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自己动手杀的,命最贱。” 他没说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或许也没什么差别。 他爹是个屠户,生意好的时候一周杀三次猪。 清晨时猪和人都还没醒,他爹就把挑好的猪拽出圈来,在越发猛烈的哼唧声中手起刀落,端过早就备好的铜盆接住猪脖子里漏下的血,等接了满满一盆,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他爹就拿出陶碗在盆里一舀,捻起盐碎扔到碗里,一边在围腰上擦手,一边将碗里温热的猪血灌肚。 一碗生血下去,这一天就算是开始了,屠兴捧过碗,嗅了嗅碗里的腥味,又看了眼石板上被开膛破肚的猪,明白了死的形状和味道。 他爹与城中人不大像,他娘是个哑巴,屠兴爱笑,却没怎么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笑影。 爹与娘之间隔了一条深河,屠兴长大后,这条深河也没被填上。 一直到他娘回光返照时,屠兴才知道他娘原来不是哑巴。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娘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他最后也没能听懂他娘在说什么,那口型圆而小,声调也缠缠绕绕,言有尽而意无穷似的,给人一种还有话要说的错觉,但确实没有下一句了。 与身边所有人的话音都不一样,屠兴只听了一遍,却要记一辈子。 他爹神情平静地听完她的话,握了握她的手,说:“走吧,忘了吧。” 于是屠兴看见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漾开水纹,竟是个苦苦的笑。 她的目光游移到他呆滞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她就熄灭了目光,相去甚远了。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那目光中的含义。 后来他去参军,才发现他爹参过军,行伍之间的痕迹一旦扎根,便会在余生不时显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没问他爹,娘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名的,他就是不想问。 他对这个女人陌生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他心比天大,那一刻却齿关打颤,冻得手脚冰凉。 戍文先生进城时,他一眼就在人潮里捉住他。 弱不禁风,气定神闲,一人可挡千军,那就是他爹说的士人模样。 在某个退敌后的夜晚,他知晓先生在值守,赶上城头,先生已靠坐在墙边,抱着草人的撑棍倦下了。 屠兴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想要帮他立起撑棍,好让他睡得踏实些。 不料在他的梦呓中听到陌生而熟悉的话音。 // “呼……” 他瘫倒在地,又一个黎明从天边姗姗来迟。 战马在半途累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昨日抵达上饶,上饶城中将领面面相觑,将求援的消息四面递出,便再无后续。 屠兴坐不住,他揣了干粮和水继续上路,昼夜不停,上饶无兵,他就去龙门求。 赵军被他们夜袭,这两日必定大肆攻城,若是北屈被攻下,那他的奔走有何意义? 他拔出木塞,把水浇在头脸上,正准备撑地爬起,忽闻地面沙石颤动,他赶紧俯首帖耳,眼前的虫蚁纷纷退走。 屠兴大喜过望,再顾不得水囊饭袋拔腿就往远处奔去。 这动静可不是千百人的队伍能虚张的,起码得要上万人,才能有震天撼地的行军气势。 他形容狼狈,远远看去就像个张牙舞爪的疯子,高喊着“援军来救”冲到大军阵前,很快被拔剑的步兵架住。 “快!北屈被围困多日,我两日前星夜奔驰,终于碰上援……” 屠兴被多日的渴求冲昏了头,忙不迭冲上前来,视线在一束束冰冷的注视中顺杆而上,看清了迎风招展的军旗上,赫然是个“楚”字。 楚军? 他甫一闭上嘴,大军已止住步伐,周遭便静得骇人。 “你是从北屈城来的?” 为首的将领并未说话,他目光一转,高鼻深目、眉眼悒悒的少年越众而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少年身上,将领似有不满,却也未置一词。 屠兴不知楚军为何会在魏土上大肆行军,咬牙应道:“正是。” 那少年居高临下,语气却染了十足的恳求:“我听闻北屈城中,有两位高士一同守城,其中……其中可有名唤越离的?” “不曾,”屠兴一开口就后悔了,见他这般模样,应是冲着这人去的,他找补道:“兴许你说的这位也在城中,只是我不知姓名。” 那将领从鼻中哼出一声,严厉的目光瞪着屠兴,话却不是对他说的,“这下好了,小公子,大军陪你胡闹一趟!简直荒唐!” 屈彦不好再劝,只能和稀泥道:“孟将军息怒,事已至此,不好再乱军心。” 楚燎面色黯淡,很快又想起什么,再问:“那两位高士都是何姓名?” 屠兴别无他法,老老实实道:“一个名唤鲁大,一个名唤戍文。” “戍文……”楚燎捏紧缰绳,手汗不止:“那戍文是何模样?可是这么高,生得斯文好看,总是笑眼看人?” 他的比划未完,屠兴便笑起来,很高兴地附和道:“正是!正是!戍文先生就是这么个模样,见过先生的都不会忘,先生讲话时手还会在地图上来去游走,连那指上的小痣都斯文得恰到好处!” 楚燎松开攥得太紧的缰绳,层云翻涌,好容易从缝隙里洒下点金光。 他使劲阖上僵硬的眼皮,再睁开眼,荒寂的眸中才映入路边新绿。 “来人,给他一匹马!” “即刻轻装简行,分出一队人马与魏军回合!” 孟将军一路怨声载道,楚燎也不曾说过什么,他还以为这位小公子不过是个仰仗楚覃的软柿子罢了。 此刻他见楚燎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诧异不已,又有些气闷。 楚燎很快转过头来,对他道:“孟将军后来压上,我王兄既然将帅印交付于你,想必孟将军不会令我失望。” 这话与趾高气昂离得不远,屈彦忙对他打手势,楚燎看也不看道:“此番行军,一为解魏王的燃眉之急,巩固楚魏联盟,二为来日大楚霸主中原打下名声,我这点私心不过是添头,王兄的用意,孟将军现在明白了吗?” 言下之意,若是坏了事,你就提头去见楚覃吧。 孟崇哑口无言,喏喏应了。 屈彦讪讪收起手,楚燎朝他颔首,露出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屈彦随我打头阵。” 他目视前方,把主心骨钉在脊背上,终于在心急如焚中感到了一丝踏实。 “众将士听令!” “随我向北屈——” 楚燎高举手臂,风从他的指缝穿行而过。 他凛目一挥,向前斩去:“进发!” 作者有话说: 该说不说真有点想你了小火同学……
第61章 重逢 “大人!赵军从四方朝城墙压上了!!” 付承一口水没喝完就呛在半道,他抹了抹下颌上泥泞的胡须,摇摇头又喝了一口,执起放在腿边的剑,在下属的搀扶中拄起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城头赶去。 那夜突袭之后,赵王也不让他们闲着,马不停蹄转头朝城墙攻来,多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越离见状欣慰地笑了笑,说必定有人突围。 这个消息在守城军痛失同伴的愤怒后,更加鼓舞了士气,不眠不休顽抗了两日,双方都杀红了眼。 城中已无箭矢,昨夜赵军放火箭攻来,若不是付承眼疾手快,越离烧坏的就不止头发,付承也因此右腿受伤。 他赶到城头,越离与鲁大并肩而立,两人神色皆淡,在隆隆的雷声下显得处变不惊——亦或是心如死灰。 赵王之所以想要攻下北屈,一开始是为了占领城池与物资补给,没想到碰上了难啃的骨头,将大军生生与他们困在一处。 将城池围得密不透风的大军收拢包围圈,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扛着云梯推着火罐,黑色的铠甲乌成一片,倒分不清天上人间了。 付承只消看一眼,头皮就炸了起来——赵军这是要推平城池。 磨到如今,赵王也不想再空耗,宁愿逼他们鱼死网破,这座空城里什么也不剩,赵王就什么也不要了,他要的只是拿下北屈,和蒲阳连成一片,为后面的赵军南下铺出大路。 越离的头发被燎掉了一大片,他索性找来快刀一把割断,垂腰的长发断在及肩处,绾不起来,他就寻了根草绳扎好,耷在后颈上。 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里,他从形到心脱胎换骨,借这素未谋面的一方城池,想通了许多,也自在了许多。 “轰隆隆——” 越离仰面于天,东南风刮得烟尘四起,不知可有途经楚地? 他离开太久,已嗅不出梦里的味道。 “春雨贵如油啊。”他不合时宜地感慨道。 鲁大双手撑在城墙的凹槽里,不由笑道:“是啊,正是农忙的好时候。” 越离伸手抓住一根翻飞的稻草,“鲁地的桃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再有半月的光景,初春的花就开了。” 付承在他们胡天胡地的淡然里放过眉头,拿手背揩去下属的眼泪,低声道:“去,让兄弟们准备最后的抵抗,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样的。” “两位先生,”他走上前去,对他们抱拳道:“仰赖二位,北屈才能撑到如今,我……对不住二位。” 越离压下他抱拳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空空如也的城下,“这是我选的路,只是……我答应他们,要将他们的名字刻在墙上,如今也要食言而肥了。” 鲁大揪着他的发尾挠了挠他的后颈,“天命如此,我们都尽力了。” “哗——” 周旋酝酿的大雨终于砸下,饱经沧桑的城墙仿佛被砸出一个个孔洞,很快积起一层油亮的水膜。 破烂不堪的民居在淋漓中洗去纤尘,地上的火油痕迹与黑灰被冲刷殆尽,剩下的几百军民在雨中排开。 能用的武器不多,锅碗瓢盆都身在其列。 雷突雨啸,尘埃落定,所有人盯穿那两扇被撞得凹凸不平的城门,瑟瑟发抖,目露凶光。 撞门的激颤声在雷雨中时响时静,雷音渐熄,撞门的声音也微弱不可闻。 所有人的神经紧了又紧,怎么也等不来那痛快一击,不免多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焦躁。 军民中隐隐有泣音传来,付承的面色古怪,屏息在种种嘈杂中静听。 “不对……城外好像有喊杀声……” 鲁大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阶去,不消片刻,他探出头来朝下面的人喊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什么?” “援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不用死了,他们都没白死……” 哭声与喊声响彻城中,付承趔趄着要去探个究竟,险些摔了个五体投地,被下属一把背起朝城墙上奔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