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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万死。”越离屈膝而跪,并不辩驳。 “行了,”楚覃烦躁地摆摆手,“都退下吧,内宰留下。” 刘璞还欲再争,楚覃一个眼风扫来,他便歇气叹声,失望地转身离去。 百里竖担忧地看向越离,后者朝他安抚一笑,他也只好先行退去。 待堂上六人散得只剩他二人,楚覃方开口问道:“世鸣的伤势如何了?” 半月以来,楚覃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种药丹,吃了能令人飘飘然如坠梦境,越离托蒲内侍找来一颗,几经辗转,得知其中掺了些百越之地的幻瘴草,多用来服治将死之伤,减轻疼痛。 是药三分毒,少食是药,多食积毒。 越离望着坐在阴影中显出几分畏光的楚覃,心有不忍道:“多谢大王挂怀,世鸣的伤势已经痊愈许多,能自如行动了。” 正是服药的时辰,侍从捧上铅色药丹,原本兴致缺缺的楚覃眼中亮起,面带笑意地接过药丹。 “大王,凡物不可嗜食,否则必遭反噬……” 楚覃咽下药丹,周身的疲乏须臾轻起,五脏六腑都麻痹着畅快了。 “大王,你还有世鸣,还有太子,”越离跪步趋前,一劝再劝:“务请爱重其身,不可轻弃……” “先生,”楚覃不知不觉放柔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些幻象,目光穿过面前的越离,落在门窗下的熹光里,“你伴我多年,知我心性,我自年幼不晓事起,便终日奔波劳心,不敢有一日放过。” 他笑着叹了口气,坚硬如铁的心既在柔软,也在腐烂。 “一程又一程,十年又十年,走到如今,似乎也没比当年一无所有……更来得心安。” 人在接近幸福之际会无比真实地感到痛,然后是喜,再然后便是漫长的空虚与悔恨。空杯酌月。 他自无声的刀光里长起,今后又做了他人的刀光。 来来往往,周而复始,无人告诉他该走到哪里,也无人担保他能从命运手中抢来什么,曾许诺他幸福的人死在他的王宫里,曾与他共饮一壶酒的同袍终于与他执刀相向……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他。 或许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毒药,他不是在与氏族置气。他是在与自己的贱命置气。 他拉住越离冰凉的手,露出一个虚晃的笑。 “寡人不会顺从刘璞之意,此招太险,寡人心中有数。” “大王……” 他抬手止住越离的话音,在侍人的搀扶下起身,视物不清地朝虚空中笑了笑。 “孤累了,世鸣便劳你忧心,回去吧。” 语罢他转入堂后,没入一片浓阴之中。 * * * 春气袭来,夜时一日短去一日。 越离从府上赶回宫中,楚燎的腿早已好了七八分,但仍被楚覃禁足在寝宫,不得外出插手。 他打点完暗中寻来的眼线,吩咐完诸多事宜,才惊觉越离已在檐下立了有一阵子。 “你回去吧,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派人传信于我。” 那乔装的侍人心有不安地向越离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怎么在外面站着,也不进来?”楚燎牵过人回屋,坐在案边叹了口气。 越离鬓发潮湿,脸上还透着热气蒸腾的红晕,“可有需要我打点的地方?” 他摇摇头翘起唇角:“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王酉与吴朝埙那几个家世清苦的,本就与此事没什么干系,我怕他们熬不过,这才让人打点一二。” “既知如此,为何当初接管禁统不加以防范?” 楚燎笑意稍减,挺直肩背端坐几分。 若非他心存侥幸,也不会害得越离险些中招……他扫了眼越离颈间几乎看不出的瘀痕,愧疚道:“是我的错,禁统之中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祸及旁人,我……” 他两手捂脸,闷声叹气:“我不如王兄。” “我此言并非要责怪你,”越离扳下他的手掌,露出底下灰心丧气的面容,“今后再遇此境,当以自身的安危为先,不可冒进,亦不可慈软……别无例外,明白吗?” 楚燎抬起头来,颇有些费解地问道:“别无例外?” “你身为公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事贵己,自然别无例外……这几日可有头疼?” 楚燎皱眉看他,“自打腿伤之后便不疼了……” 似乎只要有别的地方血流不止,他的头疾便会“退位让贤”,卜铜说他这副身体还算争气,知晓“竭泽而渔”的道理。 越离探手抚在他仍裹着纱布的伤处,神情略有犹豫。 “可是……你喝的什么?” 楚燎见他从袖中掏出寸长小瓶,垂眸片刻,一饮而尽。 “那日宴上……是你替我挡灾,你本不该受此重伤。” 我还给你。你不要怪我。 小瓶骨碌碌滚落在地,他口中苦得发腥,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令他面色发白,周身很快又腾起不正常的潮红。 “什么?”楚燎呆坐几息,连忙扶着他的脑袋摁在他喉间,“快吐出来!那东西伤身的!!” 越离眼中腾起大雾,楚燎举簪自毁的绝望一次次浮现在他眼前,那柄发簪一次次与刀锋雪亮的短刃合而为一,扎进楚燎的胸膛中。 他再也无法满身是血地等他醒来了。 越离安谧地偏头蹭在他掌心,含住楚燎探向喉眼的两根手指,眼眶里不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隔着眼波柔柔地勾他。 “越离!” 楚燎倒吸一口凉气,冷不防抽出手去,被不依不饶地贴上来。 清新的水汽笼罩住他,越离捧起他的脸叼他鼻尖,被楚燎一把抱在桌上,轻而易举地捋在已起了一层薄汗的肌肤上。 他新奇又凶神恶煞地盯住唇齿半张神智迷狂的越离,“先生,明日可不要后悔。” 攀在肩上的十指连骨节都泛出潮意,越离含着他的耳垂细细地喘,轻轻呵气。 “……陪公子尽兴。” 楚燎脑中最后一丝清明也撒手人寰,太阳穴在过度的亢奋下突突蹦起。 他在时不时惊起的痛吟里偶尔回神,警告自己别把人捏碎了,下一瞬又被拽到无边声色里纠缠不清,宛如池塘里春雨下两条无知无觉的欲蛇,逞着有今朝没来日的威风,渡却茫茫苦海。 继而生出了所向披靡的错觉。 一两声清啼在窗外响起,楚燎吻着汗腻的肩头,听不清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待他把脸凑过去,感受到热气的泪人便主动凑来,拿额头抵在他颊上,颤颤巍巍道:“够了……世鸣……” “好。” 楚燎将他按在墙上,捞过他汗津津的膝弯,越绷越紧的纱布下再度浸出血意。 掐着手臂上的指甲白成一片,贴在胸膛前的脊背簌簌地抖,楚燎横臂将他死死按下,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随即尖起嗓子叫了两声,失力融化在楚燎怀中。 他湿淋淋地闭着眼,连崩溃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讨好地歪在脸侧的锁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求这人心慈手软地放他一回。 “世鸣……世鸣……别怪我,世鸣……” 楚燎指尖绕着他柔软的发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抱着人倒回床上。 怀中人还在吐字不清地呢喃着,他倾身堵住那些没完没了的隐忧,吞下数不清道不明的愧爱,抚着越离满脸的泪痕,笑出许久不见的小小梨涡。 “好啦好啦,我不怪你,安心睡吧。” 这人似乎真是在昏沉中听清了,抽泣一声,揪着他的衣襟疲惫睡去。 楚燎眉眼带笑把怀里塞得满满当当,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原本因清洗禁统而自责愧疚的颓丧一扫而空,只觉自己还大有可为。 他对他们的未来生出无限期待,幸福得无以复加。 “你别怕,”楚燎亲亲他的发顶,终于舍得阖眼道:“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有我在……” 窗外清光渐盛,九枝灯长明不灭。
第155章 诀别 一波未平一拨又起,五日后,执言革新的刘令尹夜半在家中饮毒自尽,楚王震怒,整个郢都没在滚水之下。 与此同时,禁统中的一名上尉与两名中尉招认暗害公子燎,楚王惊怒之下尽株九族,处火烹之刑,其余人怠职懈责,杖四十,解职放还。 接连两位令尹死于非命,楚相之位似乎成了某种不详的预兆,一时无人敢攀。 蒲内侍捧着封印匆匆行来,与内宰耳语几句,便又行去别处了。 越离将那封印递给守在寝宫中院的冯崛,冯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揣起那方小印:“待他明白过来,非与我绝交不可。” 屠兴不知那日越离回府与冯崛说了些什么,但能确定冯崛口中的“他”是谁。 “先生,你要做什么?”屠兴问他。 恰逢楚燎回来,见他二人并肩而立,稀罕道:“往日叫你们入宫你们不肯,今日怎么都愿来了?” 冯崛避开他的目光挠脸道:“反正不是来看你公子燎的。” “话说回来,你们可有子朔的去向?”楚燎走到越离身边,满脸狐疑:“最近他总是行踪不定,我堵上门去也堵不住人。” 冯崛瞥了越离一眼,摇头晃道:“不知,他偶尔来府上吃顿饭,我看他孤身一人,去哪都自在,行踪不定也实属平常。” “行了,我们这便回了,先生留步啊。”他不再多待,拉着左右打量的屠兴脚底抹油,在楚燎的呼声里蹿出门去。 “怎么也不吃顿饭再走……” 楚燎嘟囔着跟在越离身后,两人步入屋中,新熬好的莲子汤还热腾腾摆在桌边。 “先生,最近朝中不太平,若有人暗通于你,你交给我处置便好。” “朝中处处都是人,太子年幼,大王弃政,你已是众矢之的,又怎能防得住?” 在屏风后更衣的楚燎身形一滞,垂头捋着衣边低声道:“越离,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越离搅匀碗中莲汤,问他:“你在明敌在暗,偌大楚土,何人是敌,何人是友,你总得亲自去弄明白,否则防不胜防。” 楚国分封划地,拱卫王都的封土之臣皆居于郢都便于调遣,百里为界,封疆一圈圈往外荡去。 因此看起来水深火热的郢都,与千里之外的楚土却并无直接干系,只要不波及根本,楚国仍稳稳地伫立在南境之上。 这也是楚覃敢为先君之不敢为的最大原因——楚国已经熬到了就算大费周章,也能周转回旋的余裕之国。 只要王祀不绝,便无法被取而代之……兴许累世功业,不过是为了那些个不肖子孙挽尊罢了。 楚燎从屏风后轻衣转出,坐在他身旁神色严肃:“先生,你是要我去封疆固土?” “没有……”越离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口胡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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