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妨,我站一会儿,松松腿脚。”百里竖将她安抚进车,重新望向这片他早已熟悉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郢都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士卿罢免之风吹过他的身边,他仿佛苍天眷佑,虽不至升官,但也无人动他。 若换做别人早该暗自庆幸着知足了,可惜他本就不是为此而来。 在新政之下,数年来他革新的努力都化为飞灰,无人问津地烂在泥里。 加之遍地凋零,难免伤春悲秋。 他望向驱车前来的越离,了然他们已非同路人。 “哼,怎敢劳烦令尹前来相送?”他半酸不苦地讥讽道。 越离站稳脚跟,喉结微动,低声道:“先生不愿再留了吗?” 百里竖看他身后只有一个屠兴,昔日的小院人去楼空,种种景象物是人非,有时他也分不清这人究竟是可举杯同饮的越离,还是深不可测的令尹。 人心机变,他身处下位,拿什么与人推心置腹? 他咽下满腹讥讽,终于还是露出几许怀念,“此地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只怕很快……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越离,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越离经他这么一提醒,总算后退半步,躬身拱手道:“是我负你,未能让先生一展鸿才……先生此去定有归处,望君珍重。” 戍文已死,他臭名昭著,谁沾了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百里竖心头一梗,还是本性难改地大骂道:“你就这般急不可耐?往日你还劝我徐缓图之,如今你自傲自毁,形势千变万化,来日若出了半分差错,你便是毁了一整个楚国的祸首,你明不明白?!!” “先生莫要气坏了身子,”越离真心笑道:“今后你我再无瓜葛,先生不必担心。” “你!”百里竖被他气得踉跄两步,隔空点了点他,捂着心口拂袖而去。 越离拱手朗声:“先生一路顺风——” 长风呼啸,掠过他迟迟直不起身的垂袖,灌得他遍体生寒。 当年他坐在安邑的茶堂中听百里竖侃侃而谈,心生向往,连拐带骗地为楚国招贤纳士。 多年过去,世事变迁,如今狼藉一片的楚国已不能许诺他什么,被耽误的心血也无从计较。 楚国失去了贤臣,他失去了旧友。 到头来,他亲手逼走了自己求来的良智。
第163章 亲离 转眼一年又半,令尹遇刺的消息在越离的封锁下,只在寥寥数人之间流转。 屠兴不知越离与那刺客谈了些什么,最后竟将那人放了。 这天底下真有不死之身?一个景珛就够乱的了,怎么不明不白又搅来一个? 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屠兴在空荡的院中坐了一会儿,抬腿想出去走走,没等他走到门口又思忖着缩回身子,问从外头回来的丰二:“门口可有人守着?” 他问的是连日来府上堵门的方家士人方洵帚。 丰二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来了,听说他娘病逝,方家上下都在礼丧呢,应该是没工夫来了。” 屠兴愣了愣,也没了出去走走的兴致,转头回了房里。 方洵帚在朝中算个能叫得出名字的尹官,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新政一出,他虽气急败坏恨不能罢官而去,奈何家中不许,哪怕是倾家荡产熬个三年五载,也要他在朝中保住那一毫之地。 但方家毕竟没那家大业大的底子,层层排挤下,方洵帚一降再降,方母也因此犯了心病,身体每况愈下。 方洵帚病急乱投医,打听之下寻到了守卫森严的旧府中,好容易找到了屠兴,要他在令尹面前求个情,只求能救方家一命,否则很快连药钱也凑不齐了。 屠兴自是听不得这些疾苦,当下去宫中寻了先生。 先生听后久久不言,最终只是问他要不要在宫中小避。 若说之前屠兴只是袖手旁观,被方洵帚这么一拽,他才猛然惊醒自己站在何处。 他不明白越离的所作所为,但他坚信先生就是先生……然而先生也是掌生死大权的国相。 屠兴依言在宫中住了些时日,奈何他身轻命贱,睡不惯高床软枕,没多久便搬回了府中。 昨夜先生召他入宫,久违地与他对酌。 “可后悔回来了?”先生笑着问他。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想起送别百里竖那天独立风中许久的先生,庆幸道:“幸好我回来了。” 说完他痛苦地捂住脸,难过道:“我不如冯崛聪慧,也没有楚燎机敏,偏偏是我回来了。”他自认半点帮不上越离。 越离揉了揉他的脑袋,了然于心。 这些时日屠兴变得愈发沉默,在天翻地覆的变化里,他一面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面又忍不住垂怜。 政敌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累及家人,祸连无辜,屠兴总想求情,可又不愿他为难,生生将自己撕得痛彻心扉。 开始他还会打听跟在越离身边的那些人去了何处,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什么也不必问了。 越离将他护得很好,把他与太子放在一处,本身就是一种庇护。然而就连这庇护也令他心焦。 “有你在,我才能看清自己的所在。”越离看着他懵懂的神情,酒意微醺地张开双臂。 屠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抱住他,“先生,我……” “多谢你陪我走了这许久。” 屠兴双手抱头躺在榻上,反复琢磨这似是而非的话语,是要赶他走了吗? 可他是决计不会走的。 “屠将军——” “就来——” 他拉开房门,宫中遣来的侍人将一枚荷包捧放他掌中,“大人有令,请将军把这荷包交给东郊酒楼的远来客。” “远来客?” “大人说你自去便是。” 屠兴二话不说冲了把脸,将那荷包细细揣好,骑马纵去。 郢都的暗桩被明里暗里的敌手拔得差不多了,培植亲信极其耗时耗力,一个错信,便可能满盘皆输,因此只能慎之又慎。 有时路途遥远,越离会命他亲往送去,但就在郢都之中还未曾有过。 他扯住缰绳下马,时值正午,街头人流稀少,除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靠在巷边。 屠兴摸了摸心口的荷包,迈步要朝酒楼走去,身后有疾步追来。 他猛转过身,腰间短剑险些拔出,万幸在熟悉的香味中慢了半拍,被扑了个满怀。 福雪心泪眼盈盈地抬头看他,不住地捶打他的胸口:“你个呆子!你都不知想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屠兴不由自主地丢开短剑紧紧抱住她,面色却很难看:“你、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传信让我来寻你?” 屠兴松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那精巧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根本没什么帛信,只有一柄巴掌大的玉如意。 无数双眼睛盯着越离,他给不了更多,若是弄巧成拙反倒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聊赠一柄如意,放他归去。 惟愿余生岁岁如意。 “屠兴!你去哪?!” 福雪心见他突然掉头离去,气得大骂:“你敢走!你敢走就再也别来找我!!” “雪心,你先回去,我往后定来寻你!” “你站住!我若回去就要与常家那小子成亲了,你必须与我回去!” 福雪心拽住他的衣摆,硬生生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手脚并用地扒着人不放手。 先生信中说若是屠兴再留,恐怕性命不保,她说什么也要把人带走。 屠兴被个姑娘家手抱颈腿缠腰地当街锁住,引来声声惊叹,窘得端着人就往巷里躲,“福雪心!你、你还有没有点廉耻!” “廉耻有什么用!能还我如意郎君吗?我没有那东西,你必须与我回去!” “雪心,我有要事要与先生说,你先让我……” “不行!你又要丢下我去奔他,你把我当什么了,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气得一口咬在他肩上,谁知他穿了软甲,反倒让她把牙磕了。 福雪心气得泪眼汪汪,狠命地捶着他的肩膀,“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个负心汉,你走了就别想唔……” 她瞪大眼睛,两手被屠兴按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眨眼看近在咫尺的俊容。 真是越看越顺眼。 等她两腿发软晕乎乎地被放下来,全然听不进屠兴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湿润的嘴唇张张合合,然后便没了人影。 “哎……”她摸了摸唇角,反应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中计了! 福雪心在车夫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麻利跳上马车,横指一扫:“快!追上前面那匹马!” …… 屠兴连滚带爬地翻下马,未进宫门便被长枪拦住。 他忙不迭掏出腰牌,“我有通行令牌,还不让开!” 守卫们并不买账,反而将长枪绞得更紧。 “令尹大人有令,不得放将军入宫,若有违者后果自负!” 屠兴瞬间表情空白,举着腰牌仿佛被抽了魂魄。 等候多时的蒲内侍在喧闹中现了身,他连忙喊道:“蒲大人,你快去告知先生,我还有话要与他说……” 蒲内侍缓缓摇头,他的话音也萎靡下去。 “屠将军,你自去吧,大人不会再见你了。” 屠兴如遭雷殛,目光落在蒲内侍身后的朗朗日光下。 连楚燎那死缠烂打的性子都无可奈何,为何他会觉得自己能被网开一面? 他攥着手里那柄玉如意,扑通跪在蒲内侍面前,将守卫们都吓了一跳,纷纷不知所措地松了几分手劲。 蒲内侍让开他跪的方向,抬眼发现紧跟其后的福雪心。 “屠将军这又是何必?”他叹了口气走到屠兴身边,望着稍有踌躇、却还是紧追而来的福雪心,“你就舍得让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自己回去,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必会抱憾终身吧?” “……我要见先生。” 蒲内侍心想这果然是个倔的,终于还是把越离的原话和盘托出:“大人命小人转告,若是将军不走,那福家也再无翻身之日……将军难道就忍心吗?” 福雪心不明所以地凑过身来,见屠兴板板正正地跪着,闭着眼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呀,”福雪心跪在他身边揪着衣袖替他抹泪,见他哭得伤心,也随之红了眼睛哭起来,“你不要哭,你不想走就不走了,我不逼你就是,你别哭呀,我的心好痛……” “话已带到,小人告退了。”蒲内侍撤步离去,将位置让开,任他两个跪在一处哭成一团。 屠兴握着她的手,明白此番再无回转的余地,哽咽不止:“先生、救过我……我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