居然也敢把刀刃调个头,大喊大叫地冲杀出去。 从今往后,姜妩和芸夫人便都死了。 她没轻没重地扳下萧瑜的脑袋,在萧瑜的额间吻了吻,又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扬长而去。 萧瑜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忆起她刚来楚地水土不服,整日哭得要死过去的那副丧门样,心生感慨地摇了摇头,端起养胎安神的汤药灌了一口。 半晌,她放下碗,不是滋味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不过是个不得爱重的夫人,萧瑜贵为王后只手遮天,轻而易举便处置干净。 长夜未完,她在昏暗间嗅到风中桂香,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知下一个离开的,又会是谁。 * * * “此话当真?”萧济猛然站起,头晕脑胀地后退两步,被老宰执搀住。 报喜之人毕恭毕敬呈上雁信,不过指节宽的帛条上只有八个字。 车毁人亡凤坠于野 “为防埋伏,折返的军队兵分两路,俱有车驾,”报信人妥帖地解释着,“此番国父下了血本,兄弟们也都豁了出去,无论哪条路都埋了人,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济狂喜的目光缓缓抬起,报信人伸出两指倏地下压,轻声道:“两座王驾都摔得粉身碎骨……小人,先恭喜国父了。” “好、好……好!” 萧济喜不自胜,无言以对,只是本能地拍手称快。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他一步一步,总算爬到了再也摔不下的地方。 偌大的一个楚国,南征北战俨然霸主之姿的大楚,那高不可攀的王座上坐着的,会是他未出世的孙儿,更是他的无上尊荣。 他已是万万人之上。 萧济嘴中叫好,脑子里却好似激流猛涮,整个人陷入白茫茫的极度战栗,叫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老宰执眼皮一跳,从他上翻的眼球里觉出大事不好,赶忙几步上前抓住他抖若糠筛的五指,拿紧蜷的指节使劲凿在他虎口。 侍人们见状不好,驾轻就熟地冲上去掐他的人中,七嘴八舌地喊着“国父张嘴换口气”…… 报信人嫌弃地挪了两步,垂眼劝道:“国父不可太过操劳,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远远近近的声音终于落在了耳边,萧济从那阵要命的迷狂里缓过神来,奄奄一息,竟有了老态龙钟之感。 他浑浊的眼珠在报信人背光的脸上转了两圈,气若游丝地问:“那……剩下的军队……如何打理此事?” “除了那位,军中还有数位老将,齐国那头堪堪降下,形势未稳,大军秘不发丧,决定回都后再行议论。” 随着楚覃征战的将领们俱是有封有地的县公,届时论功行赏好生安抚一番,新王在位,又能为死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萧济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一指窗边的玉树,“那盆玉石与国宝无异,你,拿去好好犒劳一番。” 老宰执走到窗边,抱起那盆沉甸甸的富贵,转交到了报信人手中。 报信人接过花盆,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国父宽厚,兄弟们都记着您的好,您也要为了大楚好好保重。”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萧济毕竟上了年纪,很快在左右的搀扶下回到房中,休养生息去了。 报信人怀里藏着宝贝,喜笑颜开地与要去问安的萧勖擦肩而过。 萧勖脚步一顿,不确定地回头探视,又走到萧济檐下,放在此地雷打不动的玉树盆栽真的没了影踪。 侍人进进出出地伺候着,一股药味顺着开合的门扇悠哉飘来。 还有什么能比那盆玉更值得? 萧勖被老宰执拒在门外,他也没那个真孝心再三问候,老狐狸的尾巴总是藏不住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萧济便精神抖擞,张罗着要换府邸。 他命人把萧勖召去,宰执捧上一叠缟衣。 “老夫知道你们姐弟俩背着我眉来眼去,正好,你把这丧衣给她捎去,让她死了那条吃里扒外的心。” 萧济靠在榻上眼皮半阖,像一只盘屈的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这还算有用的手指头。 “父亲的意思是……” 萧济哼唧一声:“行了,你啊,就别在老夫面前装傻卖乖,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你的那点心思,能逃过老夫的眼?” 他的那点心思,任谁看来都轻蔑不屑,唯独他自己捱了太多年,早已风餐露宿喂饱了自己。 一时之间,他捧着那盘缟素,想的却是萧瑜。 “父亲,此事不可迫急,”他把衣盘放在桌上,沉声道:“阿姊对他毕竟有情,若是动了胎气,对谁都不好。” 萧济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也不知是瑜儿将你养得天真,还是她真就装得天衣无缝……她亲娘死了,她连一滴眼泪也未掉,你说,她会为一个手到擒来的男人伤心动气?” “你啊……”他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萧勖,“等她成了大楚年轻的太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你啊,若想讨点甜头,就得给点苦头,人都是欠敲打的东西,这种事还要老夫教你?” 这些狎昵的心思一经他人之口,瞬间便显得廉价又恶心,全然不是他捧在心上的模样。 萧勖把手背在身后,捏得骨节咔咔作响,“父亲慎言,那是我阿姊。” 萧济开怀的脸色阴郁下来。 他盯着萧勖油盐不进的一张脸,抄起桌上的衣盘砸了过去:“你个废物!你让谁慎言?你也知道那是你阿姊,你若真知道,一开始就该管好你自己,别成天惦记你攀不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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