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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吕苌与副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几天没打仗啊,楚王上哪受的伤? 楚燎面上看着四平八稳,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上,早想纵马狂奔直奔临淄而去。 “是,受伤了,你们不也看到我军营帐少了许多吗?” 吕苌气焰莫名矮了些,讷讷问:“怎么受的伤?”没听说他们的暗刺得手了啊? 楚燎淡声道:“崴到脚了。” 吕苌:“……” 这下傻子也能听出他的不耐烦了。 果然,楚燎抬步走去,把吕苌身边的士兵吓得拔出剑来,惊声叫道:“止步!止步!!” 楚燎眼里寒光闪烁,直勾勾地看着吕苌:“大冷天的,我军将士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吹冷风,吕将军,你大可将我押在你刀下,两军交战,百姓总是无辜的,开门放粮吧。” 副将见他文文弱弱的一个少年,门外又是实打实的粮食,真不知该如何定夺,“将军……” 吕苌环视一圈,将各色的落魄脸庞纳入眼中,又重新看向光鲜亮丽的公子燎。 “……公子,此举若为真,吕苌万死不辞。” “吕将军,此举若有半点虚伪,楚燎万箭穿心而死。” 吕苌叹息一声,摘下头盔,在副将的惊叫里将头盔投入火中。 “将军,你……” “开城门,”吕苌满头乱发飘飞,掩住他疲倦而释然的一张脸,“我吕苌,或为乱臣,不做民贼。” 副将胡须一抖,紧跟着摘下头盔,扔向火中。 “愿随将军大义——” 楚燎亦敛容拱手道:“将军大义——” “开城门——” 城门在士兵们的齐声撼动下往两头洞开,长风卷着絮雪呼啸掠过,掀起火桩里未烬的点点星火。 两日后,大雪随着降书在齐境内沿途落风,楚王伤重回国的消息与楚军不战而馈的义举传到各国耳中,首当其冲地便是齐王。 齐王得知前军得粮而降,一时举着筷子不知是叛是忠。 公子启嚼着嘴里的肉,呼噜呼噜喝了口汤,在大气不敢出的宴席上嘟囔道:“忠君爱民,此人不同凡响,但毕竟做得不对,父王,罚他多吃两碗楚人的稻米饭得了。” 公子维掩唇窃笑,被齐王瞋了一眼。 “罢了,”齐王也深知当下形势奸亦是忠,罚了吕苌等人两月官俸小惩大诫,挥挥手另寻他问:“楚使何时能到?” 报信的驿兵毕恭毕敬道:“楚使是楚王之弟公子燎,听闻公子燎将大军安置,率一队轻骑而来,下官得信之际已入樊城,兴许明后两日便可抵达王都。” 上个月两国还拼得你死我活誓不罢休,如今楚王伤重回国,仍不计前嫌馈粮遣使,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齐王都得了偌大的一个台阶,也就无力计较楚国拿他当梯子,摘了满堂的好名声。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齐王看着他的几个儿子,叹了一声,“楚使入城之际,你们都随寡人亲自去迎。” 公子启掸掉嘴边面屑,拱手道:“儿臣遵命。” 翌日,越离披着齐王恩赏的玄色毛氅,与公孙誊一道候在齐王身后。 大雪纷纷扬扬,疾驰的马蹄愈发迫不及待,一声促着一声携风带雪而来。 临淄城门大开,百姓们都拢着袖子站在王队两边,等着一睹楚使宽厚的风貌。 人群开始喧嚣哗动,长街尽头赤色入目,宛若一抹火光灼灼袭来。 楚使乌发落雪,奔了满身风尘,一眼望见华盖后的玄衣,胸中激荡难平。 越离撑起伞面,现出真容与楚燎遥相对视。 他眼角微弯,未语先笑,眸中盛满了阳春三月的好阳光。 楚燎骑在马上,呵出一口憋了许久的白霜,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先生……” 此路行来,刀剑风霜,终于得见独属他的天下大赦。 他再圆满也没有了。
第125章 汇流 楚王负伤回国的消息在郢都闹得沸沸扬扬,令尹府上许久没这么热闹过。 毕程袖手坐在下首,冷眼看他们轰轰烈烈地打听,煞有其事地埋伏,就等着楚覃一遇刺,便将罪魁祸首安在不知名的越国余孽身上。 然后令尹代国,安心等着萧瑜腹中的孩子现世。 此番妙计,听得萧济不住拍掌叫好,他享国月余,俨然已经把自己放在高不可攀的位置上,任谁来也拽不动他。 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毕程暗唾一声,面上仍维持着和煦的笑容。 萧济从美梦中晃他一眼,和气问道:“此计可举乎?左尹可有洞见?” 毕程含笑摇头,拍掌道:“此计甚妙。” 又是一轮满堂喝彩。 毕程打眼一扫,在座的都长了同一张谄媚的嘴脸。 从前有悬在头顶的王剑钉着,萧济尚能抖擞精神,毕程看中的便是这一点。 然而人一旦膨胀起来,眼耳鼻口便都成了只嗅香不闻丑的摆设,习以为常的居安思危也就成昨日黄花,不堪入目了。 毕程喝了口茶,起身告辞,萧济也不强留,挥挥手随他去了。 楚国是不落雪的,毕程呵出一口心灰意冷的白气,孤零零走在街头。 楚覃若是随大军一道回国,萧济未必会掉以轻心,他也可再周旋一二。 不料楚覃偏生放出伤重的消息,又将前军重任悉数托付旁人,一来二去无论心怀不轨之人信与不信,心中都祈盼着信了几分。 这般去而复返的手段,毕程哪能不眼熟? 楚覃惯会空出场来养蛊为患,再回手一刀砍得片甲不留,萧济那老东西也该一回生二回熟了。 大概是萧瑜腹中的孩子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吧。 毕程猛叹一气,不知身后跟着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事已至此,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人听,楚覃回来也不会放任他首鼠两端,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 不该……不该什么? 他顿住脚步,发现街面上干干净净,身后几道长影斜斜映来。 “噗嗤”一声,短剑破胸而出,稀薄的日光挂在天边,晃出冷冷的光晕。 温热血迹自袋中拖曳而去,没几步路便消失不见了。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月的春风未必会来,剪刀却总是不缺的。 萧济修剪着檐下枝叶,看来看去,还是最满意无需修剪的那盆玉树。 “国父,都处理好了。” 萧济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想起毕程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姿态,不免笑道:“左尹大人真是,出门都不多带个人。” 门边的人躬身媚笑:“国父体恤,莫说是他,来国父府上的人又有几个敢摆谱?” 萧济惋惜叹声:“可惜了,他也是个聪明人,若非他以前是楚覃的人,我也不至于下此痛手,惜哉!” “国父仁善!只是这个节骨眼出不得半点差错,若是他悄么声地给那头报信,国父可就功亏一篑了,莫说是国父吩咐,就是您不吩咐,哪怕冒着被国父怪罪的风险,小人也是要去做干净的,您快别为此伤神了!” 萧济含羞带怯地嗔他一眼,通体舒畅地悠悠叹道:“你啊……” 老宰执讪讪地挪到门边,那小官觑他一眼,寒暄着退下了。 “怎么?他们还是没收?”萧济捺着性子问道。 “是……都尉说他无福消受,让、让国父留着自己赏玩。” 萧济呸了一声,心知景珛是大都尉景峪的长侄,他侄儿刚为楚国平越立下赫赫战功,景家迅疾地一荣俱荣起来,连往日的模棱两可也不愿兜着了。 “屈轸呢?他也没收?” 老宰执搓手道:“上柱国说国父为国操劳,他不宜夺人所好,反赠了些百越之地的珍补药草,让国父补补身子……” 萧济面色好看不少,折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这也是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行,都且等着看吧。” 能笼络的,无需多费口舌已自行归位,笼络不来的,便是对日后还抱有别样的幻觉。 “有的是他们哭不悔的时候!” * * * 与血迹未干的街头相邻的另一条街上,冯崛叼着嘴里的鱼干,观察街上来往的人头。 有些“平头百姓”细看便知是行伍中人,且还不是凑人数的那种,他们训练有素,本本分分地在街头卖瓜剁鱼,忙得很有声色。 这两日的流摊尤其多,冯崛终日无所事事,绕着郢都打转,只觉有一张看不见的细网在逐步收紧。 他上一次收到越离的传信还是半月之前。 齐楚议和,公子燎馈粮得民的消息一经传回,他便知弭兵之会指日可待,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晃到了天明。 他来楚不过半年,天下大势已定,不得不说是楚地时运皆济,人事勤和。 耗到如今,也就楚国还仗着地广人多经得起折腾了。 他靠在那把除了越离谁都过足了瘾的藤椅上,想念起卫国民欢意尽的靡靡之音,偶尔还会梦到魏国的酒与月亮。 故乡已是梦中乡。 冯崛操着一口流利的楚音,放下茶钱,缩着脖子走入湿润的寒风中。 院中的香樟树葱茏依旧,秋来秋去掉了些花叶,远远望去仍是一把撑开的绿伞,晨起还能嗅到露珠划过叶面的清鲜。 樟树边的主屋自打楚燎离去后,冯崛便吩咐三日一洒扫,越离在时也没添置什么多余的物件,现今看来,反倒那间最为冷清。 “宰执,”开门的侍人稍一躬身,“方才百里先生来用膳了,他等了一会儿,您没回来,似乎是先回去了。” 主人不在,冯崛懒得看着那么多人,遣散了一打人,只留下两个厨房两个洒扫和一个采买兼看门的,都是身手不错又性情平和之人。 平日里无事可做,侍人们找个角落躲懒去,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了。 “这家伙怎么又来蹭饭……”他嫌弃地嘈了一句,慢慢往樟树下的石桌走去:“给我热壶甜酒吧。” 侍人喏声去了。 冯崛撩起袍角落座,凳面还没捂暖,身后的主屋传来一阵拖沓声。 他凝滞片刻,缓缓回首望去,百里竖打着哈欠挠着后背,睡眼惺忪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侍人把热好的酒壶端上来,甜香暖暖地挠着百里竖的鼻尖,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怎么才回来,又上哪儿闲逛去了?” 侍人见主屋的门开着,走过去把门重新带上。 冯崛看着那瞬间空下的半壶,被方才突如其来的那点寂寥扰得不知所措,索性恼羞成怒地拍桌大叫道:“你个老东西怎么回事!总来蹭饭就算了,还随意睡在主人家的屋里,你好歹也是个官,怎么寒碜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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