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喝。”楚燎把汤碗推回,不依不饶道:“先生从不胡说,此言确实有理,可我如今是不能了,王兄的手段日渐暴戾,我在还能周旋一二,若是留你一人,我……” 他负气把头一歪,“我才舍不得呢!” 越离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轻声失笑,执着汤勺的手指隐隐发颤。 “嗯,我也舍不得。” 楚燎笑眼转回,越离扶在他后脑凑上唇去,他想也不想便张口去接。 馥郁的莲香掠过唇舌被他吞入腹中,越离舔净他的唇角,抚在后脑的指尖凉得惊人。 “眼看天气转暖,你的手怎么还捂不热?” 楚燎拉过他的手掌往里呵气,脑中渐渐发沉,几乎是垂头砸在越离掌心。 “几时了?天要黑了?”他影影绰绰地往窗边望去,窗下一片透亮天光,哪有半分落黑的迹象? “越离……”楚燎后知后觉地握住他的双肩,力竭到咬牙切齿:“你给我喝了什么?” “世鸣,郢都已是险境,你前去镇南,需得小心行事,自保为上切忌心急,待诸事平定……” 楚燎怒不可遏地吼道:“越离!!!” “给自己下药,给我下药,你倒是一视同仁毫不手软,你就……”他死死攥住越离的手腕,意志与药性水火相抗,“你就这么想扔开我吗?” 在安邑城外也是,在军营之外也是,每一次……每一次,他率先决定的,都是要扔掉自己这个累赘。 “不是的,不是……”越离抹了把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难道你我死在一起就合算?我不是扔下你,我是要你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不行!我不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走……” 楚燎喘着粗气垂首撞在越离肩上,越离忍着心如刀绞,朝外唤道:“来人。” 恭候多时的四名侍卫步入屋中。 “公子,得罪。” “不要!放开我!” 楚燎猛然拼死挣扎起来,他抓着越离苦苦恳求:“我错了!阿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优柔寡断了……” 他认定是宴上之事令越离失望,绷着一口气哭求道:“我会做得与王兄一样好,我不会再犯错了,你别赶我走,求求你……” 两名侍卫拖他不动,另外两名上前去掰他的手,那只手死死抓住越离,竟是岿然不动。 一滴滴热泪灼在手背上,越离被他拽趴在地,万箭穿心般喘不过气,只好朝侍卫们打个稍后的手势,软下声气。 “世鸣,你没做错什么,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与他做得一样……” 楚燎神智不清地猛摇头,既想保持清醒,又想闭耳不听他的诓哄。 血气上涌致使药效愈发猛烈,楚燎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要走,我……哪里也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忍受别离?为什么总是他? 他八岁离家,回来后却物是人非,枯骨相对……再多的情分与诺言,都会被时间与距离磨成齑粉,到头来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兑现。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在失去? 在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瞬间里积攒起来的点滴希望,“砰”地一声,与莲汤一起泼在地上,污浊得不见真容。 楚燎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明明极力想要看清越离,却只能任凭黑幕暗下,听越离声气不稳地在他耳边许诺。 “世鸣,我等你回来。” 逃不掉,走不出,放不下,那便只剩漫长的忍受了。 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楚燎的执念,楚燎心死般颓丧,意识已然心灰意冷,身体却固执地僵硬着。 越离实在掰不开,肿着眼睛朝几步之外的侍卫招手。 楚燎在众人的合力下,心里升起无边恶念。 真稀奇,眼下他竟然想不起这人的一点好,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抛弃……他总能被愚弄。 楚燎终于被稳稳架起,与这人毫不相干地隔开了去。 他使劲浑身解数扛起眼皮,最后深深地看了越离一眼。 数不清的绝望与冰冷凝在那渐行渐远的目光里。 越离浑身一震,支起身子爬过去,听到他万念俱灰的一声叹笑—— “越离,我好恨你啊。” 他无言以对。 侍卫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徒留他孤身倒在地上,覆手盖住余温尚存的一滴泪。 * * * 夜近子时,天黑得深了。 守夜的宫人打了个哈欠,在看清来人后又吞了回去,毕恭毕敬道:“大王……太子已睡下了。” 楚覃许久未曾踏足王后寝宫,闻言“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踱去。 近日他愈发觉得无眠,夜晚被拉得格外长,也将他折磨得愈发形销骨立。 白日他昏昏沉沉宿在炉鼎旁,夜间他着手处理各种杂事,楚燎一走,郢都流言四起,有的说他难容幼弟,有的猜他暗度陈仓,更不知何处传出的流言,敢将暗杀公子燎一事安在他头上…… 自然,每一条流言之后多得是别有用心,他早已抛之脑后,任其所为。 室内烛火半熄,沄撑头靠在床头半梦半醒,楚悦抓着被褥睡得熟了,肉嘟嘟的两颊热起红晕。 曾经同床共枕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他了,他仍是睡在自己的位置,小小一团,将床铺衬得格外宽大冰冷。 沄打个惊颤醒来,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大王?” 楚覃挥挥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宽衣解带侧身躺在楚悦身边。 没多久,热源从身侧传来,楚悦挪着身子埋进楚覃怀里,嘟囔道:“阿娘……” 楚覃呼吸一滞,抚在他背后的手慢慢落下,轻声哄道:“月桂可是梦到阿娘了?” 小小的鼾声传来,楚覃吻了吻他的鬓角,叹声道:“原来阿娘都来看你了,爹一次也没梦到过她……” 死亡也无法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剥离,楚覃昼夜体会着凌迟的痛意,似乎只是在把自己刮去。 他这口气怄得够长了。 月桂不时说着梦话,是她确乎来过的唯一证明,楚覃整夜不睡地哄着,夜夜烹灼的心火也温顺下去,令他几乎能觉出夜的凉爽。 往后几日,月桂每日醒来都能见到他爹。 开始还有些疏离的瑟缩,后来楚覃亲自带他出城游猎,有如寻常父子那般亲昵,他便放下心结,与楚覃无话不说了。 “这是你今后的先生,”楚覃在他脑后轻轻一搡,他犹豫着蹉跎两步,朝越离拜道:“悦儿问先生好。” 越离面露难色地望向楚覃,后者面色如常,他只好蹲身下去,温声回道:“不敢当,臣问过殿下。” 楚悦对他尚存难以言表的敌意,话一说完便躲到楚覃腿后躲了起来。 “你不是总爱问你王叔吗?”楚覃摸摸他的脑袋把人拎出来,“你王叔便是先生教出来的,今后你要多多用功,莫给你师兄丢脸。” 楚悦瞪圆了眼睛抬头看越离,“师兄?那我就是王叔的师弟了?” 越离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层干系,但细想起来倒也没错,便硬着头皮应了。 “那、那我学成之后,也能与王叔一样聪明威风吗?!” 越离瞥了眼站在他身后不动如山的楚覃,干笑道:“自然,殿下现在就很威风。” 楚悦欢呼着回身抱住楚覃,楚覃弯腰将他抱起,任他在怀中撒泼打滚,与越离对视道:“那悦儿今后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越离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主上,景氏树大根深,不宜轻动。” 三日后楚覃将赴往景家亲宴,一解近怨,此事由楚覃提议,景峪就算满腹狐疑也不敢不从。 “许久没听你这么唤我了,”楚覃对他微微一笑,眯眼看天上热烈的晴光,“到头来,能留在身边之人,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主上……” “你不必担心,”楚覃知他私服入宫乃为私事而来,“世鸣那头,孤已派了人去等候接应,虽说途中难避危险,但以世鸣的本事定能抵达。” 越离得他一言定心,今夜或能睡个好觉。 “多谢主上。”
第156章 黄雀 刘璞虽死,但裂土再封一事已风声鹤唳,旧封之臣偶有上书,更多的音信却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何方。 越离心不在焉地授课,楚悦听得泪眼朦胧哈欠连天,他索性掩卷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太子可去小睡片刻。” 得他这一句放过,楚悦瞬间就清醒了,欢呼着跑出门去。 门外天阴,乌云翻滚而来,很快便有一场急雨。 越离在屋中点起烛盏,忽闻门外脚步声声疾来,蒲内侍连伞也顾不得打,见到他先是一个踉跄双膝软下。 “先生,先生……” 越离正欲扶他,猝然听他泣音如此,似有所感地望向鼎宫,下一瞬已奔入雨下。 夏雨倾盆,将池中睡莲打得漂浮不定,粉荷初绽,在雨帘下犹见真容。 鼎宫外的侍人跪成一片,他险些滑倒,扶着冷墙稳住身形,迈上阶去,湿淋淋地推开那扇门。 楚覃孤身靠在鼎身,双目已阖,仿佛是睡着了。 四周萦绕着某种甜到发腻的香气,借着推开的门扇往外扑去。 “大王……” 湿印步步趋近,他大口喘气,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带笑意的楚覃。 如果这双眼睛还会睁开…… 他跪在楚覃身旁,又唤了一声“主上”。 鼎宫中没有了往日的忙碌,鼎炉下也没有烧不灭的柴火。 越离伸手探向鼎身,刺骨的寒意触指而来,他又探向楚覃的颈侧,脉搏不再跳动,是与鼎身如出一辙的冰凉。 雨声潇潇,星星点点吹落堂前。 楚覃死在这样冰冷的夏日里,再也不足为惧。 久长的折磨终于结束,他的死会成为楚国最后的阴影,覆灭整个景家。 越离冷得发抖,他把楚覃揽入怀中,泣不成声。 从年少时仰望渴求的追慕,到后来弃之不顾的绝望,再到如今大楚不可或缺的君王……他杀伐果决满腹攻心,毫不手软,他也目光深远懂得顺势而图,算不得顽固。 他确实是大楚当之无愧的主君。 但也仅限于此了。 强悍如楚覃也有暴毙而亡的一天,越离抱着他远去的前半生,冥冥中觉察了他与楚燎之间不得善果的归宿。 这苦求而潦倒的一生,究竟有谁能终得善终? “钟玄……” 放声的悲号被大雨掩盖,远远听去,只觉景和人宁。 蒲内侍捧着衣冠趋步而跪,红着眼圈劝道:“先生,大王遗诏,命先生权掌令尹,主国政大权,辅佐幼主……若公子功成而返,则易为楚主。” 越离看着铜盘上崭新的切云冠,断线的泪珠逐渐干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