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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墙下,付承接过下属递来的干粮,嚼巴着品出了一点甜。 // 休息的地方离值守处不远,离城门只有几步路,越离没径直回去,他绕到伤员处看了看,顺手拿起药膏给伤员上药。 一个被射中大腿的士兵听着他低低的安抚声,黯淡的目光落在烧没了一半的房顶上,嘶哑问道:“先生,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屋中躺了三十多人,挨着挤着,伤处的腐烂味和草药味混杂,酝酿出难以忍受的酸苦气。 所有痛苦的低吟都断掉了,屏息凝神等着这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先生,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噩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头。 万事都要有个结果。 越离把纱布缠在半大孩子烧伤的手臂上,半蹲下去吹了吹,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皮温声道:“等天亮了,北屈就又守住了一天,孩子们又多长高了一点。” “睡吧,天很快就亮了。” “天亮了,我们就又赢了一天。” 喟叹的笑音此起彼伏,更接近于解脱的唉声。 随着他话音的沉寂,由低到高的鼾声渐渐响起。 屋顶还来不及修整,他拉过一边的草席搭在孩子身上,在已经浑浊的水盆里清了手。 走出房门时,鲁大正在对面的马棚理出一个窝来,看样子是要在那儿将就一晚。 “哎?有些日子没见你了!”鲁大还是那个鲁大,惊喜地拍了拍自己身边,“正好,咱俩凑合一晚,还能挡挡风。” 正门伤员多,他索性让出自己的地方,省得把伤员挪来挪去,这才来马棚找个地方眯上一觉。 越离与他说了些状况,盖着稻草席躺下,身边萦绕着马粪和草垛的气息。 “我早年在家读书时,听闻有一门师生,禁欲苦行,以天下为己任,止战伐交游说四方,其下门人大多守城而死,”越离想起先生说起这一段时,面上悲怆的动容与惋惜,语气也不由敬重:“你跋山涉水置生死于度外,可是其下传人?” 鲁大双手垫在脑后,闭着眼睛想也不想答道:“非也,我与墨家之壮烈相去甚远,也没那份心气。” 越离应了一声,本以为就此揭过,不想却打开了他的话匣。 “天下大势,岂是区区肉身可阻?‘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不过是扬了一把历史的烟尘,战火绵延九州,何必拿死去的道义来逞强?依我看还是李耳聪明,骑驴出走不闻不问,落了个百年清静身。” 越离眨了眨眼,字斟句酌道:“独善其身,总还是能做到的……” 鲁大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哼了一声:“我也是被骗去的,离家游学时碰上了墨家徒,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路……” 他的话音突兀断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喑哑续上:“等我回过神时,他们已经都不在了。”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太深太重的悲哀,往往令人无言以对,越离知他无须安慰,暗暗叹了一声,轻声问:“家中可还有人在?” 他风牛马不相及地比划起来:“我家中靠山,后山处种有一片桃树,暮春时桃花已开遍,总有王公贵族要去那儿饮酒对棋,聊些皮毛大事。” “我家中有一个二弟,一个小妹,二弟参军去了,我离家时小妹还不及我腰高,总爱去后山摘桃花,我离家前她还缠着我陪她去。” 越离不声不响地听着,听他说鲁国人的车马礼仪,说后山结桃时的盛况,说多有伪造的圣人先迹…… 他比划的手搭在肚皮上,哽在嗓子里的那句话还是吐了出来:“没有了,灭国时都殉了国。” 两人一同静默下来,越离张了张口,没问那句毋庸置疑的恨。 乱世中,又有多少人被连根拔起? 天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恨,翻来搅去,成了一锅不分你我的粥。 有人大权在握,一手遮天,要这恨绵绵无绝,有人跌跌撞撞,剔骨剜心,要这恨再无天日…… 风雨飘摇,踽踽独行,不妨有人顶天立地,血肉铸墙。 蝼蚁躲在巨人身后,才有了片刻喘息之地。 鲁大枕着一只手侧过身去,气呼呼道:“我守城可不是继承谁的衣钵,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们说的那个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以祭奠之心来守城,身后是旧友们的喋喋不休与沾沾自喜,这份思念山高路远,会折在某个他也未可知的终点。 越离被他的嘴硬逗笑,拍了拍他垂在身侧的手,“嗯”了一声。 高天之上群星闪耀,长冬似乎在悄无声息地融化,夜里的寒气总算不那么渗人了。 脚步声与各种窸窣声成了宁静的一部分,越离的呼吸渐沉,堪堪要滑入梦乡,被身侧梦呓般的低语拽住。 “那日……我应该陪她去摘花的。”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冒了个尖,便无人再言语。 越离晕乎乎地承上启下,喉头一梗,既为鲁大,也为自己。 脑海中声声泣血的面容清晰起来,睡意哄然而散。 他曲起手指,咬着指节侧过身去。 这一次分别,不会再有帛书寄来,他应是恨透了自己,也不知那伤重不重…… 早知今日……他也奈何不了当初。 若有缘再见,他一定好好听他道来,什么伦理道义,都先放在一边,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总该明白。 不过…… 远处火坑里的炭灰星火尚存,经不住风一吹,无声扑散,辗转着下落不明。 再深重的情义,也会被时间的风刃剔薄。 实在是难得……恰如其分。 他生出几分难见的钝痛,挡住酸胀的双目,催促着自己快快入眠。 兴许冬去春来,这腔爱恨也融成昔日的一摊泥,无人在意了吧。 作者有话说: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by辛弃疾
第59章 破晓 一个月过去,每一天都在反反复复的鼓角声中颠来倒去,城中伤亡过半,城墙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赵军的攻打。 眼看着要转暖的天气骤然飘起了雪花,越离无所不用其极,将能用的容器都用来盛雪,水源告急,再这么下去连稀粥也喝不上。 天和地一个颜色,皆是灰扑扑的,看不出乍寒还暖的痕迹。 越离在连日的劳累中攒起病丝,终于趁春寒燃起病灶,烧得双颊通红,被放在藤椅中半醒半迷。 所剩的药材不多了,他不愿花费在自己的旧疾上,只推脱说多躺躺便好,众人劝他不过,隔三岔五便来屋中看上一眼。 鲁大与付承还有三名心腹将领围坐在火堆旁,絮絮叨叨着援兵的来与不来。 “一定……”越离咳了两声支起身子,付承连忙给他垫起稻壳枕,他道了声谢,续道:“援兵一定会来,看我们能撑到几时。” 这话在座都明白,可就是不知……能撑到几时。 鲁大倒了碗温水递去,“你就别操心了,先把病养好吧,别到时援兵没来你先没了。” 付承与将领们附和着,越离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兵粮有出无进撑到现在,足足还有一月的口粮,全是他精打细算抠出来的。 “宫中新王方立,内政难免不稳,十万赵兵折了陈帅和四万将士,若无旗鼓相当,来了也是听个响……”他把眼皮烫在眼珠上,鼻子不通气,他微张着嘴,笃定道:“魏王手中能用的兵不多,必要从边地调往,我们……我们只需再撑不到一月,必定有人来救。” 他给了援兵的来头与时间,听上去很是那么一回事,但没透露边军大多与公子淮深交,成王败寇,若非魏淮之死猝不及防,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魏王若处理不当,两厢生疑,边军为了自保闹出什么乱子,先磋磨的还是他们。 “咚咚咚——” “赵军又来了!!” 围坐的人瞬间起立,鲁大在越离肩上按了一下,紧随众人快步离去。 投石的震落声惊动簌簌瓦砾,越离撑起病骨,拿起鲁大放在石砖上的陶碗斟了雪水,等不及放温便一饮而尽。 他攥着袖角抹去水渍,雪水下肚冻得他清醒不少。 藤椅尚在摇晃,屋中已不见一人。 如此又顽抗了十日,折损再次过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呆滞。 尸体已无法就地掩埋,堆在城墙下的凉棚中,每个途经的人都目不斜视,不忍细看。 无论是箭矢还是滚木,能拆的房梁瓦砾都拆遍了,能用的所剩无几。 城头仍在轰轰烈烈地生死交战,越离披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软甲,沿着喊叫声走到马棚。 他的病虽没好个彻底,好歹不再高热骨疼,挨过了那几日,身体也食髓知味地学会了见机行事。 马棚中的战马还剩两百匹,留下是为了做最后的冲锋,如今也饿得皮毛黯淡、形销骨立了。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身边这匹褐色的马儿。 看守马棚的是一名老妪,人人都唤她刘阿婆。 刘阿婆见守城的先生来了,拄拐上前问候。 为防粮食不足,兵士们每日两餐,一顿干粮一顿稀粥,平民则是一餐稀粥,荤腥更是不敢奢想。 越离的脸颊陷下去,抚在马背上的手只覆了一层皮,他看着老妪脸上脖间生出的老人斑,明知故问:“阿婆饿不饿?” 刘阿婆拄着拐杖挑开脚下的稻草,苍老的声音里满是不忍:“不饿,不饿,那些孩子哦,死的时候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拐杖在地面上砸出笃笃的钝痛,“哐”一声脱手摔了出去。 凉棚里的尸体很快就要堆满了,再放上几天,尸臭便会滋生瘟疫。 越离收回手,弯腰捡起那根还算像样的拐杖,放在阿婆掌心。 “那今日,大家都吃上一顿饱饭吧。” 雪过之后,春回大地,已有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春芽,太阳也一日比一日明亮起来。 日头偏西,城头在沙场上投下阴影。 守城的兵士绷紧脊背,口齿伶俐的兵士与城下的赵兵喷得唾沫横飞,双方用各自的家乡话互相问候,互相打探,最后以两方箭雨结尾,算作收场。 一个兵士耸动鼻尖,举着弓弩嗅来嗅去。 另一个兵士踹了他一脚,“闻屁呢?消停点,饿的心烦。” 那兵士不可置信地转眼问:“你快闻闻,是不是有肉的香味?” “我看你是饿出病了,连汤都要喝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鼻孔上扁下宽地用起力来,凹成了一个小山包。 “肉!是肉!” “我闻到肉汤的味道了!” “有肉汤喝了!” 风把肉的腥气刮得满城都是,连城外的赵营也闻到了味儿,惊疑不定地升帐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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