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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盘是铜制镶银的碟状,颇有分量地砸在他肩头,他身形一晃,垂首一声不吭。 “既没野心也没手腕,除了会跟在她身边当个哈巴狗,你还有什么用?!今日这丧服要是送不到王后跟前,你就等着去跟你死去的姊夫赔罪吧!” 萧勖捡起那滚在地上沾染了灰尘的缟衣,默不作声地拍打两下,叠好放在衣盘里捧起衣盘离开了。 老宰执给气高八斗的萧济倒了杯参茶,婉言劝道:“国父消消气,孩子们都大了,您刀子嘴豆腐心,别紧着吓唬他们……” 萧济啜了口茶想起医嘱,紧赶慢赶地歇下气来,“哼,抽不大的死小子!” *** 萧济府上的动向萧瑜自然有所耳闻,他猖狂无状也不是一两日了,终归还不敢大张旗鼓。 她不明就里地看着那盘素衣,“这是什么?”、 萧勖风尘仆仆一路赶来,周身冻得冰凉,惨白的脸上只有眼角疤痕被他揉得发红。 “沄,你们都下去吧。” 沄瞥了面色失常的萧勖一眼,领着侍女们纷纷撤下。 “阿姊。”他唤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萧瑜把怀里的汤婆塞给他,反被他攥住手。 她脸色一沉,低斥道:“撒手!” “阿姊,若是楚覃……死了,你会怎么做?” 顷刻间萧瑜失了挣扎的力道,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萧勖露出带血的獠牙,痛快道:“楚覃死了。” 案上的缟素在烛影里发出柔和的白光。 她知道萧济不会放过楚覃,她知道楚覃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楚覃回来之后,势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她对楚覃负伤的消息将信将疑,她什么都想过,唯独那个念头一浮出水面,便会被她深深按入底下,见不得光。 楚覃怎么会死呢? 她不是行伍之人,但她见过楚覃腰间捅了个手腕粗的血窟窿,至今也不过是横亘在腹上的一条疤痕。 仅此而已。 萧瑜维持着面沉似水,一以贯之地沉稳道:“消息可靠吗?” 萧勖看着她满是破绽的神色,反问道:“你希望他死吗?” 萧瑜唇齿半张,眼中是摇摇欲坠的惶恐。 她竟会为了旁人惶恐。 萧勖期盼的目光跌在火盆里,烧成了一截截死灰。 她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杀伐果断了。 “阿姊,”他叹息一声,替她说出那句话,“你不希望他死。” 萧瑜的目光轻轻一动,没有反驳。 半晌,她风牛马不相及地掷地有声:“月桂,是我的孩子。” 萧勖怔然:“什么……” “月桂是我的孩子,不是任何人的傀儡,”萧瑜一扫颓势,反客为主握住他的肩头,蛊惑般低声道:“勖儿,帮我,我只有你了。” 萧勖眼见她在倏忽间重振旗鼓,改弦易辙,仿佛看到从前一次次挡在面前的身影。 月光是杀不死的。 肩头痛意掺杂着甘之如饴的麻木,萧勖似笑非笑地重复着:“阿姊,你只有我了?” 她的嘴角泛起苦笑,说不清是怜惜还是自嘲,叹声道:“是,我只有你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们都一样残忍。 冰凉的脸颊蹭在她的掌心,萧勖心死般闭上眼。 “好,我帮你。”
第127章 清算 两日后,郢都城门下。 “所有人,下车!”守卫抽出车夫手里的通行令,挥手大声呵斥着。 车夫胡须拉碴,弓背与守卫持平,两手不住地交握着,讪讪笑道:“哎,车里是我家老爷,受了风寒,见不得风,您通融通融。” 周边的守卫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那守卫僵立片刻把手令还回去,语气缓和不少:“不是咱们当差的不通融,实在是上头的命令,敢有不遵者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老爷也体恤体恤……” 他话音未落,抬眼在那算不得奢华的车驾上瞟了两眼,车帘紧紧闭着,一丝风也别想透进去。 郢都是一国之都,能坐着车驾来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一时不敢用强,只好上报。 都城尹早被萧济换上了自己人,这段时日莫说是底下的守卫,就是层层往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擅离职守找不见人。 不出半刻,城尹在守卫的簇拥下前来交涉,车夫憨厚老实地冲他笑了笑,笑出城尹一身冷汗。 这、这不是大王身边的都统大将军吗? 城尹是世家子弟,当年也是行伍出身,好巧不巧就分在吴峯编下,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后来他受不住军旅苦寒和缺胳膊少腿的吓唬,托族中大人调回边职,才有了今日的城尹可做。 他腿肚子转筋地应付完吴峯的恭维,让他们车马稍退在门外候着,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吴峯打眼一扫,街上的人流中混着他熟悉的面孔,当下并无异议,牵着马绳往外退去。 进出的贾人板车不绝如缕,喧闹嘈杂的百尺城门仍不知不觉寂静下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空,市井上人人都卖力着,风打着脆响欢畅卷过,却在城门处变得粘稠起来,贴着墙缝呜呜地钻。 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静。 静在车夫与一众随从的安之若素里,静在每一道欲问不能的视线里,静在马车上不见真容的揣度里。 静在心怀鬼胎的不明觉厉里。 萧济拨着掌中的琥珀,没有说话。 城尹方才千真万确地一番陈述,信誓旦旦地指认了吴峯,那车夫若真是吴峯,车上的人是谁还需要琢磨吗? 无人敢催问萧济,更无人敢细思那车驾之后,是否有他们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人心在颤抖间动摇。 “时值多事之秋,既然不肯露面,”萧济终于开口,“那定是别国的细作要来搅乱我大楚。”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块萧瑜孝敬的琥珀,拍了拍衣面:“去,关闭城门,乱箭射杀。” 场面又是另一番静。 萧济环视一圈,和煦笑道:“不过区区暗度陈仓的细作,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们有多少人?” 城尹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尖声道:“最、最多二十!” “最多二十,”萧济重复了一遍,忧国忧民地叹了口气:“大军还在路上,远水救不了咱们的近火,这一点火苗,咱们自己浇了吧。” 以防万一,他又掏出一块令牌吩咐道:“去把禁军尽数调来,点清府兵,即刻出发。” 心腹侍从接过令牌,府中上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着。 在场之人纷纷吃了定心丸,悠悠活转过来,会喘气了。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究竟是哪国的细作!” 他虎虎生威地走在前面,后头的侍人怯声道:“国父,城门除了早晚开闭,其余皆须王印在场,王后她……” “大胆!”萧济怒斥一声,“王后岂是不识大局之人?去取来便是!” “是!是!!” 侍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门后的阴影随之消失,与萧济一行人背道而驰。 半个时辰滴答漏过。 吴峯脱下蓑衣掀了掀衣领,阳光好得他不免恍惚,本想抬屁股往车头一坐,想了想还是作罢。 此行凶险,既要他吴峯打头阵,车里就不该坐着人。 连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那人反倒像是不明白了。 郢水在脚边徐徐流淌,水草汗涔涔地幽在沟渠之下,无声无息地贯通了整个郢都, 乌云只笼罩在方寸之地,吴峯盯着脚边由浅至深的阴影,猛转过身—— 铁索催逼着吊桥缓缓立起,在他们顶上投下遮天避地的浓荫,吴峯眼角一花,本能抬起手臂挡住车帘。 城头上布满了森寒杀意,雪白箭簇在阳光下闪烁亮光。 城门却迟迟未关。 城尹脑门冒汗地高声喊道:“城下之人听好了,无论你们是哪国的细作,在大楚的地界,没有你们撒野的地方!” 萧济负手立在墙头,囤积多时只为一啸的府兵乌泱泱地陈列阶下。 吴峯气得笑了,腰间只有一把短剑,他不得不按下性子扬声喊道:“大人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细作,只是我家老爷病重,灌不得风……” 车壁传来两声叩响。 他话头一转,无可奈何道:“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也愿意配合,请派大人前来验明吧——” 城尹舔着干涩的嘴唇没了主意,转头望向不声不响的萧济,讷讷道:“国父大人,要不我们就派个人下去……” “荒唐!”萧济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都说他们是细作了,验明什么?” 那里面要真是楚覃,这箭是放还是不放? 这帮人必须是细作! “越国国祚方灭,多的是流徒死间,”萧济嫉恶如仇地横指城下,“这帮人来路不明,故意扰乱民心,关闭城门,准备放箭——” 死了的人,再死多少次都无所谓。 吴峯在漫天箭影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攥住缰绳,做好了一鼓作气冲进去的准备。 城门下传来由远及近的疾蹄声。 “王印在此,谁敢妄动——” 胜券在握的萧济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府兵们不敢阻拦地让出一条通道。 萧济如芒在背,难以置信地转过身,萧勖正扶着萧瑜拾级而上。 “这个逆子……” 萧瑜忍下颠簸的呕吐感,还算稳健地走上城头,与萧济对立而峙。 “听闻父亲要借用王印,女儿亲自捎来了。”萧瑜忍无可忍地往车驾探了一眼,恰好与吴峯对上视线。 吴峯轻声讶异:“是王后……” 车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很快又止息下去。 吴峯挠了挠太阳穴,似乎知道这位为何有恃无恐了。 萧瑜没认出形容落魄的吴峯,但她认得出萧济杀之后快的手段。 “父亲因何要关闭城门?” 萧济的眼珠在萧勖搀着她的手臂上转来转去,吃里扒外的有一个算一个,他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个狗胆。 “城门下有越国的细作,老夫要将灾祸扼杀在此,”他尚能缓和颜色,好声好气道:“这等不详之事,娘娘就别操心了,勖儿,还不带你阿姊回宫好生养胎,出了差错你可担待不起!” “既是细作,抓起来再寻处置也不迟,”萧瑜亮出王印,无悲无喜道:“放他们进来。” “萧瑜!” 萧济彻底黑下脸,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非要与为父作对吗?” 萧瑜云淡风轻地笑了,“是又如何?” “你!”他被梗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左右顾盼着,寻到了低眉顺眼的萧勖,抬手便打:“你个混账,还不把人……” “父亲,勖儿大了,”萧瑜攥住他多年来顺理成章的脉门,捏得他脸色涨红,“我们早已不是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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